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吳鈺應聲倒地,短時間內已不可能再站起來。
程千錦不敢鬆懈,幾乎脫力的手從懷裡掏出剩餘五顆子彈的彈夾,試了好幾次才把彈夾懟進槍內。
第一槍打在吳鈺的右手腕,第二槍打在吳鈺的右腳踝,正當程千錦準備開第三槍時,他視野的邊緣出現了甚麼東西在向據點方向移動。
程千錦抬頭看去,儘管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他依然可以確定,氣喘吁吁一瘸一拐即將走進圈內的女孩是誰。
“李淼淼!”程千錦一臉驚訝地轉向吳鈺,然而這並不在吳鈺的計劃之內。
吳鈺只讓自己的戀人好好休息,但這樣的命令李淼淼顯然不會服從,她還沒有被淘汰就一定會繼續行動,不僅如此,李淼淼還要靠自己來決定這場比賽的勝負。
鍾靈秀又一拳打在苗銑的胸口,這應該是第十三次有效攻擊了,然而鍾靈秀已經開始感到力不從心,渾身發熱帶來的副作用讓現在的他看起來完全不似平日裡安靜冷酷的模樣,他充血的眼球鼓起,臉上多處擦傷,嘴角因難以忽略的痛苦不斷顫抖。
苗銑也好不到哪裡去,處在精神震盪的範圍內他時刻都在受到潛能攻擊的折磨,牙齒緊咬,牙齦滲血,胸口誇張地起伏著。
必須決出勝負了,兩人都這麼想著。
鍾靈秀口裡默唸著甚麼,同時右臂張開,右拳舉起,五指緊攥,他要把關於勝利的一切決心傾注於這一擊中。
“鍾靈秀已經沒有力量了,就算硬吃下這拳,本王也有信心將他擊敗。”苗銑腦內飛速思考著,“可是,解決掉鍾靈秀,還有一個難纏的尹沐朝,不僅如此,背後的那個封烈也……”
突然,苗銑注意到了甚麼,那是鍾靈秀捨棄一切的最後一擊所暴露出的明顯破綻——代表著“存亡”的白布被雨水打溼,正搭在長髮男子的右臂上。
出現了更直接的取勝方式。
苗銑腰部凝聚力量,身體稍稍側轉,左手迎著對方的攻擊探了出去,在鍾靈秀的拳命中他之前觸碰到了對方繼續戰鬥的資格證明。
“抓住了!”
苗銑奮力一拉把白布的結扯開,可就在白布完全脫落之前,鍾靈秀的左拳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抵在了苗銑的腹部。
“震顫。”
被完全浸溼的白布多停留在了鍾靈秀的右臂片刻,而趁著這轉瞬即逝的時機,鍾靈秀髮動了他的專屬潛能,這就是他必須付出代價才能成功命中的一擊。
“不好!”
緊跟著這個念頭而來的就是連綿不絕疼痛感,這一拳本身的確沒有甚麼力量,但精神震盪卻一波接著一波的,透過苗銑的身體傳導至他的大腦,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哇!”苗銑慘叫一聲,整個人飛了出去,與此同時,鍾靈秀的白布徹底脫落,他本人也垂下頭顱,撲倒在地。
尹沐朝把眼睛從衝鋒槍的準心上移開,鍾靈秀雖然喪失了繼續比賽的資格,但他的的確確讓苗銑也無法再繼續戰鬥了,他實現了自己的承諾,親手送給了苗銑失敗。
然而,當苗銑落地時,尹沐朝剛浮上面龐的喜悅就消失了。
苗銑後背貼著被雨水徹底打溼的地面滑出去了好遠,直到被甚麼東西所阻擋——是躺在圈內已經喪失意識的封烈。
“在昏迷之前苗銑還故意調整了自己被擊飛的角度!”尹沐朝目睹受到苗銑撞擊的封烈右腳產生了位移,剛好觸碰到圓圈的邊緣,按照規則,一班佔點累計的時間被清零了。
沒有片刻猶豫,尹沐朝直接從樓上一躍而下,往圓圈內狂奔。
三分鐘,還需要三分鐘,只要據點那邊不要出意外……
可是,李淼淼已經先一步在一班的據點內站定。
“混蛋!”程千錦已經站都站不穩了,他顫抖地舉起槍,卻沒有射擊,“不行,這個距離,還隔著玻璃牆,沒辦法……”
一臉狼狽的金髮男子只得艱難地往前邁出腳步,可他還未走出去幾步就被扯住了——吳鈺用左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鬆手!咳咳咳……”程千錦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可能。”吳鈺露出了笑容,“有本事,拖著我去淼淼那裡……”
程千錦連蹬了好幾下腿也無法甩開吳鈺,他開始焦躁起來,李淼淼撥動了一班失敗的鐘擺,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倒計時上的數字越來越小。
或許,尹沐朝他們已經先一步佔領據點了呢?程千錦也這麼想過,只要在這兩分鐘以內,任俊走出來宣佈一班獲得勝利,自己此刻的惶恐和不安都會煙消雲散。
要不還是跟以前一樣,把勝負交給隊友吧,自己已經盡力了。
是的,雖然很不甘心,雖然前幾秒才說自己不再回頭,但這的確就是我程千錦的極限了,再怎麼逼迫自己也無法突破到潛能超越的境界,畢竟長時間的荒廢不是一時的咬牙發狠就可以彌補回來的。
尹沐朝、封烈,還有鍾靈秀,你們三個不要讓我失望啊……
他媽的,怎麼可能!
程千錦的怒火瞬間充滿整個房間,再溢位大門,他從喉嚨裡發出嘶啞的低吼聲,把槍口對準吳鈺的頭:“你給我鬆手!”
“不可能。”吳鈺重複著這三個字,他把手抓得更緊了,“有本事你就開槍!”
“你是以為我不敢嗎?”程千錦的手指按在了扳機上。
吳鈺沒有絲毫動搖,哪怕自己真的要承受程千錦狂暴的子彈,後者也會因為攻擊自己的要害而違規,勝利依舊屬於他們岷東二班。
手槍上那塊活動的金屬,在程千錦的施力下發生了微微的位移。
天光再次從雲縫中析出,雨滴又意猶未盡地持續了數十秒,接著才在這場比賽結束前匆匆離場,此時此刻,整個文創孵化園區都在安靜地等待著勝負的宣佈。
顧詩語透過終端機跟任俊確定了自己班據點那邊的情況,走出房間,來到尹沐朝身邊,眼前的這位學生表情十分複雜,有期待,有緊張,甚至還有膽怯,顧詩語隔著這樣的距離都能聽到尹沐朝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比賽結束,獲勝方,岷東一班。”
所有的壓力在顧詩語結束說話時從尹沐朝的身上卸下,使他不由地向前一傾,接著露出疲憊而欣慰的笑容:“我就說嘛,從進圈開始我心裡就一直在默數,果然,是我們的三分鐘到了。”
而另一邊,任俊正把哭泣的李淼淼抱在懷裡,雖然兩人所處的位置是在據點以內,但佔點的計時卻才進行不到一分鐘。
吳鈺自然也鬆開了手,想到失敗意味著甚麼,他已沒有心情再去思考程千錦是怎麼辦到的了。
做好萬全準備和堅定覺悟的吳鈺自然不在乎程千錦開槍與否,然而他的戀人卻一定會在乎。
尤其是在看著程千錦扣動扳機,同時感受到他如同暴風雨般的憤怒之時,李淼淼動搖了,她呼喊著吳鈺的名字,無法控制自己向戀人奔去,當她回過神來時已經走出去了五步,她立即折返,卻已於事無補,就是這五步,決定了這場宿命對決的最終勝負。
“那不是心靈暗示。”回到車上以後,一班的眾人作為勝利者對這場戰鬥進行了簡單的覆盤,尤其是程千錦最後是如何令李淼淼走出圓圈的,“我只是透過心靈交流把海量的憤怒和敵意傳達給李淼淼,同時用假裝射擊吳鈺的動作讓她信以為真而已。”
“可李淼淼應該也能意識到吳鈺的覺悟才對啊。”梁麒說,“哪怕她不用精神同調也好,他們是情侶耶。”
“我這槍要真下去,勝負都是次要的了。”程千錦解釋,“所謂關心則亂嘛,正因為他們深愛著彼此我才會這麼去演。”
連尹沐朝都有些佩服:“所以你當時一點都不生氣?”
“生啥氣?”程千錦自嘲道,“我羨慕都來不及呢,唉……”
“到頭來你還是沒突破到潛能超越。”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程千錦撇了撇嘴回答鍾靈秀,“整天遊手好閒,一個俺尋思之力就能追上你們,那我還得了?”
“嘖。”
閒話到此為止,因為眾人看到顧詩語拿起話筒走到了過道中央。
“今天的對練兩邊表現得都非常好,每位同學都展現了自己近兩年來的學習和訓練成果,無論是個人還是集體,都配得上岷東學院重點班的名號,兩個班的水平也在伯仲之間,完全符合我和任老師的預期。”
顧詩語難得說這麼多場面話,但卻安慰不到岷東二班一分一毫,哪怕他們輸的心服口服,但失敗的結果如同散不去的烏雲籠罩在他們頭頂,怎麼也不可能開朗的起來。
“這是你們本學期最後一場以班級形式展開的對練,回去後希望你們認真覆盤,總結經驗和教訓,找出不足,加以改進,讓它們轉化為寶貴的財富。”顧詩語略微停頓後才繼續說,“在十校大賽上好好利用起來。”
十校大賽。
再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尹沐朝激動不已,他相信身旁的隊友們亦是如此。
來了,我們岷東一班,終於要登上這個舞臺了!
苗銑終於按捺不住,張口抱怨:“剛才一班的庶民們在耳邊絮絮叨叨本王已足夠心煩,顧詩語,這些言論就不必說給我們聽了。”
“咳咳。”任俊乾咳了兩聲,暗示苗銑注意自己的態度,而這位二班的班長顯然打算破罐子破摔,沒有任何改善。
“到時候我們就在螢幕前為你們鼓掌唄!”吳鈺譏諷的同時甚至還真的拍了拍手,聲音乾癟無力。
“任老師。”顧詩語轉向任俊,“這是否代表你們二班的集體意見?”
任俊撓了撓頭,咧著嘴對顧詩語說:“好了,顧老師,別在逗他們了。”
接著,任俊不使用話筒,直截了當地對車內岷東學院32級一班和岷東學院32級二班的全體成員說道:“告訴你們一件事,今年的十校大會有所改制,每個學院將會派出兩個班級參加十校大賽。”
“啊?!”
車內一片譁然,這樣的情況彷彿也在顧詩語的意料之內,她依舊面無表情,而任俊則聳了聳肩。
勝利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一班眾人就發現戰利品成了泡影,不對,應該說本來就是泡影。
“靠,為甚麼不早說啊!”封烈猛捶椅子,差點站起來,說出了大家都想說的一句話。
顧詩語扶了扶眼鏡:“我們也從未說過參賽的只有一個班。”
在剛才王鈴是因為失敗最自責的一個,聽到任俊的話偷偷鬆了口氣,但她還是忍不住吐槽:“逗我們很好玩是吧?”
“顧謎語。”鍾靈秀也難以淡定,他用顧詩語完全可以聽到的聲音說出了這個綽號。
“這……”只有歐陽巽在盡力剋制住情緒,緩和氣氛,“不也挺好的嗎?大家都能參加了。”
就連尹沐朝也無奈地搖搖頭,這樣的發展在情理之外,但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尤其在疑惑墨池八班積極籌備不可能屬於他們的唯一名額時,心裡的確萌生過這樣的猜測,只是結合經驗之談自己並未太過發散。
不過現在,尹沐朝不打算理性思考,他只想說一個用以表達他情緒的,由四個字母組成的英文單詞。
“怎麼樣?”顧詩語在吵鬧聲中問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徐遠澤,“在想甚麼?”
“我在想……”
“岷東的老師果然夠混賬,對吧?”
徐遠澤先是一愣,隨即看向苗銑,那位常常自命不凡的黃髮男子如今雖然也一臉怒相,卻難掩心中真實的慶幸:“這傢伙,甚麼都跟你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