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璟停下腳步,轉身朝晏清叉手一拜:“殿下有何吩咐?”
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靜。
晏清握緊拳頭,憋著一口氣走到謝璟近前,並屏退了所有侍從。一時間,青翠的竹林間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她看著他的臉,他卻盯著地面。他們之間分明不過半丈的距離,卻讓她覺得如同隔著萬水千山。
她閉了閉眼,努力按捺下胸中激盪的情緒,以平靜的語氣問:“你就沒有話想和我說嗎?”
空氣沉默了一息後,謝璟淡淡道:“沒有。”
耳邊“嗡”的一聲,晏清心跳猛地一滯,一陣刺骨的冷意自腳底躥升,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果然,他一點也不關心她的病情。
誠然她早已經猜到了,但此刻親耳聽見他承認,還是覺得很難受,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揪住了,疼得她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原來心是真的會痛。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晏清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了當地問:“所以,你不喜歡我,是嗎?”
謝璟垂眸不語。
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呵,很好。”晏清冷笑一聲,語氣狠厲,眼中卻已然浮現了淚光,“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來日可別後悔!”
說罷,她狠狠一拂袖,轉身就走。
謝璟抬眼,直勾勾盯著晏清離去的背影,黑如點漆的眸中翻湧起復雜的波瀾。然而轉瞬間,他又垂睫收回了目光,繼續行路。
心緒莫名不寧,他於是選了一條比較偏僻的路。
清淨,淨心。
走著走著,謝璟隱約聽見前方的竹叢後傳來人聲。越往前走,聲音便越清晰,是幾個男人在聊天——
“嗐,娶妻當娶賢,公主美則美矣,卻不適合做妻子。”一個男人說。
又一個男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公主一看就不賢惠,說不定……還會給我戴綠帽子呢,我可消受不起啊!”
話音剛落,一陣鬨笑聲隨之而起。
謝璟墨眉微蹙,不自覺加快了步子,很快就繞過竹林,看到了這段低俗交流的源頭——
三個男人正勾肩搭背,談笑風生,其中一個謝璟認識,是臺院的從七品主簿,名叫楊之榮。
見了謝璟,三人不約而同地面露尷尬,楊之榮尬笑道:“謝副端,你怎麼在這兒啊?”
謝璟如今任從六品的知西推侍御史,別稱“副端”。
“謝某不能在這兒麼?”謝璟淡聲反問,隱約夾雜著幾分諷刺。
楊之榮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謝璟眸中透著明顯的冷意。
楊之榮因公務和謝璟有不少接觸,知道謝璟雖然看似冷漠,但其實日常待人是比較平和的,很少見他有如此濃烈的情緒,看得楊之榮竟然有些脊背發涼。
謝璟緩緩道:“謝某想提醒各位一句,我朝律令有言:‘不得非議皇親。’還望各位謹言慎行。”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當然,就算不是公主殿下,諸君也應慎言,畢竟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客氣的提醒,實則是拐彎抹角地嘲諷他們枉讀聖賢書,直將他們說得面紅耳赤,羞愧難當。
“謝某還有事,就不奉陪了。”謝璟點到為止,轉身離去。
謝璟去到正堂與陳侍郎作了辭別,隨後離開陳府。陳府外停著許多馬車,謝璟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輛——實在是簡樸得有點顯眼了,更何況車轅上還靠著他的侍從陸林和侍衛張密。
陸林遠遠瞧見自家郎君面色陰沉,如同夏日暴雨前空中聚積的烏雲,不由得在心裡直犯嘀咕:郎君最近這是怎麼了?
郎君素來是個內斂的性子,面上很少有大的情緒起伏,但近幾日他卻幾乎是把“不高興”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細細想來,一切不對勁都是從半個月前的夜裡開始的。那夜,長公主於府上操辦生辰宴,他家郎君也應邀前往。
如同以往一樣,清河公主來找郎君,他和張密非常有眼色地退下了,留他們二人獨處。
再見到郎君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素有衣冠楚楚的郎君形容狼狽,不僅頭髮略顯凌亂,衣服上還沾染了塵土。
更令人詫異的是,郎君像是丟了魂兒,無論他問甚麼都不回答。
他十歲起就跟在郎君身邊,還是第一次看郎君那般情狀。x
真是怪哉……
謝璟全然不知陸林內心所想,徑直上了車。
兩刻鐘後,謝璟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他的宅子不大,甚至還略顯老舊,但勝在整潔雅緻。
謝璟徑直進到書房,翻開了一本書。他目光沉沉,落在書頁上久久沒有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板忽然被人叩響,隨後是陸林的聲音:“郎君,外頭有個和您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人找您,自稱是您的堂弟,我已經將他請到前廳了。”
謝璟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其實有個雙胞胎弟弟,但這位胞弟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過繼給了叔父,如今算來,確實是他的堂弟。
多年來,胞弟隨叔父在老家琅琊居住,謝璟則隨父親生活在汴州,兩地相隔數百里,且父親公務繁忙,沒時間去老家探望,兄弟二人從未見過彼此,幾乎稱得上是形同陌路。
謝璟雖然不明白這位胞弟的來意,但畢竟血脈相連,還是選擇前去會面。
他步入前廳,瞧見一個玄衣青年正背對他而立,身量頎長,竟是與他大差不差。
約莫是聽見了動靜,青年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與謝璟一般無二的臉。
那一瞬間,兩人眸中同時劃過一絲驚異。
驚異過後,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在謝璟心中升騰而起。他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異樣,朝對方扯出一個笑,輕聲喚道:“鬱離?”
他曾聽父親說過,他的雙胞胎弟弟名韶,字鬱離。
“兄長。”謝韶也朝謝璟微笑。
不同於謝璟只是改變了唇角弧度,謝韶笑意溫暖,連帶著眉眼都多了幾分穠豔柔情,讓人如覺春風拂面。
很好,就連聲線也極其相似。
謝璟不自覺地繃緊了唇角。
謝韶又彬彬有禮地朝謝璟叉手一拜,謝璟客氣地回了一個禮,然後邀請他入座。
二人雙雙落座後,謝璟客氣問道:“不知鬱離今日特意登門拜訪,所為何事?”
謝韶面露幾分羞慚:“確實有個不情之請。”
“你儘管說,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幫你。”謝璟道。
他聽說,叔父一家在三年前就陸續亡故,留謝韶孤苦伶仃一人。謝璟身為他的同胞兄長,理應給予照拂。
謝韶道:“我此番是來京城參加科考的,本來備好了盤纏,不料路上橫遭變故,如今囊中羞澀,就只好來投奔兄長了……”
謝璟沒多想就答應了:“好,那你就住在我這兒吧。”
他雖然不算富裕,但供給一個人的日常衣食住行還是沒問題的。
謝韶喜上眉梢,叉手朝謝璟一拜:“那就多謝兄長了!”
“不必見外。”謝璟頓了頓,略顯生硬地補充道,“你我是一家人。”
謝韶笑吟吟道:“好,那我就不與兄長客氣了。”
謝璟吩咐人去給謝韶收拾房間,接著又問謝韶:“近些年可還好?”
“挺好的,有勞兄長掛懷。”謝韶語氣輕鬆,“父親留了些家底,我自己也時常做些抄書、潤筆的活兒,日子不算難過。”
謝璟神情複雜。
謝韶問:“兄長和大伯近來可好?”
“一切無恙。”
謝韶笑道:“如此便好。”
謝璟岔開話題:“你且放心住下,日後若有甚麼需要的,儘管跟陸林說。若有任何不懂的,也儘可來問我。”
“好。”
謝璟想了想,叮囑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機遇多,危險也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萬劫不復,所以你一定要謹言慎行。”
“兄長放心。”
謝璟猶豫了一下,鄭重其事地補充道:“對了,你一定要警惕清河公主,萬不可與她走得太近,那不是件好事。”
“為何?”謝韶疑惑道。
謝璟默了默,道:“齊大非偶,樹大招風。不僅僅是清河公主,其他王孫權貴也是一樣。”
“是,多謝兄長提點,韶必將謹記。”謝韶乖順應道。
謝璟又囑咐了幾句,接著便讓陸林領謝韶去院子裡轉一轉,好熟悉環境,自己則要回書房繼續看書。
謝韶含笑目送謝璟離去,眸中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