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瑤華!”
倏地,一道凌厲的女聲在晏清頭頂響起。
晏清猛然回過神來,心頭一跳。
這是沈曦的聲音。
沈曦通常叫晏清的小名“姣姣”,生氣時便會連名帶姓地叫她。此時大概是顧忌在場人多,不欲暴露身份,才只叫了她的字“瑤華”。
晏清抬頭看去,果然瞧見沈曦正叉腰站在二樓欄杆處,怒氣衝衝地盯著自己。
晏清暗道不妙,來不及多想,匆匆對謝韶道:“我今天和人有約了,下次再說吧。”說罷,她腳尖一轉就急急往樓梯口走去。
謝韶這次沒再阻攔,只有視線追隨著晏清的背影而去,似乎依依不捨。
晏清剛剛上到二樓,就被沈曦彈了個腦瓜崩。
沈曦恨鐵不成鋼道:“你之前不是說不喜歡謝璟了嗎?現在怎麼又跟他說話了?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了,你恐怕又要跟他走了吧?”
“哎呀,好姐姐你聽我說,”晏清連忙挽住沈曦的胳膊,解釋道,“剛剛那不是謝璟,那是他的雙胞胎弟弟,叫謝韶。”
“哈?”沈曦半信半疑,“謝璟還有雙胞胎弟弟?”
“對啊,我也是才知道……”晏清開始複述謝韶的身世和先前的鬧劇。
說著說著,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謝韶那雙溫柔如春水的眼睛,面頰飛上一抹霞紅。
沈曦敏銳察覺,立馬明白過來,震驚得瞪大眼:“你不是會看上這個謝韶了吧?”
“我才沒有!”晏清下意識地反駁。
沈曦根本不信,“呵”了一聲,道:“我算是看透了,你其實就是喜歡那張臉吧。”
晏清不滿道:“我哪有那麼膚淺。”
說著,她鬼使神差般地往樓下瞥了一眼。
令她意外的是,謝韶還停留在原地,且正仰頭望著她。對上她的目光,他莞爾一笑,如春水初生,桃林初盛。
晏清瞬間心跳加速,連忙收回目光。
他、他這是幹嘛啊……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沈曦乘勝追擊:“你看,是不是?”
晏清想否認,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否認。
謝韶那張俊美而溫柔的臉,確實讓她很心動。
在這一刻,x她突然意識到,或許比起謝璟本人,她更喜歡的,是他那張絕色的臉。
這一年來,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那雙漂亮至極的眼睛能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嗎?
晏清莫名地不大想面對這個事實,辯解道:“哎呀,他長得那麼好看,又那麼溫柔,我還不能心動一下了?食色性也嘛。”
沈曦還想說些甚麼,但晏清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連忙拉著沈曦往雅間裡走:“好了好了,不說他了!咱們快進去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晏清和沈曦落座後,先有侍者端來瓜果點心和酒水,接著便是舞者登場。
一列金髮碧眼的年輕男子魚貫而入,個個裸露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看得沈曦兩眼放光,饒是晏清也被驚豔了一下。
激越的鼓聲響起,舞者們開始表演氣勢磅礴的蘭陵王入陣舞,動作剛勁有力而又不失美感,堪稱“視覺盛宴”。
沈曦笑得合不攏嘴,晏清卻看不進去。
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謝韶。
她覺得這樣不好,努力地想將其趕出腦海,但每每都以失敗告終。
她忍不住在心裡斥責自己:也太沒出息了吧,怎麼才見了一面就對人家如此戀戀不忘啊!
但轉念一想,這也不能怪她,“食色性也”嘛。
想到這裡,她忽然又有點後悔。
那時她擔心沈曦生氣,走得太急,竟然連個聯絡方式都沒留下,謝韶日後可怎麼尋她報恩呀……
不對,這有甚麼好後悔的!他可是謝璟的親弟弟啊!萬一她和謝韶真有了點甚麼,以後見到謝璟多尷尬啊……
可是話又說回來,謝璟又不喜歡她,他們兩個自始至終都清清白白,也尷尬不到哪裡去吧?而且,依謝璟那冷心冷情的性子,想必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吧?
晏清胡思亂想了一陣,見沈曦依然全神貫注於眼前的歌舞表演,便悄聲吩咐身邊的碧藍:“去看看謝韶走了沒。”
碧藍無奈地嘆了口氣,領命退下。
不出片刻,碧藍帶回了“謝韶已走”的訊息。
晏清目露失落。她想了想,又道:“讓人去幫我打聽打聽謝韶。”
“是。”
小半個時辰後,打探訊息的侍衛回來了,晏清借更衣之由去到另外一間雅間,聽取回稟。
“據謝韶的幾個同鄉舉子所說,謝璟和謝韶確實是同胞兄弟。他們的母親王氏在生謝璟的時候很順利,生謝韶時卻難產了,足足痛了兩天才生下來,王氏筋疲力盡,血崩而亡。他們的父親謝寧遠對王氏情深似海,認為是謝韶剋死了他的妻子,從此厭惡上了謝韶,並將他過繼給了自己的堂弟謝寧容。
謝韶到謝寧容家沒幾年,謝寧容的原配妻子便因病去世,謝寧容覺得是謝韶克的,便也開始討厭謝韶。以至於後來,杜元義等人欺凌謝韶時,他視若無睹……”
聽到此處,晏清心裡堵得慌,覺得謝韶實在是可憐。他際遇如此悽苦,卻還能溫和待人,實乃不易。
“三年前,謝寧容的續絃因病去世,不久續絃所生的兒子又意外離世,後來謝寧容自己也因觸犯律法遭了杖刑,很快也死了。謝韶為雙親守孝三年。他在守孝前就已經考中了秀才,前不久他結束孝期後便參加了鄉試,一舉拿下解元。前幾日,他剛剛參加完春闈會試。”
那他還挺聰明的嘛,不愧是和謝璟一個孃胎裡出來的。
晏清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唇邊各綻開一個小酒窩。她傾身追問:“還有呢?”
“哦!”侍衛立刻心領神會,“謝韶沒有妻妾,也沒聽說他有甚麼感情糾紛。”
晏清面上笑意愈深,大度地賞了侍衛一片金葉子,起身往門口走去。
熟料一開門,晏清便對上了沈曦陰沉的臉。
晏清渾身一震,訕笑道:“阿曦……”
沈曦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毫不客氣地一把捏住晏清的臉頰肉,罵道:“晏瑤華!你這個色迷心竅的大色鬼!”
“哎喲!”晏清痛呼一聲,然而她知道自己理虧,不敢反駁更不敢鬥氣。
她揉了揉泛疼的臉,蹭上沈曦肩頭撒嬌:“好姐姐,我知道錯了嘛,原諒我吧~”
嬌聲軟語一過耳,沈曦心中的氣頓時消了大半。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按住晏清的肩膀,嚴肅地問:“你現在是真的喜歡上謝韶了?”
晏清貝齒輕咬紅唇,低聲辯解道:“也不能說喜歡吧,就是有好感……”
沈曦不與她爭論這點,直接發出靈魂拷問:“謝韶知道你的身份嗎?知道你喜歡過他的親兄長嗎?他真的不會介意嗎?”
晏清:“……”
好心情突然全沒了。
“所以你先別喜歡,等確定了這個再說。”沈曦道。
晏清垂頭喪氣:“我知道了嘛。”
沈曦點到為止,轉而道:“好了,想必你是沒心思看歌舞了,我也看飽了,眼下時辰尚早,不如我們去樂遊原走走?”
此處離樂遊原很近,坐馬車一刻鐘就能到。
晏清點頭應下:“好啊。”
*
與此同時。
樂遊原腳下,一輛簡樸的馬車停下,謝璟從中走出,身著一襲玄衣,頭頂戴著幃帽。
他放目望去,看見不遠處的樹蔭下,陳懷遠正朝他招手。他快步走了過去,朝陳懷遠叉手見禮:“抱歉,我來晚了。”
“無妨,我也才剛到一會兒。”陳懷遠笑了笑,轉而又半開玩笑地說,“長清,你衣櫃裡竟然還有玄色衣裳?”
“自然有,只是不常穿。”謝璟淡淡答道。
他素來不愛玄色,但近來夜裡時常下雨,浣洗的衣物總是幹不了,他又不想連續幾天穿同一件衣裳,就只好穿這件。
今日春光明媚,樂遊原遊人如織,熱鬧非凡。
謝璟與陳懷遠一邊悠悠踱步,一邊談論上次沒聊完的學術問題。
正聊得入神,突然聽旁邊幾個青年八卦道:“哎,你們聽說沒,公主不喜歡謝長清了!”
“真的假的?”
“如假包換的呀!我有個表姐與沈家娘子有些交情,沈家娘子說是公主親口說的!”
陳懷遠頗感驚訝,側目瞥了謝璟一眼,只見謝璟面色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謝璟唇角勾起了一個淡淡的譏誚弧度。
這時,又有一人興致勃勃地說:“哎,聽說最近公主和楊家世子走得很近呢……”
“楊世子一直喜歡公主,你不知道嗎?”
謝璟墨眉微蹙,淡聲開口:“陳兄,我們快些走吧。”
陳懷遠點點頭:“哎,也好。”
加快步子甩掉那幾個八卦青年後,陳懷遠繼續方才的話題。
謝璟莫名有些煩躁,始終無法認真投入交談。在第五次發覺自己走神後,他決定找個地方調整心情。他對陳懷遠道:“陳兄,我去更衣一趟。”
“行,那我在前面那個亭子那兒等你。”
*
“姣姣,我去更衣,你等我一下。”
“好。”
沈曦匆匆離去,晏清瞧見前方隱約有幾株櫻花,迫不及待地想欣賞一番,便留了兩個侍從在原地等候,自己則帶著其他人往前走去。
繞過一株大樹,一個玄色身影映入晏清眼簾。
這人背對著她,頭戴幃帽,身形頎長,風姿翩然出眾,晏清一看便知,他是謝韶無疑了。
這麼巧?他不會是專程跟過來的吧?
晏清先是感到意外,旋即不由得彎起了唇角。她理了理儀容,大步朝謝韶走去:“喂,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謝韶沒有回答。
晏清蹙眉:“你怎麼不說話啊?”
“謝韶”緩緩轉過身來,伸手撥開面紗,露出一張俊美至極,卻也冷淡至極的臉。
晏清腳步一頓,表情也凝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謝韶,是謝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