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晏清今日醒得很早,左右沒甚麼其他的事兒做,她便提前來了樂遊原,閒逛散步。
沒想到,會在半路遇見謝璟。
她總覺得謝璟今天怪怪的,但她不願細想,於是趁機開溜了。
很快就到了約定見面的時間,她如約見到了謝韶。
像以往一樣,謝韶朝她微笑,誇她好看。
晏清羞澀地笑了笑,又道:“那個,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我剛剛遇見你兄長了,萬一待會兒再碰上他可就不好了。”
謝韶眸中劃過一絲詫異,應道:“好。”
於是,兩人並肩往山下走去,隨意地聊著天。
樂遊原上草木鬱鬱蔥蔥,空氣清新,鳥語花香,沁人心脾。
晏清忍不住扭頭看向謝韶,只見林蔭間漏下來的日光為他優越的側臉線條鍍上了一層光邊,美得如夢似幻……
她一時看晃了神,腳下突然一個沒踩穩,身體失去平衡,直往一旁的謝韶栽去。
謝韶下意識地側過身去扶她,她腳上一疼,眼前一黑,鼻尖觸上一樣堅硬的東西,草木冷香隨之變得濃烈。
跟在後方的碧藍見狀大驚,連忙關切詢問:“殿下你沒事吧?”
晏清知道自己此時是撲在謝韶懷中,心中尷尬,顧不得疼痛的鼻子,當即就想要站直身子。
然而她剛一動,兩腳腳踝處便傳來一陣刺骨的刺痛,直令她頭皮發麻,她只能重新靠回謝韶身上。
“我的腳好痛,好像……崴著了,動、動不了……”她疼得聲音都變了調。
謝韶低頭看去,恰好懷裡的晏清也正抬頭看他,他直直撞入了她淚光盈盈的雙眼。他眼睫微顫,迅速挪開目光,溫聲問:“兩隻腳都崴著了?”
晏清含淚點了點頭。
眾人都明白,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讓公主坐下休息。然而近處連塊石頭都沒有,總不能讓公主坐地上吧?
碧藍斟酌了一會兒,提議道:“奴婢力氣不夠,不如請謝二郎君把公主抱去前面的亭子裡?”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謝韶是公主喜歡的男子,而且他們也有過肌膚之親,不適用於這句話。
晏清聽了碧藍的話,面頰上不禁浮現一抹桃色。
這這這也太親密了吧?而且,萬一遇到了謝璟怎麼辦?
但,眼下似乎確實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應該不至於那麼倒黴吧……
晏清扭捏了一下,有些忐忑地抬眼去看謝韶。
也不知他願不願意……
謝韶本來有些猶豫,因為他也覺得這行為太親密了。但看到她可憐兮兮的、隱約還夾雜著幾分期待的眼神,他還x是頷首答應了。
既然她都不介意,那他也沒甚麼好顧慮的。
謝韶道了聲“冒犯了”,將晏清打橫抱了起來。
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抱一個女子。
感受著女子柔軟的身體墜在他的雙臂內,緊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心臟不自覺加快了律動,呼吸也跟著紊亂起來了——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他莫名覺得有些不適。
手心的觸感是最明顯的,他於是將手緊握成拳,儘量不貼到她的身體。
這也是晏清第一次和除了父兄以外的男人,有如此親密的接觸。
她和謝璟有過的最親呢的接觸,也不過是他揹她走下長長的山坡。
清冷的草木香氣縈繞在鼻尖,她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甚至胸腔下跳動的心臟。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小臉紅得像一隻熟透的水蜜桃。
突然,謝韶頓住步子。
晏清心中莫名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抬頭問謝韶:“怎麼了?”
謝韶沒有回答,目光直勾勾盯著前方。
晏清順著他的視線向前看去,只見前方岔路口的婆娑光暈中,謝璟正靜靜地立在那兒,白衣勝雪,一如既往的俊美清冷,一雙精緻的鳳眼中盛滿冷意。
居然真的撞見謝璟了!
晏清心頭猛地一顫,急忙收回了目光。一陣強烈的尷尬感席捲而來,同時伴隨著幾分心虛、羞恥和不安,令她渾身都不太自在。
但轉念她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正所謂“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她現在有傷在身,謝韶是好心幫她,他們又不是在做甚麼見不得人的壞事。
思及此處,她好受了一些,重新抬眼直視謝璟。
這次她清楚瞧見,他面色冰冷如霜,漆黑的眸中醞釀著明顯的不悅情緒。
她不禁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裡,謝璟的眸子總是冷淡的,不帶任何情緒。
所以……他現在不會是在吃醋吧?
此念一出,晏清便立即否定了它。不,不會的,他又不喜歡她,怎麼可能會為她吃醋呢?
正當晏清出神之時,謝韶原本緊握成拳的手悄然鬆開,掌心輕輕貼在晏清的肌膚上。
他原本沒打算這麼早就讓謝璟知道他和晏清有來往,但目前以這種方式讓他知道,似乎也不錯。
晏清沒能注意到謝韶這細微的動作,謝璟也是。
當謝璟定睛細看時,謝韶的其中一隻手掌就已經貼在晏清的大腿上了。他的眸色愈發陰冷,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漸漸收緊,手背青筋崩起。
謝璟敏銳地捕捉到了謝璟的情緒變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然後故作驚詫:“兄長,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璟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怎麼,我不能在這兒麼?”
聽謝璟語氣譏諷,晏清便知他氣得很了。想到這裡,她愈發忐忑了:謝韶會不會選擇跟謝璟認錯,從此不再與她來往了?畢竟“長兄如父”,按理來說,謝璟是有權管教謝韶的……
謝韶失笑道:“兄長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隨後,他朝謝璟露出一個為難的笑,道:“兄長,有話待會兒說吧,我得先把公主送到前面的亭子裡去,還請借過。”
謝璟正好站在通往亭子的唯一小路上。
晏清很想結束這尷尬的場面,立馬附和道:“是啊,勞煩讓一讓。”
謝璟沉默不語,沉沉地盯著謝韶和晏清。
氣氛愈發微妙,恍惚間似乎春秋轉換,周遭原本生機勃勃的景物變得肅殺而蕭條。
晏清的心絃緊繃到了極點,腦袋不由自主地往謝韶懷裡埋了埋。
謝韶垂眸看了晏清一眼,輕聲道:“沒事的。”
謝韶看著這一幕,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聲,側身讓出了路。
謝韶勾唇一笑,眼底晃過一抹得意,語氣卻依然溫和:“多謝兄長體諒。”
謝韶抱著晏清匆匆走向謝璟,又從他身邊路過。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微風為謝璟送來一陣淡淡的香氣,同時也揚起了晏清長長的髮絲,髮絲飄搖著輕拂過謝璟的臉,帶起微微的癢感。
然後,轉瞬即逝。
謝璟再抬起眼時,謝韶已經抱著晏清走遠了,她烏黑的髮絲盡數纏繞在謝韶的手臂上。
謝璟閉了閉眼。
這樣也好。以後他就不要再與她有任何糾纏了,一切都到此為止吧。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
謝韶把晏清抱到亭中坐下,而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朝來路看去——
綠茵茵的樹林中,已經沒有了謝璟的身影。
不約而同的驚訝過後,謝韶眸中劃過一抹失落,晏清則是如釋重負。
晏清的心思只在謝璟身上停留了一瞬,接著便開始緊張謝韶的選擇。
見謝韶在她身邊坐下,她頗感意外,問道:“你兄長好像很生氣,你……真的不去解釋兩句嗎?”
謝韶搖了搖頭,道:“兄長人已經走了,估計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他,還是回去再說吧。”說著,他看向晏清,眸光堅定,聲音溫和,“五娘放心吧,我不會失約的。”
晏清眼睫微顫。
“殿下,還是先讓太醫看看您的腳吧。”一旁的碧藍忍不住提醒道。
晏清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雙腳還在隱隱作痛,連忙招呼了隨行太醫過來。
太醫蹲下身來檢視了晏清腳上的傷情,回稟道:“殿下,您腳踝處的骨頭有些許錯位,我需要為您正骨,可能會有點疼。”
晏清知道,太醫口中的“有點疼”,就是“很疼”。
她面露難色,猶豫半晌後,她一臉視死如歸地道:“那好吧,那你要快刀斬亂麻哦。”
謝韶靜靜看著晏清,心想:不就是正個骨麼,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他一面有點嫌棄,一面又莫名覺得她這幅模樣……有點有趣。
太醫應了聲“是”,託著晏清的腳用力往上一送,只聽“咔”的一聲,一陣劇痛襲來,晏清不由得痛撥出聲,雙手緊緊抓住了身邊碧藍的手臂。
緊接著,又是“咔”的一聲,另一隻腳也傳來劇痛,直令晏清眼淚狂飆。
幸好,這陣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如同劫後餘生,向後癱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謝韶見她白淨面頰上殘留著淚痕,下意識地掏出手帕,想為她拭淚。
帕子碰到她的臉,她轉過頭來,淚意未消的清澈眸中滿是茫然。
謝韶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合適,他迅速轉過頭,收回帕子。
旋即他覺得自己這樣太欲蓋彌彰,便又把帕子遞了過去:“擦擦眼淚吧。”
“謝謝你啊,鬱離。”晏清莞爾一笑,接過帕子。
這是一方淡青色的帕子,上面沾染著一股草木冷香,讓晏清不自覺回想起了方才在謝韶懷裡的時候,臉頰不禁開始發燒。
她快速擦乾眼淚,把帕子收入袖中,對謝韶道:“這帕子我洗乾淨了再還給你吧。”
謝韶頷首:“好。”
晏清躊躇了一下,問道:“鬱離,你想好怎麼應付你兄長了嗎?”
謝韶微微一笑:“自然想好了。”
“怎麼應付呀?”晏清好奇地追問。
謝韶笑而不語。
當然是殺了謝璟啊。
謝韶相信,方才那一抱,已經足夠讓謝璟傷心了。所以,他沒必要給謝璟留多少時日了,他這朵高嶺之花,馬上就要跌下神壇了……
……
謝璟不記得自己怎麼是怎麼走下樂遊原的。
直到陸林抓住他的胳膊搖了搖,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陸林小心翼翼地問:“郎君,您怎麼了?”
他家郎君上山的時候還很正常,下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了,真不知他和公主之間發生了甚麼……
謝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事。”
陸林也不好再問,轉而道:“郎君接下來去哪兒?”
謝璟聞言,忽而感覺到了一絲迷茫。
天地之大,他該去哪兒呢?
“郎君?”陸林追問。
謝璟深吸一口氣,道:“回去吧。”
陸林應道:“是。”
謝璟抬步準備上車,卻忽而身形一頓,接著便徑直往後栽去。
“郎君!”陸林大驚失色,急忙上前接住謝璟。
……
和晏清分別後,謝韶沒有立即回謝宅,而是去找了關銳。
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準備對謝璟下手了。”
“哦?”關銳頗感意外,挑眉問,“怎麼這麼快?”
謝韶言簡意賅:“他已經知道我和公主的事兒了。”
關銳“哦”了一聲,問:“那你想好具體怎麼做了嗎?”
謝韶幽幽道:“師傅,你還記得謝寧容是怎麼死的嗎?”
關銳當然記得。
當年,謝寧容的續絃及兒子先後離世,謝寧容悲痛過度,日日借酒消愁。
謝韶便讓關銳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時,把他帶去了花樓,為x他找了個美人“作伴”,然後再僱傭幾個熱心市民去官府舉報。
本朝律法有規定:“凡官吏宿妓者,革其職,杖五十。”
當時新上任的新琅琊刺史正大力整頓吏治,謝寧容這下無疑是撞到了槍口上,被毫不留情地按律處置了。
五十大板下去,謝寧容幾乎丟了半條命。
彼時的謝家本就只剩下了謝寧容和謝韶兩人,謝寧容一出事,謝韶自然而然地成了家裡的主事人。
謝韶故意給謝寧容用最普通、尋常的藥物,以至於他的傷情越來越嚴重,沒撐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你要故技重施?”關銳問。
謝韶道:“風險小,收益高,何樂不為?”
他知道,謝璟因為敢於直言,在朝中樹敵頗多,那些人想必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所以此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一想到謝璟像謝寧容一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還要被世人詬病,他就忍不住想笑。
“行啊,甚麼時候動手?”關銳問。
謝韶道:“這個我暫時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來告訴你。”
“行。”
……
傍晚時分,謝韶回到了謝宅。
陸林見了謝韶,像以往一樣微笑著與他打招呼:“二郎君。”
謝韶心覺不對勁,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表象:“兄長呢?”
陸林惆悵地嘆了口氣,道:“郎君先前暈過去了,到現在還沒醒呢。”
“暈過去了?怎麼會這樣呢?”謝韶故作驚訝,接著又憂心忡忡地問,“可叫郎中來看過了?”
陸林道:“郎中說是因為急火攻心,唉,也不知郎君遇到了甚麼……”
謝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心中騰起一股勝利的快感。
……
夜幕降臨,謝璟終於醒轉。
陸林忙問:“郎君,您感覺如何?”
謝璟聲音愈發沙啞:“還好。”
“郎中說您這次突然昏厥是因為急火攻心,給您開了兩服降火的藥,”陸林道,“眼下藥已經快煮好了,我去瞧瞧。。”
謝璟“嗯”了一聲。
陸林離去,房間陷入靜謐。
謝璟深深閉上雙眼,白日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現於腦海——
綠茵茵的小樹林中,謝韶把晏清抱在懷中,她神情嬌羞,烏黑的頭髮盡數纏繞在謝韶的手臂上……他們是那樣親暱,那樣……般配。
轉念他又想起長公主壽宴那晚,她對別人說:“哼,要不是謝璟那張臉實在是驚為天人,我才不理他呢。”
沈丞相壽宴那日之後,他本以為自己是誤會了她,如今方知,沒有誤會,她確實只是喜歡他這張臉。
所以,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投入謝韶的懷抱。
謝璟覺得可笑。
他以為她是真心待他之時,她卻在與別人親暱……
“篤篤篤——”
忽然有敲門聲響起,隨後是謝韶的聲音:“兄長,我可以進來麼?”
聽見那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聲線時,謝璟鬱結在胸中的負面情緒更濃烈了。
但他還是坐起身子,冷冷道:“進來吧。”
謝韶推開門,與床上的謝璟視線相撞。
那一瞬間,氣氛登時變得微妙,空氣中盪開一種無形的波瀾。
謝韶垂睫掩下情緒,來到床前站定,朝他露出一個心虛的微笑,隨後關切問道:“兄長,你現在身子如何?”
謝璟扯了扯嘴角。
託他的福,不好得很——這話謝璟終究沒有說出來。
謝璟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謝韶,沁出幽幽寒氣。他沉聲道:“之前那隻草編兔子,其實就是公主給你的吧。你們一直有聯絡,對麼?”
謝韶故意做出惶恐的模樣:“對不起兄長,我……”
他話音未落,便聽謝璟淡淡道:“你不必與我解釋甚麼,你們的私生活我無權干涉,也不想幹涉。之前的話,你就當我沒說過。”
謝韶沒想到謝璟會是這種反應,不禁怔了一下。
白日裡在樂遊原,謝璟還是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如今怎麼就這麼大度了?
“出去吧,我要休息了。”謝璟冷冷下了逐客令。
“那……兄長好好休息。”
謝韶離開房間,眼中的溫度迅速冷卻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更沒必要留謝璟太久了……
謝韶剛走出幾步,便見陸林端著藥走了過來,敲開了謝璟的房門。
謝韶眯了眯眼,悄無聲息地回到房門外,側耳貼上房門。
傳入耳中的唯有湯勺碰擊碗壁的聲音,他等了許久,才終於聽見謝璟開口——
“明日,替我去公廨告一天假。”
“噯,郎君修養一日也好。”
謝韶眸光微動。
機會這麼快就來了啊。
……
夜色濃郁之時,謝韶自房間的後窗翻出,隨後輕車熟路地翻牆離開謝宅。
他的身影剛剛消失,不遠處的樹後便走出一個人影,悄無聲息。
清冷的月色下,他一襲白衣冷絕,雙目籠在眉弓的陰影中,晦暗不明——正是謝璟。
他輾轉難眠,索性出來走走,沒想到會看見方才那一幕。
他盯著謝韶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難道……謝韶此番是去見晏清嗎?不,不可能,晏清再怎麼說也是未出閣的姑娘,不會與人深夜相會。
那能是為甚麼?謝韶藏著甚麼秘密?
謝璟加快腳步往後門而去。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寶們的支援!有紅包掉落哦~
(其實本來應該是萬字長章的,後半部分還沒潤色好[爆哭],如果今天沒更,那明天也是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