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晏清聞聲抬頭,見謝韶神色困惑,心中不禁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她眉頭微蹙,語氣全然沒了方才少女懷春的嬌羞:“你難道不記得了?就是兩天前,二月廿一。”
謝韶面色微變。
那天他根本就沒去沈丞相的壽宴,倒是謝璟去了。
所以,和她親吻的人,是謝璟?
難怪翌日謝璟的嘴唇一反常態地紅潤,上面還有處小傷口——敢情根本不是自己咬的,而是晏清咬的!
謝韶不由得暗自咬緊了牙關。
他萬萬沒想到,謝璟竟然會偽裝成他,佔晏清的便宜。甚麼翩翩郎君,根本就是個衣冠禽獸!呸!
晏清又見謝韶臉色不大好看,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揪住了。她忐忑地問:“鬱離你怎麼了難道……那天不是你”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晏清一雙秀眉擰得更緊,讓守候在珠簾外的碧藍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碧藍領命出去,好一會兒才回來稟報道:“是謝副端正帶人追查逃犯呢,說是逃犯進了酒樓,現下把整棟樓都封鎖了,不許任何人出入。”
一聽到“謝副端”三字,晏清神情一僵,忍不住在心裡嘀咕:怎麼又碰上他了?來得真不是時候。
謝韶並不打算現在就讓謝璟得知他和晏清有聯絡,故作為難地說:“五娘,其實,兄長之前同我說過……讓我不要與五娘來往。”
晏清愣了愣。
她忽而想到之前和謝韶在白馬寺後山的梨花林時,謝韶說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人,“不像兄長說的那樣”。
順藤摸瓜地一想,謝璟之所以不讓謝韶和她來往,必然是因為他討厭她,就像她也不想沈曦和她討厭的人來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吩咐碧藍:“等謝璟來了,讓人告訴他,我這兒沒有逃犯。”
“是。”
晏清又對謝韶道:“放心,我不會讓他進來的。”
謝韶眸中盪開溫柔的笑意:“好。”
晏清抿了抿唇,忍不住問:“那你為何還與我出來遊玩?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氣嗎?”
正所謂“長兄如父”,謝璟是有資格管教謝韶的。
“我覺得,五娘是個很好的人。”謝韶聲音柔和,眸光卻堅定,“我想跟隨我的心走。”
窗外長風湧起,草木x搖曳。
晏清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青年,心跳和窗外的樹梢一樣亂。
謝韶忽而起了一分逗弄的心思,故意問:“五娘怎麼一直盯著我看?是我臉上有東西嗎?”
晏清慌忙挪開視線,道了聲“沒有”,緊接著把話題拉了回去:“鬱離,你不記得那天的事兒了嗎?”
據謝韶所知,晏清是認為謝璟不喜歡自己,所以才心灰意冷,移情別戀的。如果她知道謝璟喜歡她,很大可能會回頭,他可不想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所以他必須認下。
思及此處,他向晏清扯出一個慚愧的笑:“抱歉五娘,我那時候突然有點不舒服,所以一下子沒聽清你的話,你能再說一遍嗎?”
“哪裡不舒服?”晏清急忙關切道,“現在還在疼嗎?”
“就是忽然有點頭疼。”謝韶答道,“現在已經不疼了。”
晏清還是不大放心:“要不要找太醫幫你看看?”
謝韶搖頭:“不用了,多謝五娘美意。”
“那好吧。”
晏清重新問謝韶:“所以我們那天到底是怎麼親上的呀?”她有些羞愧,“你知道的,我當時喝了酒,所以事後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了。”
謝韶陷入沉默。
他哪能知道他們怎麼會親到一起?
他深深吐了一口氣,斟酌著說:“抱歉五娘,其實我當時也喝了點酒,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
“那好吧。”晏清有點失望,但也沒有過多糾結於此。
她清了清嗓子,一臉認真地說:“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哦?”謝韶挑眉,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含笑看向晏清,“殿下想怎麼負責”
這時,碧藍無奈至極的聲音響起:“殿下,謝副端他非要進來。”
晏清一驚,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
旋即她又不免感到煩躁:真是個死腦筋!
她起身走到門口,隔著門扇,沒好氣兒地對謝璟說:“我這兒真沒有甚麼逃犯,謝副端不必費功夫了!”
謝璟卻堅持道:“殿下,按照規矩,我們不能放過這間酒樓裡的任何一個角落,這也是為了確保殿下安全,還請殿下通融。”
晏清愈發惱怒了,沉聲道:“我若是偏不許呢?”
靜默了片刻,謝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還請殿下通融。”
看來他今天是非進來不可了。
晏清氣結,暗想自己就不該來這家酒樓!
“沒事,讓兄長進來吧,我躲起來就是了。”謝韶來到晏清身後,善解人意地輕聲對她說,“這樣一直僵持下去也不好。”
晏清蹙眉看向他,低聲道:“但他就是來搜查的啊,你能躲在哪裡?”
謝韶伸手指了指頭頂。
晏清驚訝得瞪大眼。
謝韶道:“兄長應該明白,殿下肯定是不會與逃犯有所牽扯的,所以他們不會搜得很仔細。放心。”
說罷,不等晏清回應,他足尖輕點,頃刻間就躍到了房樑上,像一隻靈活敏捷的黑豹。
晏清目瞪口呆,由衷讚歎道:“你好厲害啊!”
房梁之上,謝韶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隨後,他轉身來到角落。
那兒光線本就昏暗,謝韶又是一身黑衣,前方還有一盞燈籠遮擋視線,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更何況,大門附近很容易被忽略。
思及此處,晏清忽然有底氣了許多,回到珠簾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謝韶的茶杯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若是謝璟問起,她恐怕會被看出破綻。於是她索性直接倒掉了謝韶的那杯茶,把茶杯擺了回去。
隨後,她讓人去開門。
開門聲響起,晏清沒忍住往外看了一眼。
隔著珠簾,她一眼就瞧見了一個頎長的青色身影,肅肅如松下風,濯濯如春月柳,與身後的官兵們形成鮮明對比。
同時謝璟也在看晏清,漆黑的眸中情緒莫名。
兩人隔著珠簾遙相對視,片刻後又不約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房樑上的謝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莫名有些不爽。
謝璟朝晏清行了個禮,隨後才讓手下的官兵們開始搜尋。
官兵們都不敢進珠簾之內,謝璟只好對晏清道:“臣需要進簾內查探一番,還望殿下通融。”
晏清冷哼一聲,語氣不善:“我就算不通融,謝副端也會想辦法讓我通融吧?”
謝璟:“……”
“進來吧。”晏清冷冷說罷,閉上雙眼,以防看見謝璟。
謝璟修長的手指挑開珠簾,抬步入內。珠簾在他身後落下,相互碰撞發出泠泠清響,珠光搖曳交錯。
晏清正側身斜倚在身邊的炕几上,無意中盡顯身段玲瓏。她的左手撐著頭,寬大的袖子下落到肘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見狀,謝璟的視線像是被燙了一下,慌忙收了回來,眼睫微顫。
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些旖旎的畫面,紅霞悄然漫上他的耳根。
幸好晏清閉著眼睛沒有看他。
謝璟閉了閉眼,將思緒拉回到正事上來。
晏清正在心裡祈禱謝璟快點離開,突然聽見腳步聲朝她靠近,最終在她面前停下,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清雅梅香。
她睜開眼,猝不及防地看見了一張俊美到極致的臉。
雖然距離不算很近,他的視線也沒有落在她身上,但她還是漏了一拍心跳,臉頰也開始發熱。
緊接著,她又發現他嘴唇破了個小口子,不由得想起昨夜那個充滿血腥氣的吻……
不不不,不可能!謝璟絕對不可能和她做那種事!他明明是討厭她的!
她還沒來得及錯開目光,謝璟漆黑的眸子一轉,與她四目相對。
他的眸子像是一汪深潭,看似平靜,卻似乎又有暗流湧動。
晏清連忙挪開視線,同時坐直身子與他拉開距離,沒好氣兒道:“你、你離我這麼近做甚麼?”
謝璟站直身子,叉手朝晏清微微一拜,道:“抱歉殿下,臣實在無意冒犯。臣剛剛是在看炕几上的茶杯,而恰好殿下的頭就在這一側。”
聽到“茶杯”二字,晏清心中一緊。
除了晏清面前的一個盛有茶水的茶杯,炕几上還擺著好幾個茶杯,都倒扣著擺在托盤裡。
謝璟伸手拿起其中一個,空出來的托盤上留有一圈水漬。
謝璟道:“只有這個茶杯的周邊有水漬,所以它一定是剛剛用過的——之前這裡還有殿下的朋友?”
晏清掩在廣袖下的手不自覺收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鎮定:“嗯,前不久他有事先走了。”
謝璟敏銳捕捉到了她眼中一晃而過的慌亂情緒,心覺奇怪,視線因而定在了她面上。
晏清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渾身都不自在。緊張之下,她心生羞惱,沒好氣兒道:“你一直盯著我做甚麼?”
“殿下,好像很緊張?”謝璟緩緩道。
晏清憤憤道:“廢話!你一直盯著我,我能不緊張嗎?!”
謝璟一怔,旋即收回目光,道:“抱歉,殿下。”
也是,她怎麼可能和那逃犯有牽扯呢。
晏清撇了撇嘴,抱起雙手,別過臉不看他。
這時,一個官兵開口喚道:“謝副端!”
謝璟腳尖一轉,循聲走去。
晏清心下不安,也跟了上去。
只見一個官兵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指著斜下方的瓦背道:“謝副端你看,那兒好像是一個腳印,莫非那人是從二樓跳窗下去了?”
謝璟立即道:“去看看。”
晏清鬆了口氣。
謝璟朝晏清叉手一拜:“打擾了,殿下。臣這就告退。”
晏清“嗯”了一聲,回身往珠簾裡走去。
謝璟眸光暗了暗:看來,她果然是忘記了那天的事情……
罷了,公務要緊,先別想那麼多。
他閉了閉眼,按下私情,正準備轉身,不料忽有一陣清風湧入室內,晏清月白色的披帛被吹起,在空中搖曳翻飛,像一段朦朧的煙霧。
轉瞬間,煙霧撫上謝璟的雙目,他的視線頃刻化為了一片淡青,鼻腔也被香氣盈滿。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地伸手將其拉開。
晏清完全沒注意到,腳步又快,而她的披帛是被暗釦扣在衣袖上的,謝璟這麼輕輕一拉,相當於用力拉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被拉得一個趔趄,失衡往前栽去。
謝璟一驚,連忙上前一步,從後面撈住晏清的腰,這才沒讓她摔倒。
在慣性的作用下,晏清往後傾倒,整個人都靠在了謝璟身上,兩人的身軀緊緊貼在一起。她頭上的步搖紛亂搖曳,折射出耀眼的光,既閃了謝璟的眼,也閃了謝韶的眼。
謝璟呼吸一滯,謝韶則不自覺擰起了眉頭。
一旁的官兵和侍從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快步往外走。
晏清的心跳逐漸平復,理智回籠。也就是這時,她突然感覺到有樣硬硬的東西硌著她的後腰,很不舒服。她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居然和謝璟抱在一起!
這這這也太親密了吧!更何況謝韶還在房樑上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