第60章
悠揚的笛音隨風飄來,晏清的哭聲戛然而止。
音樂如清澈的溪流一般淌過她的心間,衝散了陰霾,令她短暫地忘記了煩惱。
她問綠濃:“是誰在外面吹笛?”
“奴婢去瞧瞧。”綠濃轉身離去,沒多久便回來稟報道,“是謝大郎君。”
謝璟?
晏清稍作猶豫,擦去面上淚痕,循著樂聲走出院子。
青翠的樹蔭下,一個頎長的人影背對她而立,一襲白衣翩翩,恍若謫仙,晏清看愣了一瞬。
她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必定是謝璟。
謝璟似乎並未注意到身後的動靜,晏清抿了抿唇,沒有出聲打擾,在道旁的長椅坐了下來,靜靜聆聽笛曲。
一曲畢,謝璟終於轉過身來。
晏清看到謝璟臉龐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謝韶,又是一陣心酸。她迅速挪開目光,眼睫微微顫動,如蝴蝶翩躚的翼。
謝璟瞧見她雙目紅腫得像個桃兒,眼睫也因溼潤而愈顯烏黑,縈繞在他心間那股子躁鬱莫名地愈發濃烈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以平靜的姿態向晏清行禮:“微臣拜見公主殿下。”
“你不必如此,是我應該拜你才對。”晏清說著,鄭重地朝謝璟叉手一拜,“前段時間真的很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我會向父皇為你求賞賜的。”
“賞賜就不必了。”謝璟道。
晏清秀眉微蹙:“為甚麼?這是我應該償還你的。”
謝璟道:“我從未想過要你還。”
晏清怔了一下。
謝璟垂下眼眸,道:“君臣本分如此。”
晏清:“……”
又是這句話。
晏清心裡煩躁,同時又莫名有些委屈,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言不發。
忽然,一片陰影當頭籠下,同時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氣。
她愕然抬頭,是謝璟走到了她面前,他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眸中情緒不明。
晏清心頭一顫,連忙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你幹嘛?”
謝璟仍然直勾勾地盯著晏清,語氣中情緒難辨:“殿下怎麼哭了?”
他剛剛清楚看見,她眼睫眨動間,有淚光忽閃忽閃。
晏清立即否認:“我沒哭。”
謝璟沉默片刻,輕聲問:“如果那天去的人是我,殿下也會這麼傷心嗎?”
聞言,晏清心跳亂了一拍。她蹙眉問:“你、你幹嘛問這麼奇怪的問題啊?”
謝璟再次沉默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問這個,更不敢細想。
“當然會了。”晏清低聲道。
謝璟眸光微動。
晏清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忙岔開話頭:“對了,那個……張密怎麼樣?”
謝璟道:“重傷,但性命無礙。”
“哦……”
謝璟默了默,道:“我許久未曾撫琴,琴藝興許有所生疏,不若……請殿下為我參謀參謀?”
晏清搖頭:“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謝璟眸光微暗,應道:“好。”
“那,我回去了。”晏清準備轉身。
謝璟低低“嗯”了一聲。
晏清想了想,補充道:“你……保重身體,好好養傷。”
謝璟眉宇間的陰霾淡了兩分,他輕聲應道:“好。”
晏清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待著待著又忍不住想哭。
白日的時間在斷斷續續的哭聲中悄然流逝。
傍晚,晏清草草地用了晚膳,再洗漱一番,差不多就到了晚寢的時間。她躺上床準備入睡,但腦子裡亂得很,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直到聽見了一陣悠揚的笛音。
晏清問守在外間的綠濃:“是謝長清在吹笛嗎?”
綠濃出去看了一眼,帶回了肯定的答案。
晏清問:“他住在附近嗎?”
綠濃搖搖頭,答道:“謝大郎君住在蘭心閣,離這兒還有一段距離呢。”
那他跑這麼遠來吹笛做甚麼?
晏清心間泛起一陣難言的情緒,她忽然很想出去問謝璟要一個答案。但轉念又記起上次在程家,謝璟明確表示,他奏樂並非是為了她。
罷了,還是不去了。
綠濃猶疑半晌,道:“殿下,恕奴婢多嘴,這謝大郎君如今似乎是對您有心呢。蘭心閣那邊的人說,謝大郎君一醒來便問您的情況,樣子很是急切呢。奴婢看,如今他就是專程來為您吹笛的呢。”
晏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道:“你想多了。”
說實話,其實她一直弄不懂謝璟。
他時而對她冷漠,時而又很照顧她,時而說些曖昧不清的話,時而又正義凜然地說甚麼“君臣本分”……
猜測別人的心意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所以既然謝璟從未明確地表示過他喜歡她,那她便寧願相信,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
綠濃還想再說甚麼,晏清卻已經重新躺下了。
綠濃嘆了口氣,往外間退去。
退到一半,晏清的聲音再度響起:“去告訴他一句,別得風寒了。”
“是。”
綠濃領命離開,晏清閉上雙眼。
伴隨著嫋嫋的樂音,她很快就入睡了。
……
月上中天,謝璟終於收起竹笛,回到蘭心閣的房間。
他躺上床,閉上雙眼,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白日裡晏清悲慼的哭聲,紅腫的雙目……大腦一陣一陣地作痛,他伸手按了按太陽xue。
倏然,他起身來到窗前,推開窗子,任由涼風侵入。
然後,他轉身回到床榻上。
……
翌日,晏清醒得很早。
她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謝鬱離有訊息了嗎?”
綠濃搖頭:“暫且還沒有……”
晏清難以置信:“一丁點訊息都沒有?”
其實是有的,但綠濃不敢告訴晏清。
據穆副將說,他們抓住了一個晉王的嘍囉。嚴刑逼供之下,那嘍囉交代說,他們那日追著謝韶進到山林深處,不料碰見了一頭老虎。曹原往謝韶腿上射了一箭,然後帶著他們撤退了。
腿腳受傷,幾乎沒有可能自虎口存活下來。
雖然公主不像是會殉情的傻子,但綠濃覺得,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晏清不禁心生惱怒:“他們到底有沒有好好找?!”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綠濃連忙下跪請罪。
晏清見狀又軟了心腸,擺擺手道:“罷了,起來吧,你待會兒再去催催他們。”頓了頓,她又惡狠狠道,“如果再沒有訊息,我就……要他們好看!”
綠濃應了聲“是”,接著又寬慰道:“殿下您想,‘沒有訊息’起碼能夠證明,謝二郎x君沒有落到晉王手上……”
晏清聞言,心裡好受了不少:“這倒也是。”
……
用過早膳,晏清出門散心。
走著走著,來到了蘭心閣附近。她記得綠濃說過,謝璟就住這裡。
她躊躇片刻,決定進去探望一下謝璟。
閣中的侍從紛紛向晏清行禮,晏清點了點頭,問他們謝璟現在何處。
侍從回稟道:“謝郎君染上風寒了,如今在房間休息。”
晏清聞言,大吃一驚:染上風寒了?不會是昨夜吹笛子時著涼了吧?
她憂心如焚,連忙讓人帶她去謝璟的房間。
濃重的藥味兒撲面而來,只見謝璟正靠坐在床頭,身上只穿著一襲薄薄的白色寢衣。墨髮披散,襯得他面色蒼白,給整個人平添了幾分破碎伶仃的美感,惹人生憐。
晏清的眼眶一下子就溼潤了,她快步來到床沿坐下,關切地問:“你感覺怎麼樣?很嚴重嗎?”
謝璟啟唇欲答,卻先有兩聲咳嗽蹦了出來,隨後才是他沙啞的聲音:“還好。”
雖然聽他這樣說,晏清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
謝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為她拭淚。
他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晏清臉頰的那一刻,晏清整個人都懵住了,唯有心跳加速。
謝璟後知後覺此舉不妥,指尖像是燃起了火,他迅速收回了手,轉而遞給她一張手帕。
“謝謝。”晏清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
謝璟望著她尚且婆娑的淚眼,止不住地想:她是在擔心他,還是在透過他,擔心另外一個人呢?
這時,綠濃上前向晏清稟報道:“殿下,外面有宮人來給謝大郎君送風寒藥了。”
晏清道:“讓他進來吧。”
宮人端著藥碗進來,晏清遲疑了一下,主動接過:“我來吧。”
謝璟道:“何必麻煩殿下。”
“不麻煩的。”晏清溫聲說著,舀起一勺藥汁送到謝璟唇邊。
苦澀的藥味兒下,謝璟嗅見了淡淡的馨香。
他沒有拒絕。
他忽而想起上次,她在程家時喂他喝藥,不小心將藥汁撒到了他胸膛上,慌忙地伸手去擦。
他至今清楚記得,她那隻柔荑拂過他胸膛時的感覺……
思及此處,有桃色漫上他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臉頰,與原本的蒼白對比尤為明顯。
所以晏清很快就發現了,她傾身湊近謝璟,擔憂地問:“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嗎?”
少女的香氣驟然濃烈,謝璟看著晏清瀲灩著細碎光芒的烏黑眸子,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衝動。
和曾經在沈府後花園如出一轍的衝動。
親她。
作者有話說:哥哥很適合一句歌詞:“他跟你好嗎?一切的愛怎麼都送給他?”[狗頭][狗頭][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