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是我們那以嚴肅見長的周院長?”
“魏老,在嘀咕甚麼呢!這孩子進咱們源溪書院,快安排,你怎的這般磨嘰?”
周文正越過雲蕎月不滿地看向魏老。
“院長,他們一沒秀才資質,二沒童生資質,進不了啊!”
周文正的國字臉瞬間黑沉,“能做出那般氣勢恢宏的好詩來,能是庸俗之輩?”
魏老一臉為難,“院長,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地這般死板!這等大才若是因祖上規矩而錯失,當真是我們源溪書院的損失!”
周文正訓斥完魏老又轉身,眼睫半垂地逡巡四下學子,“還有你們,怎的這般刻薄無禮?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麼?”
最後一句,他吼得擲地有聲。
宋文升等人駭得雙腿一軟,“學生知錯,請周院長息怒!”
“滾回書院,限十天之內將《禮》抄寫三遍,送到本院長那去,本院長要親自檢查!”
宋文升等人俱臉色一白,又不敢說不,只得哆哆嗦嗦地垂首應“是”。
雲蕎月趁機從周文正的袖袍處露出腦袋,“就是!都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們這狗眼看人低的模樣委實丟盡了聖賢的臉!”
“你!”
宋文升那叫個氣!
哪裡來的小破孩,罵人這般……這般可惡!
宋文升找了半天才找到“可惡”這麼個詞。
“嗯?”
周文正不重不響地輕嗯一聲。
宋文升嚇得立即朝雲蕎月方向作揖,然後火燒屁股般衝進源溪書院裡面。
其他學子也不敢再做停留,頓作鳥獸散。
周文正這才捋須點頭,隨即認真地看著站在自己袖袍旁的雲蕎月,“小友,做我關門弟子如何?”
雲蕎月一聽,當即跳得老遠,“多謝院長厚愛,我志不在科舉。倒是我的幾位哥哥們喜歡讀書、做學問,您考慮考慮?”
一個垂髫小兒說出這般條理清晰的話,莫名地讓人心生歡喜。
周文正蹲下身子,與雲蕎月平視,“哦,那小友志在何方?”
“種田!”
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倆字,魏老著實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種田?”
周文正臉上的和藹也差點沒繃住。
雲蕎月翻了個白眼,“這就是你們只讀聖賢書之人狹隘了吧?有道是: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種田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怎麼種出畝產高的莊稼出來,怎麼合理利用天時地利人和養活一方人,這些都有值得思量和探究之處。
當下農人種田竅門欠缺,我要幫他們彌補這一空白。讓天下之人不再飽受飢寒之苦!”
說著雲蕎月偷偷瞥了眼周文正的神情。
小樣,你們不是要清高,要大義麼?
我也給你們整一個!高大上的話誰不會說!
讓你們瞧不起人!
雲蕎月很是滿意地看著周文正漸漸收斂了笑容,擰眉認真思索起來。
“不知小友探究得如何?”
“學問無盡,探究不止,我還在探究的路上。”
周文正輕笑,“倒是個有趣的小人!”
“那周院長,您可不可以讓我的哥哥們入源溪書院求學?”雲蕎月當即順杆子往上爬。
周文正捻鬚的手一頓。
“周院長,學問不應該是士大夫們高人一等的傲慢資本,更應該是天下人求知求真的權利!”
魏老被雲蕎月的這句大逆不道的話驚得眼皮子猛地一跳,“你……”
“欸,”周文正抬手打斷了魏老即將呵斥出口的話,“學問不應該是士大夫們高人一等的傲慢資本,更應該是天下人求知求真的權利!”
周文正反覆咀嚼,忽然靈臺驀然綻亮。
“哈哈,我等求學求知數十載,卻不及垂髫小兒看得分明!好一個‘學問不應該是士大夫們高人一等的傲慢資本,更應該是天下人求知求真的權利!’”
“小友,你的要求,我準了!”
“周院長,這……”魏老在一旁急壞了。
“無妨!不過我們源溪書院歷來講究公平公正,既然打算收了小友的兄長們,其他適齡孩童只要願來,我們也收。正如小友所言,我們要給天下人求知求真的權利!”
“周院長大義!”
雲蕎月當即給他鞠了一躬。
“好一個通透小兒!老丈,你這是有福了!”周文正笑著對站在一旁早就麻木的雲老爺子道。
“嘿嘿,周院長過獎了。”雲老爺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頭。
“小友,真不考慮做我周文正的關門弟子?”周文正不死心地問,“做我關門弟子,我們師徒一起把‘學問更應該是天下人求知求真的權利’這一宏願推動下去!”
雲蕎月搖了搖頭,“學問之事自有你們大儒來操心。”
周文正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將他腰間的檀香木製的令牌遞給雲蕎月。
“這是我的私人手令,日後遇到麻煩憑此手令,無論是大儒還是學子都會賣一個面子。”
“周院長……”魏老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雲蕎月沒接,“周院長,如此貴重的東西,我年紀小,擔心弄丟了。”
“無妨,這只是我給你的歉意補償。沒甚大作用,只是我身份的象徵而已。”
雲蕎月眼珠子一轉,“周院長,如果您覺得過意不去,不如請我在如意樓吃一頓點心。”
周文正一愣,居然還有人會推辭自己的手令。
但是看著面前一雙清澈如洗的眼睛,他啞然失笑。
他魔怔了,無論這小傢伙心思多玲瓏,到底還是個孩子。
“好!本院長這就帶你們去如意樓吃點心。上車吧!”
周文正話音一落,一輛寬敞的馬車從書院耳門緩緩駛出。
“院長,我們就不必了!”雲老爺子和雲大江二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無妨,小友點破本院長多年的桎梏,當請!老丈莫要推辭。”
直到了如意樓,雲老爺子心裡還是惴惴不安,尤其是聽到雲蕎月拒絕周文正進包廂的建議,要求就在大堂食的時候,心都快蹦到嗓子眼。
“人來人往,聽些趣聞也不錯!”雲蕎月是這麼說的。
大堂的嘈雜雖讓周文正有一瞬的不適,但聽她這麼一說,倒也可以忍耐。
他們分作兩桌,雲蕎月和雲長賜以及周文正一桌,雲老爺子等人一桌。
周文正因是這裡的常客,所以大家大多認識。尤其是陳掌櫃,一聽說周院長要坐大堂,連忙跑過來。
“周院長,大堂嘈雜,莫擾了您的清淨,還是移步包廂吧!”
“陳伯伯!”雲蕎月當即喊住陳掌櫃。
“喲,雲六姑娘!雲二公子,你們也來了!”
陳掌櫃眼前一亮,雙手一拍,“周院長,巧了不是!您之前不是在打聽《青山送如意》的小詩是何人所作麼?喏,就是您旁邊的雲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