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本宮再說一遍,放開他。”晏清一字一句地說。
謝韶沒有動作,咬牙道:“五娘,我是對不起你,可他也同樣虧欠你,你為何還要喜歡他?”
甚麼喜歡不喜歡的?她才沒有喜歡謝璟呢!
晏清下意識地想解釋,但旋即又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與他多說。
她隱約聞到了一陣酒氣,又見他面色酡紅,料想他是喝醉了,便一把奪過張密掛在腰間的水囊,擰開蓋子,將水盡數潑到了謝韶面上。
“清醒了沒?!”晏清憤憤道。
清水順著謝韶俊美的面容淌下,就像那天的春雨。心口突然抽痛,他鬆開手,捂著心臟的位置倒退兩步。
謝璟終於得到釋緩,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晏清連忙走到他身邊,關切道:“你沒事吧?”
謝璟搖了搖頭,道:“無礙,多謝殿下出手相助。”
晏清看見謝璟脖子上已經出現了一圈淤青,不禁目露憐惜:“要不要我讓太醫給你看看?”
畢竟謝璟剛剛幫了她,她應該報答他。
謝璟道:“如此,便多謝殿下了。”
晏清於是招呼張密和陸林把謝璟扶進府中。
謝韶看著這一幕,心臟更痛了,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自嘲一笑,轉身離去,步履竟有幾分蹣跚。
晏清看向謝韶,神情複雜,終究還是甚麼都沒說。
……
謝韶沒走多遠,便被關銳抓進了一旁的小巷。
關銳恨鐵不成鋼道:“你怎麼又去找她?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謝韶失魂落魄地垂著眼,喃喃道:“她護著謝璟。”
關銳:“……”
謝韶突然抓住關銳的手,急切地說:“師傅,我是真心喜歡她的!”
關銳見他眼中隱有淚光閃爍,心下一軟,只好附和道:“嗯嗯嗯,我知道。”
一行清淚自謝韶眼中劃落,他此刻的神態竟如孩童般脆弱:“可她為甚麼不相信我?為甚麼要喜歡謝璟……為甚麼要護著他……”
話音未落,他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
與此同時,杜府。
杜元義趴在床上,褲子堆疊在膝蓋處,露出血肉模糊的臀部。
一個郎中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為他換藥。
“哎喲!輕點輕點!疼死爺了!”杜元義哀嚎出聲,五官皺成一團,令本就不佳的顏值雪上加霜。
郎中惶恐不已,連聲答應,動作更加謹慎。
一個小廝跑了進來,喜氣洋洋地說:“郎君,好訊息,好訊息啊!”
杜元義有氣無力:“甚麼?”
小廝笑道:“聽說公主和那掃把星鬧掰了,前幾天,掃把星在公主私宅前跪著淋了了一個多時辰的雨,公主都沒給他開門呢。”
聞言,杜元義灰暗的雙目瞬間迸射出光亮:“當真?!”
“千真萬確!”
“好!”杜元義激動地一拍床鋪,“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看我不好好教訓教訓他!”
沒了公主的護佑,管他甚麼狗屁狀元郎,他照打不誤!
畢竟他爹可是正四品大員,謝韶雖是狀元,也不過是個芝麻小官,京兆府肯定不會為他得罪他爹的!
……
謝韶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正躺在家裡的床上。
關銳幽怨的聲音傳來:“郎中說你是急火攻心,所以才暈過去了。”
謝韶喉頭滾動,低低“嗯”了一聲。
“我說,你還是換個人喜歡吧。”關銳苦口婆心地勸道,“俗話說得好,世間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謝韶深深閉上雙眼,啞聲道:“師傅,讓我自己冷靜會兒吧。”
關銳嘆了口氣,起身出門了。
“要放棄嗎?”謝韶捫心自問。
他想起初見時,晏清堅定地為他發聲;想起梨花林中,她認真地對他說:“以後我罩著你”;他還想起宜春苑後山,她策馬而來,一襲紅衣彷彿一簇烈焰,照亮了沉鬱的山林,她說:“我是來救你的。”她說:“我們應當同進退。”
回憶一幕幕地閃過腦海,謝韶回答自己:不,他絕不能失去她。世上沒有人會比她更好了。
或許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但遠離她也遠離了幸福。
休息了一陣後,謝韶起身,仔細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形容,隨後告訴關銳自己想獨自出去散散心。
關銳千叮嚀萬囑咐地讓他不要再去找公主,他滿口答應,然後出門左轉,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他抄了小道。走著走著,前方突然跳出五個大漢,個個以黑巾蒙面,手拿大棍,氣勢洶洶。
他唇角微勾,眸中劃過一抹譏誚的冷意,緩緩亮出袖中匕首。
正愁缺個發洩的地方呢。
然而就在動手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杜府的某處房間傳出一聲怒吼:“你們也太廢物了吧?!五打一都打不過,我要你們有甚麼用啊?!”
房間裡,杜元義看著鼻青臉腫的五個家丁,氣得臉紅脖子粗。
其中一人賠笑道:“郎君莫惱,雖然我們沒抓住他,但起碼把他打傷了啊……”
與此同時,公主府。
晏清正翹著腿趴在床上看話本,忽而注意到碧藍欲言又止,蹙眉問:“你怎麼了?”
碧藍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選擇說了:“那個謝韶暈倒在門口了,受了很重的傷,渾身都是血……”
晏清面色微變,動作僵住。片刻後,她暗暗罵了句“孽緣”,起身往外走。
臨近門口時,她便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一顆心變得沉甸甸的。
跨出大門,藉著昏黃的燈光,只見謝韶昏靠在門口的石獅子上,他左臂橫亙著一道長長的血口,殷紅的血液順手臂而下,在身側積成血泊,觸目驚心。他面色慘白如紙,還多了幾處青紫,唇角淌著血絲。
晏清閉了閉眼,道:“把人帶進去,找郎中給他看看。”
唉,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在自己家門口吧?
侍衛們得令,進府去找擔架了。
晏清自覺不應該在此多作停留,轉身欲走,不料忽然聽得一聲微弱的呼喚:“五娘……”
她腳步一頓,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去——
昏黃燈光與冷白月色交界之處,謝韶神情痛苦,失去血色的薄唇一張一翕,發出低低的呢喃:“五娘,我對你是真心的……”
夢中之語,往往是肺腑之言。
晏清眼睫微顫,心下不由得鬆動了一分。
但旋即她又覺得這分動容很可恥,進而想到:謝韶這廝這麼會裝模作樣,說不定他是在裝暈,特意說給她聽的呢!
思索片刻,她抽出旁邊侍衛的配劍,然後提劍朝謝韶走去,一派殺意騰騰的模樣。
碧藍震驚得瞪大雙眼:“殿下?!”
剛剛不是還要救人嗎,怎麼轉眼就拔劍相向了?
晏清沒有回答,徑直將劍架上謝韶的脖頸,雙眼緊緊盯著他的臉。
危險近在咫尺,生死一念之間,他若是意識清醒,不可能毫無反應!
見謝韶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晏清眯了眯眼,手腕一轉,劍鋒順著他脖頸緩緩往下游移,像一條毒蛇在舔舐他的肌膚。
謝韶面上依然波瀾不興,晏清這才相信他是真的暈過去了,心情複雜地將長劍收了回來。
這時,謝韶又啟唇了:“對不起,五娘……”
晏清的心x情更加複雜了,她咬了咬唇,扭頭往府中走去,足下生風,像是在逃竄。
“殿下,人還救嗎?”碧藍忙問。
晏清頭也不回地說:“救!”
沒有人注意到,謝韶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就知道,晏清那樣善良,不會放任他不管的。
此刻他渾身上下都很痛,彷彿有千萬鋼針陷在血肉中。
但是沒關係,只要能接近她,就是讓他粉身碎骨,他也願意。
畢竟她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溫暖。
十一年前,他無力留住母親。而今,他絕不能再失去她。
……
晏清一臉煩悶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趴上床繼續看話本。
時間悄然推移,蠟燭漸短,但書頁卻一直沒有被翻動過。
晏清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謝韶傷痕累累的模樣……
終於,她忍不住問碧藍:“他怎麼樣了?”
碧藍差人去問,半刻鐘後給了晏清答案:“回殿下,人已經脫離危險了,但還在昏迷中。郎中說他失血過多,氣血大虧,但所幸沒有傷及筋骨,養上十天半個月的就好了……”
晏清不自覺地鬆了口氣,繼而又忍不住想:到底是誰把他打成這幅慘樣的呢?難道又是那個杜元義?
很快,她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擔心一個負心漢,連忙將這些念頭逐出腦海,並暗暗譴責自己——
沒事想這些做甚麼!她救下他就已經是大發慈悲了,幹嘛還想著替他找出兇手?難道她忘記他是如何欺騙她、利用她了嗎?她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
如此過後,她又重新硬起了心腸,吩咐道:“等他醒了,就讓他自行離開,不必來與我道謝,我可不想見到他。”
“是。”
……
翌日早晨。
謝韶醒來後不久,便從侍從的口中得知了晏清這句絕情的話。
說實話,他並不意外,但心口還是止不住地抽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暗暗感慨: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不久前,謝璟遇難被晏清救下,晏清也讓人與謝璟說了這話。那時候,晏清還會甜甜地對他笑,喚他“鬱離”……
見謝韶不說話,侍從道:“還請郎君莫要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謝韶閉了閉眼,啞聲道:“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