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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營養液加更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119章 第 119 章 營養液加更

餘水根四兄弟出發前在院子裡湊了湊錢, 四家翻箱倒櫃颳了個底朝天,攏共湊出不到三百塊,買了四張最便宜的站座火車票,從隴南到深市, 中間要在蘭州和廣州各轉一次車, 全程四十多個小時。

火車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四個人從隴南上車就沒正經坐下過,大半時間蹲在車廂連線處,啃從家裡帶的幹饃, 就著軍用水壺灌涼水。

餘水根蹲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心裡頭越走越虛,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沒出過縣城, 火車過了蘭州之後,窗外的景色越來越陌生, 山變矮了, 樹變密了,房子越蓋越高,路上跑的汽車越來越多,每換一次車他心裡就慌一分。

到了廣州站要換最後一趟車去深市,餘水根去售票視窗買票, 售票員問他們有沒有邊防證, 四個人聽了面面相覷:“邊防證是甚麼?”

售票員撇了撇嘴:“進深市特區要邊防證,沒有邊防證買不了票,你們也進不去。”

四兄弟聽了面面相覷, 他們哪裡有邊防證啊,幾人只能在廣州站外頭蹲了大半天,餘水根已經想打道回府了。

後來四人在火車站外頭碰上了一個拉客的黑車司機, 對方拍著胸脯說五十塊一個人保證把他們送進深圳關內,走小路繞過關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塊一個人實在肉疼,最後砍到二十塊一個人成交,四個人擠進一輛破面包車裡,走了條顛簸的土路,七拐八繞地混進了深市地界。

下了車站在深市的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餘家坪三十來戶人家窩在山溝溝裡頭,最高的建築就是村長家兩層半的土坯樓,他們見過最寬的路就是鎮上趕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馬路比他們整個村子還寬,兩邊的樓房密密麻麻地排著,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身邊呼嘯而過,紅綠燈在頭頂上閃來閃去,他們連怎麼過馬路都搞不明白。

餘水財掏出紙條找了好幾個路人問路,大多數人看了他們一眼就繞著走了,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熱心的中年人,對方給他們指了方向。

四兄弟在深市的大街小巷裡七轉八繞走了兩個多小時,問了十幾個人,總算摸到了國貿大廈的跟前。

國貿大廈五十三層,是深市最高的建築年建成的時候號稱“深市速度”,整棟大樓杵在羅湖區的中心地帶。

四兄弟站在樓底下仰頭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還看不到樓頂,餘水旺嚥了口唾沫,喃喃道:“這樓得有多少層?怕是踩在最上面能摸到天了。”

大廈的玻璃旋轉門不停地轉,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作響,大廳裡亮堂得跟白天一樣。

四兄弟站在門外大馬路上,誰都不敢往裡邁,餘水根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繭子和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泥垢,再看看進出大廈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棟樓格格不入,就像田裡的泥鰍被扔進了魚缸。

“進去啊,你們倒是進去啊。”餘水財催促著,自己的腳卻也釘在了原地。

餘水利朝大廈的保安看了兩眼,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安,腰桿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盯著來往的行人,餘水利縮了縮脖子:“保安看著比我們鎮上的民兵還兇。”

四兄弟在國貿大廈門口晃悠了大半個上午也沒敢進去,肚子餓了就在馬路牙子上坐著啃從家裡帶來的最後兩塊幹饃,你掰一半我掰一半,幹饃已經硬得跟磚頭差不多了,嚼起來咯嘣咯嘣響。

來來往往的行人看到四個蹲在馬路牙子上啃饃的漢子,有的投過來好奇的目光,有的繞著走開了。

國貿大廈周邊是深市的核心商業區,治安管理比其他地方嚴格得多,聯防隊每天要在附近巡邏好幾趟,專門盯著可疑人員。

四個衣衫破舊的大漢蹲在國貿大廈門口,從上午蹲到下午,早就被附近的商鋪老闆舉報了。

三個聯防隊員走了過來,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實男人,走到四兄弟跟前站定,朝他們掃了一圈:“你們幾個幹甚麼的?哪裡人?身份證拿出來看看。”

餘水根被突然冒出來的聯防隊員嚇了一大跳,抖著腿從地上站了起來,搓著手賠笑道:“同志,我們是甘肅來的,來深圳找人的。”

“身份證。”領頭的又重複了一遍,伸出手來。

四兄弟看著那人嚴肅的表情,也不敢倔,趕緊從兜裡把身份證拿了出來。

領頭的人翻了翻幾人的身份證,又問道:“暫住證呢?邊防證呢?”

餘水根愣住了:“啥是暫住證,邊防證啊?”

領頭的聽了瞥了他們四人一眼,把身份證一合,朝身後的兩個隊員抬了抬下巴:“三無人員,帶走。”

四兄弟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就被三個聯防隊員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邊的麵包車。

餘水財扭著身子掙扎:“我們是來找親戚的!我們有親戚在這個樓裡上班的!”沒人理他,車門一關,麵包車朝收容站的方向開了過去。

收容站設在郊區一個圍了鐵絲網的大院子裡,四兄弟被送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已經蹲了二三十號人,全是從各地湧進深圳討生活的外來務工人員,跟他們一樣沒有證件。

工作人員登記後,把四兄弟關進了一間十幾個平方的水泥屋子裡,裡頭鋪著草蓆,角落擱著一個馬桶,門從外頭鎖上了。

餘水根一屁股坐在草蓆上,臉色青白,他這輩子被人抓進去關起來還是頭一遭,在村裡他好歹也算個人物,出了這個山溝溝他甚麼都算不上。

餘水旺蹲在牆角罵罵咧咧,餘水利嚇得縮在角落裡不吭聲,餘水財倒還算鎮定,扒著鐵欄杆往外瞅,嘴裡嘀咕著:“大城市規矩怎麼這麼多,買個票還要邊防證,走個路還要暫住證,喘口氣怕是也得辦個呼吸證。”

收容站裡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配半個饅頭,一天兩頓,四兄弟在裡頭待了三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期間工作人員提審了他們兩次,問了一大堆問題,從哪來的、來幹甚麼的、有沒有犯罪記錄、誰能證明你們的身份。

他們只能老老實實報出了村名和村長的名字,工作人員要一級一級往上核實,從深市打電話到省裡,省裡再聯絡到縣裡,縣裡再通知鎮上,鎮上派人去餘家坪找村長確認,這一趟流程走下來,足足關了四天。

四天後,身份總算核實清楚了,餘家坪確實有這四號人,確實姓餘,最終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來。

放人的時候,收容站的幹事拿著一疊表格拍在桌上,板著臉訓了他們一通:“進深市特區必須持有邊防通行證和暫住證,你們四個甚麼證件都沒有就敢往裡闖,按規定應該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們是初犯,這次就放了你們,限你們三天之內辦好暫住手續,要不然就直接離開深市,要是下次還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時候可就不是坐幾天這麼簡單的事了。”

四兄弟雞啄米一樣點著頭,連聲應著“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門。

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餘水根的腿還有些發軟,他扶著牆根喘了幾口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嚇人了,我們莊稼漢來這裡就是找罪受的。”

餘水財急了:“大哥,我們大老遠跑來,路費花了一百多塊了,還被關了三天,兩手空空回去,這錢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餘水生賺了多少錢,我們只要能見到他,要個幾千塊回去那也是賺的啊!”

餘水旺和餘水利也幫著勸,反正都來了,再去碰碰運氣。

餘水根被三個弟弟輪番說著,又想了想關在收容站裡餓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後面對一大家子沒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後一次,要是見不到人我們立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國貿大廈底下,這回他們學乖了,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假裝路人,四雙眼睛死死盯著大廈的正門,專等餘水生的身影出現。

又等了三個多小時,臨近中午的時候,大廈正門裡走出來一個人,左眼戴著黑色眼罩。

餘水財第一個認了出來,拽了一下餘水根的袖子,朝對面激動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餘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還真是,連忙過了馬路快步迎了上去,餘水利衝在最前頭,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餘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個餘水生!你居然沒死!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不聲不響跑了,也不給家裡捎個信,我們還以為你死在山上了!”

餘水旺也衝了上來,伸手用力拍了餘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來發大財也不帶著兄弟們!”

餘水根看著面前這位衣裳整潔的二弟,好一會兒沒敢認,躊躇道:“水生。”

四個人把餘水生團團圍在中間,一個拽胳膊一個拍肩膀一個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著,嘴上罵罵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餘水生身上轉,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頭值多少錢。

餘水生站在四個兄弟中間,被他們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體跟著晃了幾下,抬頭掃了一圈面前四張熟悉的臉,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從他在電視上露臉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餘家坪的兄弟們遲早會找上門來,唯一沒料到的是他們來得比他想的晚了些,餘水生把胳膊從餘水根手裡抽了出來。

四兄弟看著餘水生的反應,心裡都打了個鼓,他們記憶裡的餘水生是個任勞任怨的悶葫蘆,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罵他兩句他只會低著頭不吭聲,可眼前站著的餘水生跟記憶裡完全對不上號了,腰桿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靜,不慌不忙地看著他們,看得他們心裡發虛。

餘水生開口道:“你們吃飯了沒有?”

餘水根愣了一下,沒想到餘水生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沒、沒有。”

餘水旺搶著應道,“我們到深市好幾天了,都快餓扁了,二哥你請我們吃頓飯唄。”

餘水生沒說甚麼,只是道:“走吧,附近有家餐館。”說完轉身往巷子裡走去。

四兄弟對視了一眼,心裡有些樂,看來他們二弟二哥還是老樣子沒有變,看還不關心起來他們吃沒吃飯呢,趕緊跟了上去。

拐了兩個彎,餘水生把他們帶進了一家小飯館,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來。

服務員拿了選單過來,餘水根四個兄弟不客氣地接了過去。

幾個人一看價格,一盤炒肉絲八塊錢,一個紅燒魚頭十二塊,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餘家坪殺一頭豬才值六十塊錢,這裡一個魚頭就要十二,吃的是金子還是銀子?

可幾人只猶豫了一秒就把心思一橫,反正餘水生掏錢,貴點怕甚麼?

餘水利率先朝服務員招了招手,手指頭在選單上一樣一樣點下去:“這個紅燒魚頭來一個,糖醋排骨來一個,炒肉絲來兩盤,啤酒來四瓶,再來一個大盤雞。”

旁邊的其他三人也湊上來添菜,你一個我一個地添,那服務員張了張嘴想說你們吃得完嗎,可是看到他們餓死鬼投胎的樣子還是閉了嘴。

菜上齊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四兄弟也顧不上說正事了,抄起筷子就往嘴裡扒拉,在收容站餓了三天又在外頭啃了兩天干饃,他們有日子沒正經吃過一頓熱飯了。

餘水生坐在對面,甚麼都沒點,看著四個人風捲殘雲般把一桌子菜掃得底朝天。

吃飽喝足,餘水根抹了抹嘴上的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二弟啊,”他嘴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調,“你看,你現在出息了當了大歌星了,大哥打心眼兒裡替你高興,可話說回來,你在外面混,身邊全是生人,你知道誰真心對你好誰想算計你?還得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餘水旺趕緊幫腔道:“對啊二哥,你想想,你現在出了名賺了錢,外頭多少人盯著你,多少人想坑你?你得有自己人幫你把關啊,我們都是你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誰能比我們更值得信任?”

餘水利也點頭如搗蒜:“二哥,我家大娃和二娃都說了,等他們長大了要給二叔養老送終呢,你看看你一個人在外面漂著多不容易,有我們兄弟在你身邊給你幫忙,多好?”

餘水財也是滿臉真誠道:“二哥,我們不求別的,就想你日子過好了也拉兄弟們一把,一家人嘛,有福同享,你說對不對?”

四張嘴輪番上陣,話說得一個比一個好聽,一個比一個情真意切。

餘水生等他們說完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擱回桌上:“不用了。”

就三個字乾脆利落,餘水根四兄弟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看著餘水生,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

餘水生好像沒看到他們僵住的臉色繼續道:“你們說給我養老送終,恐怕不見得,千里迢迢跑來深市,惦記的是我口袋裡的錢吧。”

四兄弟的臉色同時變了,餘水根嘴唇動了動想辯解,被餘水生接下來的話堵了個嚴實。

餘水生看著他們,自嘲道:“以前在村裡,讓我幹活的時候叫二弟二哥,可有誰問過我累不累,有誰給我留過一頓好飯?你們不過是把我當老黃牛使,現在我有錢了你們也繼續叫二哥二弟,可跟以前有甚麼區別?無非是以前讓我出力,現在想讓我出錢。”

餘水根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撐著道:“二弟,你說這些話就沒意思了,我們好歹是一個爹媽生的,兄弟之間吵吵鬧鬧正常,哪家兄弟不拌嘴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嘛,你何必翻舊賬?”

餘水利也接著道:“就是,二哥,你這樣說就是傷我們幾兄弟的心了,我們沒想到你心裡是這樣想我們幾個的,哎,以前是我們做得不對,你說出來也行,我們會改正過來的。”

旁邊餘水財也擠著眼睛道:“就是二哥,以前是我們幾個兄弟的不是,但是說到底我們是親兄弟,沒有比我們更親的人了,爹媽在天上肯定會希望我們五兄弟和和美美的。”說著還真擠出幾滴眼淚來。

餘水生默默地看著他們不說話,又喝了一口茶。

幾個兄弟看他這不為所動的樣子,眼見打感情牌沒用,頓時又氣又急。

僵了好一會兒,餘水旺第一個沉不住氣了,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餘水生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好聲好氣地跟你說話,你倒端起來了,你現在是大明星了,我們可是你親兄弟,你不幫我們也就算了,連一口湯都不分給我們。行,你要是真鐵了心不認我們這幾個兄弟,我們就去找報社,把你怎麼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情全捅出去,看你到時候還怎麼在臺上唱歌!”

餘水財也幫腔道:“對,我們去報社!讓全國人民都看看華夏之聲的冠軍是個甚麼貨色,發了財連親兄弟都不認!你名聲還要不要了?”

餘水利拍著桌子附和:“就是!你以為你成了大明星就了不起了?你等著,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好看!”

餘水根擺了擺手,故作生氣道:“你們三兄弟說的是甚麼混賬話,水生是我們的親兄弟,我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說著,又轉向餘水生,“水生啊,你們弟弟說的是糊塗話,我們畢竟還是親兄弟的是不是?”

餘水生看著他們四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只覺得好笑,同時心裡也有些釋然,這幾天他親眼見證了和他一起比賽的牧箏被親生父親潑髒水的全過程,連親生父女之間都能下這樣的狠手,他餘水生有幾個這樣的兄弟又算甚麼過不去的坎?大不了當沒有他們。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桌上的四個人:“隨便,我們不過是兄弟而已,你們又不是我爹媽也不是我孩子,我對你們沒有贍養的義務。你們想去找報社就去找,不過我勸你們想清楚,我背後是知覺影視公司,全國最大的影視公司,公關部法務部養了幾十號人,你們四個莊稼漢鬥得過嗎?”

四兄弟聽了眼睛一瞪,嘴巴全閉上了,他們在收容站關了三天,連深市的聯防隊都對付不了,知覺影視公司是甚麼來頭他們模模糊糊知道,看看人家在那棟大廈裡邊的,是他們惹得起的嗎?

餘水生說完轉身就走,四兄弟愣在桌前,看著餘水生的背影推開餐館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他走了?”餘水利回過神來,拍了拍桌子,“他真走了!以前在家裡我們讓他幹甚麼他就幹甚麼,現在倒好,出去幾個月翅膀硬了連親兄弟的面子都不給了!”

餘水旺也氣得臉都漲紅了:“餘水生這個畜生反了天了,他牛氣甚麼?以前還不是給我們使喚的勞碌命?!”

話落,四個兄弟心裡都不是滋味,是啊,以前餘水生隨便他們使喚吭都不敢吭一聲,現在人家理都不理他們了。

正窩著火呢,服務員端著茶壺走了過來:“幾位先生,請問買單嗎?”

餘水根一愣,條件反射地回了句:“餘水生請的客啊,找他買單。”

服務員茫然道:“沒有人吩咐過幫你們買單,剛才走的客人沒有付過錢。”

四兄弟全傻了,餘水利叫喚道:“天殺的餘水生!”

四個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看著桌上他們點的一大桌菜,心都在滴血,他們實在不想付錢,可服務員站在旁邊虎視眈眈,他們再不付錢人家就要叫保安了,說不得還會再被關幾天。

最後還是餘水根咬著牙從褲腰帶裡頭縫著的布口袋裡摳出了皺巴巴的票子,一張一張數了出來,數得手都在抖,一頓飯,連菜帶酒帶飯,花了大大五十多塊錢,付完錢四個人的臉全綠了。

餘水根黑著臉把錢拍在桌上,一言不發地扛起編織袋往外走,其他三個跟在後面,一路罵罵咧咧地罵著餘水生出了餐館。

那天后,四兄弟又硬撐了兩天,口袋裡的錢實在不夠花了,深市甚麼都貴,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麵也要兩塊錢,一晚上最差的招待所也要八塊錢一間,他們連吃帶住都成了問題。

餘水根算了算手裡的錢,勉強夠買四張回程的火車票,再耗下去連回家的路費都沒了,咬咬牙拍板道:“走,回家。”

這回沒人反對了,其他三人都蔫了,這幾天的日子把他們心氣都折磨沒了,而且再待下去搞不好又被當盲/流抓走了。

*

火車又坐了將近四十多個小時,四個人縮在角落大眼瞪小眼,誰都不想跟誰說話。

下車,翻了幾座山頭,遠遠望見了村口的大榕樹,肚子裡的氣還沒消,兩條腿已經軟得快走不動了。

剛進了村,餘水財就覺得不對勁,村口到餘家院子的那條路變了樣,原來坑坑窪窪的泥巴路正在被人翻修,幾個壯勞力在路面上鋪著碎石和砂土,路兩邊拉著繩子做標記,有人趕著驢車拉了一車沙石正從山那頭過來。

張大嬸蹲在路邊擇菜,看見四兄弟灰頭土臉地走過來,朝他們撇了撇嘴,扭頭繼續擇菜。

“怎麼回事?誰出錢修路了?”餘水根攔住一個正在搬石頭的年輕後生問道。

後生直起腰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他一眼答道:“餘水生出的錢啊,上個禮拜他的經紀人從深圳寄了五千塊錢回來,專門給村裡修路用的,村長已經安排開工了。”

餘水根聽到這個數字腦袋嗡了一下,五千塊啊,他種十年地都掙不到五千塊,餘水生隨隨便便就捐了出來給村裡修路?

旁邊餘水旺三兄弟聽到這數字也呆住了,他們在深圳求了好幾天,餘水生一分錢都沒給他們,轉頭就給村裡捐了五千塊修路,這不是在打他們的臉嗎?

餘水旺第一個罵了出來:“他餘水生有錢給村裡修路,沒錢給自家兄弟?他修路圖甚麼?圖村裡人誇他?呸!”

餘水利跟著罵:“就是,拿錢買好名聲,自己親兄弟過得豬狗不如他不管,拿錢去修路做面子工程,虛偽!”

路邊鋪路的幾個村民聽見了不樂意了,老趙頭撂下手裡的鐵鍬走過來:“你們幾個說甚麼呢?餘水生捐錢給村裡修路,那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人家出了錢出了力,你們倒好站在這兒罵人?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其他村民也跟著罵了起來,七嘴八舌地數落著餘家四兄弟,“以前把餘水生當牛使現在還有臉說人家”,“人家出息了你們眼紅了吧”,“餘水生給全村修路,你們給全村丟臉”。

四兄弟被村民們罵得灰頭土臉,連還嘴的力氣都沒有,扛著編織袋夾著尾巴往家走。

剛走到半路,村長餘德貴的兒子追了上來,喘著粗氣喊住了他們:“餘水根、餘水旺、餘水利、餘水財,你們四個現在跟我去祠堂,村長和族長有話跟你們說!”餘家坪的祠堂是全村最老的建築,土木結構的房子有些年頭了,供著餘氏歷代祖宗的牌位。

村長餘德貴和族長餘德福坐在祠堂的太師椅上,兩個人都是村裡輩分最高的長輩,兩個人聯手管著村裡,等於是餘家坪的天。

四兄弟進了祠堂,看到兩位長輩板著臉坐在正中央,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餘德貴第一個開了口,也不繞彎子:“你們四個去深市找餘水生鬧事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現在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村裡,以後不準再出去找餘水生的麻煩,餘水生出錢給咱們村修路,修好了全村幾十戶人家都受益,往後趕集不用再走泥巴路了,孩子上學也方便了,這是天大的好事,你們要是再出去惹得餘水生不安生攪和壞了這件事,別怪我不客氣。”

族長餘德福七十多歲的老頭子,在族裡輩分最高,說話比村長還管用,他敲了敲柺棍,梆梆兩聲,開口道:“我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話撂在這兒,你們要是不聽勸再跑去深市給餘水生添堵,我就開宗族大會把你們四家全部逐出餘家,除名出族!從今往後你們姓甚麼都跟餘家坪沒有關係,餘家的祠堂不許你們進,餘家的墳地不許你們埋,祖宗牌位上抹掉你們的名字,你們子子孫孫都沒有餘家的根了!”

聽到逐出宗族,四張臉刷地白了,在餘家坪這樣的山村裡,宗族就是天,被逐出宗族等於被整個村子拋棄,從此以後紅白喜事沒人來,生老病死沒人管,上不了族譜入不了祖墳,活著的時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以後變成孤魂野鬼連列祖列宗都不認他們。

餘水根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德貴叔,德福爺,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再也不敢去找餘水生了,也再也不鬧了,您別把我們逐出去啊,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的,逐出去了一家子怎麼活啊!”

餘水旺餘水利餘水財也跟著跪了下來,害怕得哆嗦著身子,雞啄米一樣磕著頭,嘴裡連聲說著“不敢了不敢了”。

餘德貴和餘德福對視了一眼,前幾天餘水生寄錢回來修路的時候,他的經紀人吳勇還特地附了一封信,信裡頭的意思交代得明明白白,餘水生在外面好好發展,村裡也能跟著沾光,這五千塊修路錢只是開頭,以後村裡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餘水生都會盡力,可有一條,他那幾個兄弟要是出去鬧事敗壞餘水生的名聲,對誰都沒有好處。

兩個老頭子一琢磨就明白了,全村上下也就餘水根這幾個不省心的,經紀人的意思是讓他們幫著看住了,別讓他們出去惹事。

餘德貴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兄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行了,起來吧,最後警告你們一次,好好種你們的地,過你們的日子,餘水生的事你們別管了,他願不願意認你們是他的事,你們別厚著臉皮再貼上去了。”

四兄弟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甚麼都不敢再說,低著頭出了祠堂,一路悶頭往家裡走。

回到餘家的院子,關上了院門,四個人誰也不看誰,各自在院子裡找了個地方坐著,沉著臉發了好半天的悶。

餘水利先開了口,朝餘水根嘟囔道:“都怪你,以前你當大哥的成天讓二弟幹這個幹那個,一天到晚使喚人跟使喚牛一樣,他能不記恨你嗎?要不是你平時對他太差了,他能不理我們?”

餘水根一聽火冒三丈:“怪我?你他媽好意思說?你家就連你媳婦的衣服都是讓人餘水生洗的,你不嫌害臊?”

餘水旺也跳了出來:“還有你餘水財,整天嘴上說著要兒子孝順人家餘水生,那幾個兒子平時把人家餘水生的飯菜都搶著吃,都怪你!”

“放你狗屁餘水旺!是誰說餘水生沒成家,賣糧食的錢不需要給他,人家辛辛苦苦種的一大家糧食一分錢都沒得到,最毒就是你!”

“你說甚麼呢?!”

“說的就是你這不要臉的!”

四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兇,揭起了彼此的老底,人人都責怪是對方以前對餘水生太差,才導致現在餘水生不認他們的,千錯萬錯都是對方的錯。

幾人越罵越上頭,越罵越收不住,最後乾脆打了起來。

路過的村民呸了一聲:“沒良心的狗東西!”

*

京市某戲劇學院,一個女生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激動地跑進班級大聲道:“大家快來看最新一期《知覺影視報》啊!沈大導演又要拍新戲了,正在全國海選演員呢!”

話落,班級裡的其他同學一擁而上,“哪裡哪裡,給我看看!”

“上面說需要二十來個女演員,天啊,怎麼需要這麼多女演員,拍的是甚麼戲,難道是像《北平廿四戲子》那種電影?”

“不是電影,上邊說了是電視劇,不過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劇,是沈大導演的戲總不會差的!”

“快告訴我海選面試是甚麼時候?我要去參加面試,選上了我就是下一個蘇曉芸何念真了!”

“你想得倒挺美,不過我也要去面試!”

“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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