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惜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當謝璟走出後門時,巷道中已經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了,唯餘霜華滿地,清冷無聲。
……
謝韶徑直來到了關銳落腳的宅院,對他說:“我們明日夜裡動手。亥正時分,你來謝宅。”
關銳打著哈欠應道:“行。”
謝韶來此就是為了這麼一句,說完便打道回府。
冷寂的月色下,謝宅和他走時一樣平靜。
與此同時。
昭陽殿中,晏清在柔軟的大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和謝韶分別之後,她始終憂心忡忡。
樂遊原的小樹林裡,謝璟難看至極的面色猶在眼前,她擔心謝璟會為難謝韶,更擔心謝韶會屈服於謝璟,和她斷交——儘管謝韶堅定地許諾過她。
不知翻騰了多久,她才終於睡下。
翌日起來,她臉上多了兩個黑眼圈,不得不多施些粉。
用過早膳,她懷揣著忐忑的心,奔赴與謝韶的約定。
他們約定好了去明湖遊船。
明湖春水碧於天,來此踏青的遊人數不勝數,湖面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船隻。
晏清和謝韶相對坐於其中一艘精緻小巧的畫船中,中間隔著一方小小的桌案。
他們所在的船艙前後設有竹簾隔斷,另外兩面垂著淡綠色的輕紗,頂部還綴有一排珠玉,每當微風拂過,青紗飄拂如舞,珠玉泠泠作響,悅耳非常。
春光經被輕紗過濾得柔和而空靈,灑在謝韶面上,映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不似凡人。
晏清只看了一眼就連忙低下了頭,臉紅心跳,雙手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裳。
謝韶柔聲道:“五娘儘可放心了,兄長並不反對我們。”
“啊?”晏清驚訝得瞪大眼,“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謝韶道,“我騙五娘做甚麼?”
“他怎麼說的?”晏清追問。
謝韶道:“他說,這是我們的私事,他不管。”
晏清“哦”了一聲,心間莫名泛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謝韶敏銳察覺到了晏清的情緒,眯了眯眼,幽深眸色中透出一股侵略性,他的語氣也意味深長:“五娘,似乎有些失望?”
晏清急忙否認:“甚麼呀!我就是單純感到震驚。”
謝韶垂眸:“這樣啊……”
晏清傾身湊近謝韶,問:“鬱離,你這是吃醋了呀?”
吃醋?謝韶愣了愣。
這個詞對他來說頗為陌生,他不清楚吃醋具體是甚麼感覺,但他知道,只有喜歡一個人時,才會為她吃醋。
他喜歡她嗎?好像……沒有吧?他之前說他心悅她,都是騙她的呀!他如今不高興只是因為……因為……
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出答案,這讓他莫名有些慌亂。
晏清沒看出謝韶的別樣心思,哄慰道:“哎呀,別生氣嘛,我現在一點也不喜歡謝璟,”她語氣真摯,而又有幾分嬌羞,“我……只喜歡你。”
“當真?”謝韶挑眉。
晏清認真地說:“自然是真的,公主一言,駟馬難追!”
謝韶眸光微動,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晏清又補充道:“我跟你兄長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連手都沒牽過呢!”
謝韶:“……”
晏清察覺不對:“你怎麼了?”
謝x韶說不出口。
晏清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話說錯了,心裡很是苦悶。
忽然,她憶起曾經聽幾個已經成親了的堂姐討論如何哄男人,她們當時說甚麼來著?哦,親一下就好了。
晏清決定嘗試一下,反正他們之前也不是沒親過。
她起身來到謝韶身邊,謝璟愕然抬頭去看她,還沒看清,便有兩片溫和柔軟的唇印上了他的臉頰。
謝韶整個人瞬間僵硬,心跳快到了一個不正常的地步,渾身血液都幾近沸騰。
好在很快,晏清的唇便離開了。
謝韶不敢看晏清,說話的氣息都不穩了:“五娘,你、你這是做甚麼?”
他不明白,分明好好說著話呢,她怎麼就突然親上來了?
此時晏清的臉也泛著紅暈,唇上還有水光瀲灩。她順勢直起身子,認真地說:“哄你開心啊。”
謝韶:“……”
他不可置信地問:“你……以前都是這樣哄人的?”
“當然不是啊!”晏清登時柳眉倒豎,嗔道,“你想甚麼呢!”
說著,她又羞澀地垂下眼睫,扭捏道:“我當然只會這樣哄你一個人了。”
謝韶暗自鬆了口氣,接著又忍不住問:“倘若……他日兄長轉了性子,不再冷冰冰的,甚至……喜歡五娘,五娘會重新喜歡他嗎?”
晏清一愣,下意識地反駁:“怎麼可能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萬一呢?”
“這……”晏清面露難色。
謝韶見狀,眸中不由得劃過一絲陰鬱。
這時,他的手背被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他抬起眼,晏清清澈的雙眼中光華瀲灩,寫滿認真:“不管他怎樣,我現在都只喜歡你。”
謝韶心下一軟,眸中盪開溫柔的笑意:“好。”
“你終於笑了!”晏清鬆了口氣,喜笑顏開,“你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謝韶溫聲道:“那我以後多笑。”
晏清點點頭:“嗯!”
她正準備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料忽有一陣長風湧起,水動船搖,輕紗翻飛,珠簾泠泠作響。她一個沒站穩,徑直撲進了謝韶懷中,與他雙唇相貼,呼吸交纏。
氣氛瞬間變得曖昧。
謝韶眼睫微顫。
他沒有推開她。
晏清心潮澎湃,猶豫著輕輕吻了他一下。
謝韶緩緩垂眸,同時伸手捧住了晏清的臉。
平心而論,其實和晏清成親是個很不錯的選擇,無論從哪方面來說。
謝韶的學習天賦很高,在這方面也是。他照著晏清的樣子,輕柔地輾轉、吮吸,很快就漸入佳境。
晏清舒服,但是還不夠,她想要更多。
她遲遲沒等到謝韶更深一步的邀請,便大著膽子主動了一回。
雖然這讓她很不好意思,但……感覺真的很不錯啊!
謝韶猝不及防地感受到那樣溼/熱的柔軟,瞬間瞳孔微縮,整個人再次僵住了。
晏清察覺,停下親吻,疑惑道:“怎麼了?你怎麼不動呀?”
見謝韶一臉不可置信,她又狡黠地笑了起來:“上次可是你先這樣的,怎麼這次還害羞了?看來你連這個也忘記了?”
謝韶聞言,心中登時騰起一股無名火。
好個謝璟!簡直是個衣冠禽獸!
晏清見謝韶面色陰沉,正想開口詢問,兩片薄唇便重新吻了上來,舌頭強勢地撬開她的唇關……
船艙裡只剩下了低低的喘息聲,以及曖昧的輕微水聲,將空氣薰染得旖旎。
謝韶的攻勢愈發強勢,晏清伸手推他胸膛,唇齒間不受控制地溢位幾聲嬌媚的嚶嚀。
謝韶的理智本就搖搖欲墜,如今乍聞這一聲,更是幾近崩塌。為了阻止事態惡化,他狠心別開臉,結束了這個吻。
“我冷靜一會兒。”謝韶別過頭,聲線暗啞。
晏清低低“嗯”了一聲,從他身上起開,道:“我剛好想去更衣。”
剛剛親吻時,她一直感覺到身下有甚麼緩緩流淌而出,她懷疑是月事。
對此,她不免心生惱恨。推遲了好幾天的月事怎麼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來了?
晏清命令畫船靠岸,在碧藍的陪同下前往更衣室。她撩起裙子一看,發現褻褲上並沒有血跡,但濡溼了一大片。
奇了怪了,她以前可從未有過這麼奇怪的現象啊……
她不會是得了甚麼病吧?
思及此處,晏清一顆心登時被擔憂填滿,急忙叫了碧藍進來,把自己的情況與她一說。
碧藍不過二十歲的姑娘,也不知曉緣由,只好勸晏清先別過度憂慮,待會兒回去找太醫來問問。
也只能如此了。晏清惆悵地嘆了口氣。
畫船中,謝韶望著碧綠的湖面,腦海中止不住地想:她和謝璟上次親得也這樣激烈嗎?也是她主動的嗎?他們還有沒有做其他的?
轉念他又想到了那天謝璟被咬破的嘴唇,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難受得很。
這時,畫船輕輕搖晃了一下,是晏清回來了。
謝韶忽而心生一念,笑問:“五娘,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甚麼?”
“能不能咬一下我的唇?要咬破,咬出血。”謝韶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上次一樣。”
晏清很不理解:“為甚麼?”
謝韶道:“想留個紀念。”
晏清只覺匪夷所思:“就算要紀念,也不應該是這種形式吧……”
“那好吧,五娘不願意就算了。”謝韶眸中泛起淡淡的哀傷之色,緩緩垂下眼睫,像是失望得很了。
晏清心下一軟,但理智尚存。她走到謝韶跟前,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憂心忡忡道:“你是不是發燒了?”
謝韶握住晏清的手,緩緩搖了搖頭,聲線落寞:“五娘若實在不願就算了吧。”
晏清嘆了口氣,俯下身銜住他的唇瓣,把心一橫,用力一咬,瞬間便有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她急忙退開身子,去看他的傷勢,生怕自己下口太重。
鮮血將謝韶的唇染得豔麗,他用指尖輕撫而過,然後望著指頭的血色勾出一個笑。
晏清眉頭緊擰,覺得他好像不太正常……
但終究還是憂心佔了上風,她遞給他一方藕荷色的帕子,嗔道:“快擦擦血吧!”
“多謝五娘。”謝韶露出一個笑,接過帕子蓋上嘴唇。
傷口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謝韶將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道:“等我洗乾淨了再還給五娘。”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話語,晏清突然想起了甚麼,從袖中掏出一方淡青色的帕子,遞給謝韶:“我差點都忘記了——上次你借我的帕子,我已經讓人洗乾淨了,喏。”
謝韶接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少女馨香。
已經沾染了她的氣息呢。
兩人不謀而合地都沒有再提出親親,只是隨意地聊起了天。
眼見過了午時,晏清提出一同去用膳。
謝韶歉意道:“抱歉五娘,我今日有事得提前回去。”
晏清追問:“甚麼事兒呀?”
謝韶搪塞道:“一點私事。”
晏清見謝韶不願多說,也沒多問:“好吧。”
剛好她也想回去找太醫看病呢。
*
謝韶還沒進門,就遠遠聽到了一陣幽怨的琴音。
謝璟正坐在院子裡撫琴,見了謝韶,他本不欲停止,卻忽而發現,謝韶的唇色比平常紅潤不少,下唇還有一處小傷口——這情形實在是太熟悉了。
謝璟眉頭蹙起,手上動作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謝韶察覺到謝璟正盯著自己的唇看,眸中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得意。他看戲似地看著謝璟,並不打算開口解釋。
最後,是謝璟先問了出來:“你的嘴巴怎麼了?”
“沒甚麼事,只是吃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咬破了。”謝韶故意用了跟謝璟之前一模一樣的藉口。
謝璟:“……”
聽著這熟悉的話語,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謝韶見狀,唇角微勾,卻故作懵懂,明知故問:“怎麼了兄長?”
謝璟收回目光,淡淡道:“沒甚麼。”
謝韶“哦”了一聲,扭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謝璟深吸一口氣,努力摒除雜念,繼續撫琴。
只是這一次,他一連彈錯了好幾個音。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道傷口是她咬的嗎?他們親了嗎?是她主動的嗎?也像昨天和他親吻一樣……激烈嗎?
不對,他想這些做甚麼,她怎麼樣都與他沒關係。
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與此同時,公主府。
“李太醫,我到底是怎麼了啊?”晏清看著為自己把脈的太醫,憂心忡忡地問。
這公主府在晏清及笄後就有了,但她不想離開父皇母后,帝后也捨不得她,所以她還是住在宮裡,偶爾才會來公主府。
或許是因為昨夜沒休息好,她不想再舟車勞頓,便來了公主府休息,派人把太醫請了過來。
李太醫x收回手,道:“殿下的脈象沒有甚麼問題,不知殿下可否讓我看看褻褲?”
晏清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也知道不能諱疾忌醫,更何況李太醫也是女子。
晏清讓碧藍把那條剛剛換下的褻褲拿給李太醫,李太醫接過,用“望聞問切”四法檢查了一番後,道:“敢問殿下,在發現此異常之前可是與男子有過親密接觸?”
晏清羞紅了臉,不明白李太醫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低低“嗯”了一聲。
李太醫道:“那就對了。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女子情動時皆會如此。”
晏清一愣,面色迅速由嬌羞的粉紅變成了尷尬的通紅,像是一隻煮熟的蝦子。
啊啊啊啊怎麼會是這樣啊。
更尷尬的是,皇后在這個時候來了。
皇后快步進門,還沒坐下就關切地問:“聽說姣姣傳了太醫,是哪裡不舒服?”
晏清驚訝道:“母后,你怎麼來這兒了?”
皇后道:“我本想去沈府瞧瞧你外祖父,聽說你召了太醫,便順道來看看你。”
晏清乾笑了一下,搪塞道:“多謝母后關心,也沒甚麼事,就是有點食慾不振……”
知子莫若母,皇后哪能看不出晏清在說謊,不禁擰起了眉頭,她看向李太醫:“你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晏清瘋狂向李太醫眨眼。
這麼私密的事,就算是最親愛的母親也不能告訴啊!
李太醫接收到晏清的眼神,斟酌著道:“回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確實沒甚麼大礙。”
皇后又回頭看晏清,見她滿臉通紅、眼神飄忽,雙手還搭在腹部,瞬間明白了甚麼,驚訝地瞪大雙眼:“姣姣你不會……”
晏清覺得母后的反應有點奇怪,但還沒等她說甚麼,皇后便沉了臉色,緊接著屏退了在場所有侍從。
“說,是誰的?”皇后沉聲質問晏清。
晏清滿頭霧水:“甚麼誰的?”
皇后一臉恨鐵不成鋼:“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這次輪到晏清震驚了:“母后你說甚麼呢!我肚子裡哪有孩子!”
皇后狐疑道:“那你怎麼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我哪有呀,我就是有點不好意思。”晏清啼笑皆非,“我懷疑……下面那裡有點問題啦,不過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皇后這才終於鬆了口氣:“你可嚇死母后了。”
“分明是母后你嚇死我了……”晏清嘀咕著,伸手抱住皇后的胳膊。
……
金烏逐漸西墜,時間來到了傍晚,各家各戶都燃起了炊煙。
謝韶假裝不經意地去忙碌的廚房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在飯菜中加了些迷藥。
這迷藥並非即時發作,其生效時間大概就在亥時左右。這個時間點有很強的迷惑性,藥效上來,他們大概都只會以為是困了。
謝韶提前服下了解藥,靜候亥時的到來。
亥初一過,謝宅中的燈漸次熄滅。
謝韶悄咪咪地去到張密所在的耳房看了一眼。很好,張密也暈了過去,謝韶徹底放心了。
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依著窗戶等候關銳。
亥正時分,黑衣蒙面的關銳如約而至。
謝韶遠遠地衝關銳點了點頭,關銳徑直走向了謝璟的房間。
不多時,謝韶便看見關銳扛著謝璟離開了。
一切都是那麼順利啊。
謝韶的心情無比舒暢,閉上眼享受撲面而來的清爽夜風。
按照他的設想,不出半個時辰,關銳便要來同他報喜了。
然而當他再次見到關銳時,關銳的臉色很難看,手臂上還多了道傷口。
“怎麼受傷了?”謝韶心下一沉,“沒成功?”
關銳煩悶道:“他奶奶的謝璟,半路突然醒了,將了我一軍!幸好我反應快!不過……”他有些慚愧,“還是被他給跑了——哦對,他還看到我的臉了!之後我去追他,沒想到遇到了公主的人,把他救走了!”
聽前半段時,謝韶只是眉頭微蹙,而當聽見最後一句時,他面色驟沉。
“咔嚓”一聲,他手中的茶杯化為碎片,狠狠扎進皮肉裡,指縫淌出殷紅血色。
“哎你!”關銳一驚。
謝韶卻絲毫不在意手上的傷,彷彿傷的不是他自己的手。他追問道:“你怎麼知道那是公主的人?”
“因為是在公主府附近遇見的啊,而且,他們還把謝璟帶進了公主府。”關銳道。
謝韶眉宇間的陰霾更濃重了,腳尖一轉就往外走。
“哎你幹嘛去?”關銳急忙拉住他。
“師傅,辛苦你自己處理一下傷口,我有事出去一趟。”謝韶語速很快,說罷就拂開了關銳的手,身影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關銳:“……”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下大雨停電了,訊號也不穩定,本來準備九點發的……orz
二遍:可惡的稽核,我就寫了個親親啊[憤怒][憤怒][憤怒]快放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