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兄妹相認(二更):“你就仗著我疼你!”“哥!”
廣府的同事很友善,趕緊打了個電話回去,不過他還要趕火車,不能久留,只能叮囑溫懷瑾留意一下那邊的回電。
第二天剛到單位,回電來了——
髮廊關門了,附近開店的個體戶見過那個女人,確實染了紅頭髮,聽口音是北邊來的,早幾年的時候,口頭禪是一比叼草。
比如她常說自己窮得一比叼草,累得一比叼草,忙得一比叼草。
還說她男朋友的手藝叼得一比。
其實這兩種口頭禪是一個意思,很有金陵特色。
不過這幾年她經常被客戶嫌棄言行粗魯,慢慢的就不說這種粗話了。
除此之外,這個女人還有兩次出事的經歷,一次自己店裡燒了,據說是跟男朋友吵架,順手把電吹風放在毛巾上引起的,火勢不大,在附近個體戶的幫忙下很快滅了,沒有驚動消防。
還有一次是在她城中村的棚戶房,她先報警有人想強.奸,後來又報了火警,等警方趕過去的時候,她正蹲棚戶房的門口大哭。
手裡拿著打火機,面前擺著一個鐵桶,鐵桶裡全是一些照片衣物信件甚麼的,那天風大,飄揚的帶著火星子的灰燼落在了她自己頭髮上,她都沒有察覺到。
還好警方來得及時,趕緊給她拍滅了,後來她還是因為虛報火警被拘留了七天,至於那個想強.奸她的男人,跑了。
考慮到她胳膊上確實有不少抓痕和燙傷的痕跡,且提取到了男人殘留的面板碎屑,最終還是決定立案了。
只可惜那人跑了,問她那個男人的特徵,她說天太黑了,沒看清楚。
警方懷疑她是有意大事化小,又沒有證據,最終案件便擱置了下來。
根據廣府警方的描述,溫懷瑾合理懷疑:“有沒有可能她報警的時候,那個男人真的打算強迫她,後來她拿出打火機準備把自己和那個男人一起燒死,男人這才收手了?不巧那個男人手裡也許有她的甚麼把柄,她不敢真的鬧大,只能說自己沒有看清楚。”
“你的意思是,她沒有報假警?”
“對,報警的時候她肯定是走投無路了,你們趕過去又需要時間,她總不能坐以待斃,就掏打火機,威脅對方要放火。”
對方沉默片刻:“有道理。這麼一推,還是挺符合邏輯的。可惜她不見了,我們也沒有辦法確認。”
“她叫甚麼名字?”
“李梅梅。”
這不對啊,溫懷瑾還以為那個女人會叫姚長明,難道是她養父母給改的?
成年後不能改過來嗎?
或者……老二不是說姚長明十四歲的時候放火逃跑了嗎?
也許是為了躲避追查,躲避那家人的報復。
這麼一想,他又問道:“你們那邊有她的照片嗎?”
“沒有。”
“當初報案的立案通知書上也沒有嗎?”
“這個一向不做強制啊,你們都要貼照片的嗎?”
“有的卷宗裡會有,看案件嚴重程度。”
“這種沒有下文的案子真沒有哎,我查過了,不好意思啊溫仔!”
“謝謝,辛苦了。”掛了電話,溫懷瑾嘆了口氣,名字對不上,照片又沒有。
好在他那天跟老二捅破窗戶紙後,就聯絡了幾個朋友幫忙打聽,也許會有訊息。
再等等吧。
*
小巷裡,染回黑色頭髮的女人正領著剛剛出院的男人往裡走。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男人現在格外的沉默。
走到一處貼滿小廣告的門前,女人敲了敲門:“我,梅梅。”
門從裡面吱呀一聲往外推開,裡面的老頭戴著單側眼鏡,眯眼打量著女人和她身後的男人:“就是他嗎?”
“對,幾天能拿到?”女人回頭,把男人拽進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戶口本兩天,身份證三天。”老頭看了眼剛剛理了板寸的男人,“愣著幹甚麼?過來拍照片!”
男人沉默地走過去,鎂光燈一閃,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老頭氣死了,扭頭嘀咕道:“你得加錢!”
“不就是多拍幾張照片嗎?煩得一比!”女人嘀嘀咕咕,開啟挎包,拍了十塊在桌子上。
老頭嫌少,她又加了一張二十的,這才作罷。
第二次拍照的時候,男人竭盡全力,沒有再閉眼,拍出來的效果有點滑稽,吹眉瞪眼的,像個故意搞怪的。
算了,再拍還得加錢,這女人該不樂意了。
老頭默默吐槽了一句,轉身把資訊登記本扔給女人:“打勾的必須填上,不行你就編一個。”
女人問了一聲男人:“你後來改名字了嗎?”
男人點了點頭。
她又問:“改成甚麼了?”
男人死死咬著嘴巴,不想提那個恥辱的名字。
女人乾脆寫上他原本的名字,其他的資訊則照著回憶裡的去寫。
寫完她把登記本扔給老頭:“能不能加個急?”
“加錢咯。”
“加多少?”
“五百。”
“個叼人!坑得一比吊草!”罵罵咧咧的,她還是掏了五百出來,“明天就要。”
老頭比了個ok。
女人這才領著男人出去了。
夜深人靜,大街上只有環衛工和修路工還在忙碌。
偶爾飛馳過去幾輛車,都是忙著到處應酬的。
為了生活而奔波,這麼晚了都不能睡,有時候想想挺可悲的。
女人在天橋前面停下:“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談了個男朋友,不想被他知道我的過去。沒想到他……算了,都是我不好。”
男人靜靜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差點死了,瀕死的時候,那些模模糊糊記起的記憶碎片,忽然全都清晰了起來,也連貫了起來。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帶大的。
雖然他比她也沒大多少,可是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有四五個孩子,大的帶小的再正常不過,他沒有怨言。
畢竟這是他自己的妹妹。
可是多年以後,街頭重逢,她居然不肯認他,他的心碎了。
匕首捅不捅都是碎的。
碎了的心是拼不起來的,他很累,不想說話。
女人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沒想讓你去死。”
男人還是不說話。
女人只好坦白道:“我跟他分手了。你也知道,一個人在外地,很難的,開店會遇到收保護費的,談戀愛會遇到騙色的,搬個家都要被跟蹤。我真不是故意的。後來我還去找你了!”
男人還是不說話,只是沉默地上前,踩在了天橋的臺階上。
女人跟上:“你怎麼這麼黑啊?以前家裡就屬你最白了。”
男人停在天橋最頂端,看著下面偶爾疾馳過來的車子,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眼看著他要往欄杆上跨,女人嚇得不輕,趕緊衝上去拽著他:“你幹嘛呀!為了你,我把店都關了!那是我跟他一起開的,花了我十幾萬呢!現在臨時轉租,光是房租就虧了好幾萬!你能不能別跟我賭氣了!我又不知道他想讓你死。”
男人一把將她搡開,還是想自行了斷,活著真沒意思,親妹子都不認他。
女人跌倒在地上,哭道:“你跳吧,你跳了我也跳!反正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我一個人活著也沒意思!”
說著便爬起來準備往欄杆上跨,嚇得男人趕緊下來,一把從身後把她拖了下來。
女人不肯,一個勁地往欄杆上夠,拉拉扯扯的,噗通一聲雙雙倒地。
心口被壓痛,男人終於開口了:“你就仗著我疼你!”
“哥!”女人哭著爬了起來,拽著他的手,“沒壓到你吧?你身上怎麼甚麼證件也沒有啊?但凡你有個證件,我現在就能帶你走了。”
“去哪兒?”
“回金陵啊。”
“回去做甚麼?爸媽都不在了。”
“那也比外地好啊。回頭我去廠裡找人求個情,讓你進廠隨便做個甚麼。你才多大啊就在街上流浪,爸媽會被你氣死的!”
“他們不是早就死了嗎,我就是活成一灘爛泥,也氣不到他們。”而且他的心也死了,對生活的不滿,對命運的不甘,全都死心了。
如今的他,心如止水,不再掙扎,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可是這話,他妹不愛聽。
立馬抓著他的袖子:“不行,你害我損失好幾萬,你給我進廠打工去,你得還我錢!”
男人平靜地看著她,抬手替她擦去了眼淚。
身上的新襯衫都是這個妹子買的,他確實需要還錢。
他想了想,還是有點猶豫:“萬一他們不幫忙呢?”
“敢不幫?我就去廠領導那裡鬧去!當初要是他們聽我的,把撫卹金給你拿著,我們幾個就不會被賣掉了!現在弟弟妹妹們在哪裡?是生是死?是好是壞?誰都不知道!他們欠咱們的!”女人異常激動,臉上泛起慍怒的潮紅。
男人苦笑:“那你怎麼不回?”
“我噁心他們!我不想看見他們!”可是大哥現在連個身份都沒有,她只能帶他回去。
他們的爸媽為了廠子死了,廠領導沒能保護好爸媽的孩子,廠領導欠他們的!
男人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有點好奇:“你沒結婚?”老大不小了,怎麼還用“分手”這個詞。
女人苦澀地笑笑,掀開襯衫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被那對老畜牲賣了之後,我就被買家……我就跑,跑了就被抓回去拿皮帶抽,拿菸頭燙,我氣不過,一把火燒死了他們!全都死了!一個不留!”女人臉上的妝花了,路燈朦朧的光暈下,是兩行駭人的血淚。
男人心疼壞了,摸了摸那猙獰的傷口,無語淚流。
是的,被摧毀了尊嚴和意志力的他們,已經不會愛人了。
不報復社會是他們最後的善良,還結甚麼婚啊,那不是害人嗎?
他以為妹子被抓過坐了牢,無奈地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有案底。”
“你幹嘛了?”
“偷東西。”
“為甚麼?”大哥不是這樣的人啊。他曾經是那麼的優秀,那麼的耀眼。但凡爸媽沒有出事,大哥早就是天之驕子了!
男人苦澀地笑笑,往前走了幾步,坐在臺階上:“我被打傷了腦子,記不清自己是誰了,以為買家真的是我父母。他們逼我下礦,我就下礦,他們搶走我全部的工資,我礙於孝道,也不好說甚麼。可是二妹,我餓!他們不給我吃肉,每天只有白粥和兩個饅頭,鹹菜都是奢侈,我太餓了。我只能去偷,一開始偷吃的,後來偷錢。”
金額雖然不大,偷多了就成了蒼蠅,警方不喜歡蒼蠅,整天惹事的蒼蠅。
女人坐在他身邊,泣不成聲:“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你成績那麼好,不該是這樣的!”
“都過去了。”不提了,男人後來偷了不該偷的人,被打了個半死,還被人套上麻袋,想把他活埋。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那天下起了大雨,埋他的人懶得在狂風暴雨裡受罪,隨便填了幾鏟子土就走了。
他爬了出來。
跑了。
沒有證件,沒有身份,一開始還能在工地出賣苦力,後來人家發現他甚麼證件都沒有,就不給他工資了。
去要工資,又是一通拳打腳踢。
乾脆擺爛,甚麼也不做了,每天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偶爾去菜場撿點扔掉的菜葉子。
麵包店的後巷也是不錯的選擇,有時候會有餿掉的奶油蛋糕扔在垃圾桶裡。
真浪費,他吃著還挺好的。
原以為日子就這樣發爛發臭的茍且下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轉折。
他嘆了口氣,拍拍屁股站了起來:“走吧,你住哪兒,送你回去。”
回到城中村,女人才發現門鎖被人撬了,開啟門一看,那個狗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正倒在她床上呼呼大睡。
她咬咬牙,去外面街上的公用電話亭報了警。
警方趕來,發現這人就是那個疑似買兇殺人的傢伙。
不過這個女人不是紅頭髮,身邊的男人又剪了頭髮洗了臉,清清爽爽的看不出來是之前的流浪漢。
只得先找女人瞭解情況。
女人直接告訴警方,她願意出庭作證,這個男人是她男朋友,確實買兇殺人了。
一問細節,都對得上,便把醉酒的黃毛帶回了拘留所,通知女人最近不要離開本地,一旦案子有了新的進展,需要她配合後續調查。
無奈,兩人只得多等了一個禮拜。
最終結合環衛工的證詞,坐實了黃毛買兇殺人的犯罪事實,女人終於可以走了。
她買了兩張火車票,領著她這個九死一生的大哥,踏上了北歸的路程。
一下車就直奔鋼鐵廠。
時隔二十多年,這筆賬她得好好算算,最好能把肖家的人全部找出來,一個個千刀萬剮!
鋼鐵廠辦公室裡,剛調來的年輕廠長完全不懂怎麼回事,只能找了幾個沒有退休的老員工過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溫懷瑾收到了朋友的電話:“鐵路運輸局要調整線路,讓我們統計這幾年的鐵路客流情況,外地過來務工的,本地外流的,都要統計製表。剛才我看到有個乘客名單,正好是你之前想打聽的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