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在御花園散步,被一隻狸奴驚了的事情,很快就被各宮眼線傳遞了出去。
收到眼線遞出的訊息後,嫻妃撫了撫自己尚未顯懷的腹部,宛如在三伏天吃了一碗楊梅酥冰,從裡到外的舒坦。
“那淑妃仗著自己是第一個懷上的,這幾個月不知道多得意,如今現世報來了吧?”
嫻妃嗤笑了一聲。
她就說淑妃那個蠢貨,必定落不了甚麼好下場的吧!
都快臨盆了還到處走,是生怕仇敵尋不到機會下手嗎?
還有伺候淑妃的奴僕,真是不走盡心,那麼一大群人,連一個孕婦都護不住!
笑完嘲諷完,嫻妃更加小心謹慎了,衣食住行樣樣都要仔細檢查過,才敢穿。
有淑妃被貓驚到的前車之鑑在,宮裡其他懷孕的妃嬪都更加警惕了起來,皇宮裡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安皇得知淑妃被狸奴驚了後,便趕了過去,在淑妃寢宮外等候。
女醫進出間匆匆行禮,又立即下達了指令,匆匆返回寢宮去。
安皇皺眉看著女醫和宮女不停進出的寢宮,連小德子安排的椅子都沒有心思坐。
“小德子,你說……這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難道朕這輩子……就註定不能兒孫滿堂嗎?”
小德子可不敢說甚麼大不敬的話,只委婉的答道:
“陛下洪福齊天,必定能得償所願的。”
安皇苦笑了一聲,派人去查那狸奴的來路。
不管是誰,膽敢害他未出世的孩子,就該死!
太醫隔著層層疊疊的紗幔,手把著懸空的金絲,金絲另一端則系在了淑妃手腕上。
她面色慘白,手抱著肚子痛苦的呻吟著,額頭不斷的有冷汗冒出。
宮女一直拿帕子沾了溫水擰乾,細心的擦著。
手背被野貓抓傷的地方,已經包紮好了,但那點疼痛跟她肚子的痛比起來,根本就算不了甚麼!
淑妃很害怕,都說‘七活八不活’,她這胎兒如今已經八個月了,疼得這般厲害,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生下來?
她簡直恨死了那個狸奴的主人,查出對方是誰後,她必定要狠狠的報復回去!
淑妃後悔極了,早知道她就不去御花園了!在自己的宮殿裡又不是不能走……
她之所以去御花園,也是存著一點炫耀的心思,畢竟其他人的肚子還沒怎麼顯懷,而她已經快要生了!
淑妃就喜歡看別人對自己羨慕嫉妒恨,卻無能為力的嫉妒眼神。
如果早知道會被算計,她就不那麼招搖了!
胡思亂想間,肚子一陣陣抽搐,肚皮硬得像裡面塞滿了石頭,沉甸甸的。
“太醫……本宮這究竟怎麼樣?有沒有問題?”
見太醫遲遲不說話,淑妃又疼得厲害,忍不住開口追問了一句。
太醫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娘娘這胎位……有些不大好。”
淑妃一聽,心裡頓時一陣不安,“甚麼、甚麼意思?”
隔著層層紗幔,她看不見太醫的臉色,但女醫的臉色淑妃卻是看得見的,她們臉上都帶著一絲害怕。
哪怕太醫沒有明說,淑妃似乎也懂了,她或者她的孩子,可能要不太好了……
太醫放下手,起身出去見了安皇一面,“陛下,淑妃娘娘受了驚嚇,如今胎位不正,娘娘又過於緊張心悸,怕是……”
“怕是隻能保一個了……”
太醫沒碰也沒看見淑妃,身上卻也染上了濃濃的血腥氣。
安皇聞得有些反胃,他許久沒有親手殺過人了。
定了定神後,安皇問道:“誰活下來的機率大些?”
太醫猶豫了片刻,答道:“民間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即:七個月大的胎兒早產,能活,八個月大的胎兒早產,則活不了。”
而如今,淑妃娘娘剛好八個月。
太醫沒敢直接建議,萬一以後陛下想起來,覺得他害死了陛下的妃子或皇嗣,一怒之下斬了他全家怎麼辦?
所以這種得罪人的決定,他們做這一行的,絕對不會去自作主張。
安皇沉默了下來。
要說他不歡迎這個孩子,那是假的,等了半年多,終於等到孩子差不多能出生了,卻發生了這種事情……
安皇心中遺憾,難道上天註定他沒有太多子女緣?
他閉了閉眼,終於下人指令,“保全淑妃的命,至於孩子……聽天由命吧!”
一瞬間,安皇彷彿老了幾歲,烏黑的髮髻悄然添了一抹白髮。
下這道命令,無異於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他心裡又怎麼能不痛呢?
但太醫也說了,孩子生下來也可能活不了,到時候還可能一屍兩命!
太醫得了命令後,又進了淑妃寢宮,這次沒有再過去床邊,直接坐到了屏風後面去。
厚厚的屏風加上紗幔,太醫已經完全看不清淑妃的身影了,只聽見了她的痛呼聲。
太醫便開口指導女醫該如何做。
在太醫的指導下,女醫戰戰兢兢的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全部忙完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淑妃已經痛暈了過去,面如金紙,看著彷彿已經沒氣了一樣。
探了探淑妃的鼻子,雖然氣息微弱,但還有呼吸。
女醫狠狠鬆了口氣。
再看了一眼渾身青紫,碎成幾塊的嬰兒,女醫面露不忍之色。
她很快將嬰兒包好,抱了出去,詢問安皇要不要看一眼。
“陛下,是個男胎。”
安皇不忍心看,擺了擺手,滿臉的疲憊之色。
“拿去……葬了吧。”
他心中悲痛,不忍去看那孩子的臉。
女醫行了個禮,抱著退了出去。
安皇雖然沒去,卻也派了兩個侍衛去幫忙,眼睛有些泛紅。
又站了一會,他才邁步離開,臨走前吩咐宮女好好照顧淑妃。
太醫開了一些藥方子後,也離開了。他一個外男,也不好在後妃的寢宮逗留太久。
過了許久,一直到了晚間,淑妃才幽幽轉醒,感覺身上疼痛不已,坐都坐不起來。
伺候的幾名宮女看見她醒了,急忙讓內侍去通知安皇,詢問淑妃可需要甚麼。
淑妃卻怔怔的看著寢宮,又看了一眼自己癟下去大半的肚子,激動的問道:“本宮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宮女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淑妃有種不祥的預感,疾言厲色的怒喝了一聲,“說呀!”
幾名宮女嚇得跪了下來,“娘娘……是、是個小皇子……”
不等淑妃嘴角的笑勾起,便聽見宮女的下一句話,“小皇子一生出來,就、就死了!”
淑妃如遭雷劈!
“你說甚麼?!”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出門散步前,還在她肚子裡踢來踢去的孩子,轉眼間就死了。
怎麼會死呢?
那隻撲過來的狸奴,讓她用手擋住了,並沒有碰到她的肚子啊!
明明再過一兩個月,孩子就能出生了啊!
到底是誰害了她兒子?
淑妃腦海裡閃過了許多人的臉,有的是懷有身孕的妃嬪,她們非常有理由除掉她。
還有的,是她曾經得罪或羞辱過,但沒有懷孕的女子,她們也有嫌疑,因為嫉妒她能懷上龍嗣。
淑妃想了一圈,只覺得個個都像是幕後黑手,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不信!本宮不信!本宮的皇兒怎麼會死呢?一定是你們將它藏起來了!是不是你?”
“你還我皇兒!”
淑妃一個起身猛撲過去,滿臉猙獰,想掐住宮女的脖子將對方掐死。
但起得太猛,一下子又摔了回去,宮女急忙扶住了她,有些手忙腳亂的又去請太醫過來。
眼看著她又暈了過去,剛剛趕來的安皇和太醫,看見淑妃又暈倒了,有些無語。
太醫上前為淑妃診脈,而後眉頭又皺了起來。
“淑妃娘娘身體被傷到了,恐怕……以後於子嗣有礙。”
很殘忍,但太醫不得不如實告知。
依淑妃娘娘現在這體質,怕是再也懷不了孩子了,哪怕強行懷上,也會自己流掉。
太醫說得很含糊,但安皇聽懂了。
不過他覺得無所謂,因為他有其他的兒子,有玄淵,哪怕得知淑妃不能生了,也並不覺得遺憾。
更沒有後悔,自己選擇了放棄孩子的性命。
淑妃悠悠轉醒,剛好聽見了太醫所說,一睜開眼看見安皇,頓時傷心的哭了起來。
“陛下!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淑妃撲到了安皇懷裡哭,嗚嗚咽咽的哭聲,攪得安皇頭都大了!
“淑妃,這個孩子沒了,我們還有下一個,下下一個,你先將身體養好,別再哭了。”
安皇不太擅長安慰人,乾巴的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真的還有下一個嗎?”
淑妃仰起頭,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安皇。
“陛下,您可是一國之君,君無戲言噢。”
別以為她沒有聽見,太醫剛剛都說了,她很難有孕,所以不會有下一個的。
這就是她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了,可惜被人害死了!
想到那孩子在自己肚子裡翻來覆去,時不時踹一腳自己肚皮的活潑樣子,淑妃心口就痛到難以呼吸!
她的孩子……
哪個賤人敢害她兒子!等查出來,她一定要對方十倍百倍的償還!
安皇被淑妃這一句話問得,有些僵住,他確實不能說謊,但實話實說,又有些傷人。
正當安皇不知所措,想轉移話題之際,淑妃忽然開口問道:“陛下,可查出那狸奴的來處了?是誰養的?”
安皇點了點頭,“查出來了,那隻狸奴……是如嬪養的,但兇手不一定是她。”
沒有人會蠢到用自己養的狸奴,如嬪更像是被推出來背黑鍋的。
至於幕後之人是誰,安皇也還在派人查。
膽敢謀害皇嗣,其罪當誅!
“如嬪!”
淑妃眼神一狠。
她記得如嬪,那小賤人也懷了,而且月份在後宮裡算大的了,比其他人要早一個月。
很有可能,如嬪就是第二個生孩子的。
至於安皇說的,淑妃根本不想聽,說不定如嬪就是算準了別人會這樣想,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畢竟她孩子沒了之後,月份最大的便是如嬪了,真是好算計啊!
如嬪害了她的兒子,還讓陛下不懷疑她,替她說話!
“淑妃,到時候如嬪的孩子生下來,便交給你撫養,當做對你的彌補。”
安皇想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做法。
反正如嬪還能生,自己的孩子交給位份更高的淑妃撫養,想必如嬪也是願意的。
經歷了喪子之痛的淑妃,也能有個孩子,填補她的不滿。
淑妃聽完都震驚了!
“陛下,你要我撫養如嬪的孩子?!”
她連尊稱都不用了,也不自稱臣妾了,但安皇念在她虛弱的份上,並沒有計較。
只是答道:“是啊,你能有個孩子,如此也算皆大歡喜了!”
皆大歡喜?
淑妃在心底一字一句的咀嚼這幾句話,險些想吐一口口水到安皇臉上。
那個賤人害了她兒子,她還要替賤人撫養孩子?她瘋了麼養個仇人之子?
要養可以啊,那就別怪她將人捧殺,養成個五毒俱全的爛人!
不過淑妃還是更想讓如嬪也嚐嚐,失去孩子的滋味。
憑甚麼她的兒子沒睜開眼睛看一眼就走了,如嬪的孩子卻能平平安安的生下來?
她不服!
淑妃心中滿是怒火,表面上卻裝出一副柔順的模樣,委屈的點了點頭。
“好,臣妾聽陛下的。”
安皇看她委屈的模樣,心中也有些愧疚,大批賞賜如流水般進入了淑妃的宮殿裡。
如果是以前,淑妃會十分高興,如今被仇恨矇蔽的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滿心都是仇恨。
安皇查到如嬪後,便去審問了她,如嬪是個看著柔弱的女子,一雙翦水雙瞳,清得能映出人影來。
她安靜,不爭不搶,又善解人意,安皇覺得她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畢竟她自己也懷孕了,哪怕是為了孩子積福,也會收斂些。
果然,問起如嬪,如嬪便滿臉驚訝之色,惶恐的跪了下來。
“陛下,嬪妾沒有害誰,淑妃娘娘出事不是嬪妾做的!”
安皇坐於高位上,看著滿臉惶恐的如嬪,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開口問道:“那你的狸奴,為何在御花園那裡?”
按規定,各家養的愛寵,只允許養在自己的院子裡,不能放到外面去,免得衝撞了貴人。
如嬪的狸奴,又為何會私自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