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任憑沈張氏再怎麼後悔，都無濟於事了。
她只能癱瘓在床上，慢慢的腐爛，接受她最疼寵的兒子險惡目光，接受孝順兒媳時不時的冷嘲熱諷。
接受孫子孫女的嫌棄，就是想死，都做不到。
沈張氏的眼淚無人在意，沈明珠脫了鞋襪，默默的又窩回了自己的角落裡 ，抱膝坐著。
沈明月也沒管回來的沈明珠，將針線筐挪回了自己腳邊。
“姐姐……”
沈明珠滿腹委屈無人訴說，剛想和沈明月說說話，卻見對方滿臉冷漠，她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對方眼底的不耐煩。
她頓時啞了聲音，是啊，爹孃哥哥都不在意她了，這個姐姐又怎麼會心疼她呢？
沈明珠很難過，如果……她還是那個福星就好了，哪怕他們演，也會演出一副疼愛自己的模樣。
沈家的這些人，最近也過得不怎麼好，關鍵就在於新買回來那個奴僕。
對方生動的向沈家眾人詮釋了，甚麼叫便宜無好貨！
他外表看著木訥老實，瘦巴巴的，幹活卻十分溫吞，讓他伺候如廁，慢吞吞的去拿夜壺，最後導致沈青曜跟沈從文尿了一床。
讓他收拾，也不慌不忙的，將兩人都凍風寒了。
罵他，他也不頂嘴，老老實實的聽著，但吩咐他幹活，依舊還是那副呆樣。
將沈青曜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難怪賣得那麼便宜，只要別人一半的價格，原來竟是個天坑！
沈青曜幾次想將人退回去，卻被蘇氏阻止了，理由是其他人買不起。
笑話，這奴僕伺候的又不是她，她才不在意呢！
伺候她的丫鬟雖然也偷懶，但很多事情蘇氏自己能做，便沒有如沈青曜這般厭煩那個新買的奴僕。
沈青曜最後被折騰得沒脾氣了，只讓奴僕伺候沈從文一個，他自己則忍著臀部的痛楚自己解決。
好在只捱了三板子，恢復得快，半個月左右差不多可以自如行走了，動作不太大便不會疼了。
那奴僕人看著木訥，幹活卻不老實，吃得還多！
吃得多就算了，他還不長肉！
這奴僕一出門，別人都背後蛐蛐他，說他家又虐待家僕了。
沈青曜本來不知道，是衙役上門警告，他才知道了這件事，只好勒令對方不準出門。
但這命令一下，沒幾天又好幾個衙役前來抓他，因為有人懷疑他將新買的那個家僕餓死了！
沈青曜簡直快氣死了，讓奴僕出門也不是，不讓也不是。
傷剛好得差不多，他便立即去找到了以前三個奴僕的住址，想再和他們簽定契書。
畢竟那三人任勞任怨，吃得雖然多，但幹得也多，還便宜，不找他們找誰？
但沈青曜登門後將目地一說，立即被三人吐了一口口水，連呸好幾聲，直呼晦氣。
看著廢了雙腿的沈從文，沈青曜好幾次都起了另生一個的念頭。
同蘇氏一提，對方卻皺眉否決了。
“家中負擔如此重，銀錢本就捉襟見肘，怎麼生？”
蘇氏已經生了兩兒兩女，生沈明珠的時候還難產了，她深知生育之苦，自然不願意再經歷第五次。
要是她因此死了，她的長子怎麼辦？明月又怎麼辦？
生沈明珠的時候，蘇氏真的感覺自己快死了，明明前面三個都還算順利，痛苦歸痛苦，卻還是安全的生了下來。
她也不是頭一胎，有著好幾次生產的經驗了。
可生第四個的時候，她感覺怎麼都生不出來，生機一點點流失，恐慌緊緊的攥住了她的心臟。
但隨著不遠處的一聲啼哭，死活生不下來的嬰兒，突然間就輕輕鬆鬆的滑了出來，緊隨其後啼哭出聲。
穩婆甚至還來不及拍打她屁股！
從那以後，蘇氏就有點害怕和厭惡這個不正常的小女兒，以前不得不在人前裝出喜愛的模樣。
如今卻不用裝了。
人人都不喜歡沈明珠，而唯一對那個小怪物有點在乎的沈張氏，自己都自顧不暇，更不可能去幫她。
所以蘇氏漠視得心安理得。
“蘇氏，文哥兒如今這樣，疆兒又成了將軍義子，也不願意認我們了。我們膝下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丁，這樣不太好……”
在蘇氏冰冷的目光下，沈青曜聲音漸漸消了下去。
腰背剛塌下，他立馬又挺直，心中暗暗嘲笑自己，如今竟連個女流都怕了。
“咳，蘇氏，你是否有意見？是你不願意生，我才想要納妾的。若是你願意，自然最好。”
納妾也是要銀子的，想要挑個外貌不差的，價錢更是便宜不到哪裡去。
但要沈青曜納個貌醜無顏的委屈自己，他又不願意。
而蘇氏哪怕現在不再年輕，憔悴了許多，依舊算得上貌美。
“我不願意，夫君要納妾便納吧，但銀子還請夫君自行解決。”
蘇氏垂了垂眸，語氣冷淡的答道。
沈青曜之所以沒有妾室，並不是他不想，而是當時的沈張氏不同意，怕他虧了身子影響唸書。
但沈張氏卻不知道，她兒子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尋花問柳卻從不間斷。
還因為讀書人好面子，找煙花之地的女子，都要找會吟詩作對彈曲子的。
那些有才藝的女子價錢更貴，他經常眠花宿柳，花的反倒更多了。
蘇氏偶然得知後，倒寧願他納幾個妾回來。
如今聽見他提出要納妾，蘇氏心底無波無瀾，只是讓他自己賺銀子去納。
“我要納妾，不就應該是你拿銀子麼？讓你管家，你卻管成這樣？”
“我沈家的香火不能斷，誰讓你生的兩個兒子都不行呢？蘇氏，做人莫要太自私了！把銀子給我。”
沈青繃緊下頜，朝著蘇氏攤開手掌心。
蘇氏看見他含著怒氣的臉龐，卻十分想笑。
沈家的香火不能斷？繼承甚麼？繼承這破破爛爛的小院子嗎？可就連這破舊的小院子，都是租來的！
“我沒錢。”
對於沈青曜的討要，蘇氏只有這一句話，“家中早就沒有銀子了，現在開銷還是我跟明月刺繡換的銀子！”
“要想納妾，你自個兒想辦法去，實在不行，你去入贅也行。入贅不僅不需要給別人銀子，別人還能倒過來給你銀子呢！”
看著蘇氏臉上嘲弄的笑，沈青曜氣得揚起了手，“你！”
蘇氏目光微顫，看著他抬起的手，心底一片冰涼，看看，這就是她嫁的男人！
以前不愁吃喝的時候，還能看得出像個人，現在家境落魄了，竟學會了打自己的髮妻了！
沈青曜揚起的手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他有些驚訝的倒退了一步，自己將自己嚇了一跳。
他怎麼能打人？如此粗俗的行為，他怎麼能做？
都怪蘇氏！都是她刻意激怒自己！
沈青曜狠狠瞪向她，咬牙切齒的連道了幾個‘好’字。
“好好好！你如此不賢，要不是看在你為我生兒育女的份上，我定要休了你！”
其實哪是看在蘇氏‘生兒育女’的份上呢？究其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家中需要蘇氏罷了。
他癱瘓的母親，廢了的兒子，雖然有奴僕伺候，但奴僕的月錢也得由蘇氏去賺。
若是休了蘇氏，這些重擔豈不是都落在了他肩上？
要是蘇氏再嫁個有錢的……
沈青曜只是淺顯的想了想，便打消了休棄蘇氏的念頭，但不妨礙他以此威脅警告蘇氏。
蘇氏掀了掀唇，冷眼看著他，絲毫沒有惶恐之態。
誰都不是傻子。
她留下來，不是她有多愛沈青曜，只是捨不得長子跟長女罷了，還在將軍府的次子倒是不用她操心。
至於最小的女兒，蘇氏全然不在意。
沈青曜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拂袖而去。
過了幾日，他有些得意的找到蘇氏，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準備準備，替他張羅納妾事宜。
蘇氏有些驚訝這筆銀子的來處，雖然算不上多，但對於現在的她們來說，算是一筆不小的銀錢了。
一低眸，看見沈青曜身上掛著的玉佩消失，蘇氏便知道這銀子哪裡來的了。
她沒有問，應下了沈青曜吩咐的事。反正置辦的宴席，也能進她和從文明月肚子裡。
由蘇氏負責，她便安排了長子長女還有自己，都喜歡的菜色。
至於京城的人喜不喜歡？那跟她有甚麼關係呢？
宴席置辦好後，沈青曜請了幾桌人來，都是他來到京城後認識的。對方身份不怎麼樣，但卻比他這個平民百姓好。
一頂粉紅小轎由後院抬入，由於院門小，轎子進不去，穿著桃粉衣裳的小妾只能下了轎，走著進去。
沈青曜已經讓人將沈從文搬去了下人房，又將床拆了，添了點傢俱，看著也像模像樣的了。
下人房是堂屋裡用簾子隔開的房間，隔不了風也隔不了聲音，時不時有人進來掀開簾子看一看他，沈從文痛苦不已。
“喲？這裡怎麼躺著個人？”
奴僕都去忙活著，沈從文一個人孤獨的躺著，看見又一個過來嘲笑他，氣憤的握緊了拳頭。
“啞巴了？看你躺在這裡，應該是這家的奴僕吧？別人都在忙你還偷懶，曜兄就是脾性太好了，這都不生氣！”
“我不是奴僕！”
沈從文憤怒的反駁道。
他不明白，父親為甚麼一把年紀了還要納妾？
家中連住處都擠著不夠用，父親為了納妾，居然將他給搬到了堂屋裡！
“你說不是就不是？不是的話你為甚麼連個房間都沒有？呵！我可是看見了，那兩個丫鬟都有個小房間住呢！”
進來的人冷嘲熱諷了一頓，覺得沒意思，又出去了。
沈從文緊緊的攥著拳頭，指甲將手掌心都刺破了，他依舊沒有感覺，心中滿是悲憤。
是啊，連兩個丫鬟跟廚娘都有房間，怎麼他堂堂一個主子，竟要跟那個木頭一樣的男僕人睡堂屋？
擺酒在院子裡擺，擠擠挨挨的擺了三四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笑鬧著，祝賀著沈青曜納妾。
“曜兄豔福不淺吶！竟能納個美嬌娘回來，享盡齊人之福！”
“嫂子也貌美，風韻猶存，曜兄好福氣啊！”
“來曜兄，弟弟敬你一杯，祝哥哥春風一度後三年抱倆！哈哈哈哈！”
“多謝、多謝——”
沈青曜被敬了幾杯酒後，已經有些微醺了，雖然覺得有些人說話不太好聽，但被人一杯杯敬著，很快就暈暈乎乎的了。
這時，去堂屋裡逛了一圈的男子走了出來，道了聲晦氣。
其他人疑惑的看著他，“怎麼了？”
“堂屋裡躺著個偷懶的奴僕，我說他是奴僕，他還說他不是！真是好笑，難道一個主子還能有房間不睡，躺在堂屋裡不成？”
男子嘲諷了幾句，突然看向了雙頰酡紅的沈青曜。
“曜兄，你說是不是？堂屋裡那個是奴僕吧？”
沈青曜清醒了幾分，含糊不清的搪塞了過去，“不說了，來來來，喝酒吃菜！”
“這菜色不行啊……”
一個人剛想嘀咕幾句，就被另一個攬住了肩膀，阻止他說下去。
“來來來，咱們再敬曜兄一杯！”
“喝酒！喝！”
嬉鬧聲傳出許遠，廚房裡，蘇氏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些人，也太吵鬧了。”
說是讀書人，但說話粗俗不堪，倒像是市井無賴。
可院子裡都是那些人，她和明月也不好出去，用完飯食後，也只能耐心的坐在廚房裡等著。
等那些人散去。
但她沒等到人散，反而等來了個明顯喝得渾身酒氣的陌生男子，看見廚房裡的幾個女子後，眼睛頓時一亮！
他目光轉了一圈，落在蘇氏身上，“這就是嫂子吧？嫂子好，我吃得有些渴，想進來討碗水喝。”
蘇氏朝著廚娘使了個眼色，對方便從缸裡舀了一碗水，隔著幾步往前一遞，“給！”
男子目光黏在蘇氏身上，對膀大腰圓的廚娘看都不看一眼。
蘇氏皺眉，色厲內荏的嚴聲呵斥道:“既拿了水，還不快出去！”
男子‘呵呵’一笑，“我與嫂子一見如故，還想與嫂子說說話，嫂子長得可真像我媳婦。”
他這明顯帶著調戲意味的話，聽得蘇氏眉頭緊皺。
沈青曜這次帶回來的客人，都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