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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營養液加更一起(大合……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106章 第 106 章 營養液加更一起(大合……

蘭州市西固區, 河口鎮旁邊一片圍擋圈起來的工地上,鋼筋和水泥袋堆成小山,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工人們光著膀子在腳手架間來回穿梭。

餘水生扛著三袋水泥從材料棚往三號樓的地基走,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摞了三袋壓在右肩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把他的身體壓得微微向□□斜, 兩條腿穩穩地踩在碎石子上,悶頭往前走。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邊碼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滿頭滿臉,黑黝黝的面板上蒙著一層白, 左眼凹陷處也積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又轉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開飯了開飯了!”工頭老魏站在腳手架底下扯著嗓子喊了三遍, 手裡的搪瓷缸子敲在鋼管上當當作響。

工人們聽了陸陸續續放下手裡的活計,從各個角落匯聚過來,朝工棚後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著排隊。

餘水生把最後一趟水泥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龍頭底下衝了衝手和臉, 水龍頭出的水細得跟筷子一樣,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縫裡的水泥灰搓乾淨,甩幹手, 從工棚裡拿了自己的搪瓷飯盒,排到打飯的隊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幾根木樁子撐起來的棚子,底下擱著兩口大鐵鍋和一張長條案板, 打飯的嫂子圍著圍裙站在鍋前,手裡攥著大鐵勺。

鍋裡燉的是土豆燉肉加白菜,另一口鍋裡蒸著饅頭,主食管飽,菜就一個,工地上管飯,一天三頓扣在工錢裡,每頓飯的標準是兩個饅頭一勺菜,夠吃,談不上好。

打飯的是工頭的媳婦魏大嫂,四十出頭,嗓門大,手腳利索,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左手端大鐵盆,右手握鐵勺子,哐哐哐地給排隊的工人打菜,工人們端著飯盒依次過來,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飯,動作飛快。

輪到餘水生,他把飯盒遞過去,魏大嫂接過來,先打了滿滿一勺土豆燒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後面的工人小李歪著腦袋瞅了一眼餘水生的飯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麼給他打這麼多?我們咋就一勺?”

魏大嫂聽了鐵勺往鍋沿上一敲,叮的一聲脆響,衝小李橫了一眼:“我樂意!人家水生前兩天幫我從糧店扛了八袋大米回來,一個人扛的,你們倒好全當沒看見,你要是也幫我扛,我也給你多打!”

小李縮了縮腦袋,不吭聲了,端著自己的飯盒往旁邊挪。

後面排著的幾個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沒人再說甚麼。

餘水生來這個工地一週,頭幾天大夥確實有點怕他,主要是他的臉,沒了一隻眼,左眼窩深深凹進去,眼皮閉合著,看著就瘮人,加上他整天悶不吭聲只低著頭幹活,走路的時候右眼直直地盯著前方,不跟人對視,看著就不好惹。

開始還有人私底下嘀咕,說這人看著就像是刑滿釋放的,保不齊人家手裡有命案呢,別招惹,工頭當時也猶豫了一下,後來看他扛水泥扛得穩當才留下了他。

一週下來,大夥兒對他的態度慢慢變了,他們發現餘水生這人挺實在,幹活從來不偷懶,工頭分配的任務他總是頭一個幹完,幹完了也不歇著,看到誰的活兒多就過去搭把手,幫完了轉身就走,連句“不用謝”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誰跟他說話他就嗯一聲或者點個頭,一天到晚說的話加一塊兒不超過十句,慢慢地,工人們對他的畏懼變成了習慣,習慣了身邊有這麼個悶頭幹活的獨眼漢子,偶爾還會主動跟他搭幾句話。

餘水生端著飯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個沒人的牆根蹲下來,把飯盒擱在膝蓋上開始吃。

他吃飯快,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腮幫子鼓鼓地嚼,三兩下就把一個饅頭塞完了,掰開第二個,就著土豆白菜往肚子裡送。

他在餘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飯,每一頓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給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門口撿剩的,養成了吃飯快的毛病,慢了就沒了。

一個年輕工人端著飯盒蹲到了他旁邊,這小夥子姓張,二十出頭,隴南人,來工地比餘水生早一個月,乾的是和泥的活兒,跟餘水生搭過幾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說話最多的人。

小張邊嚼饅頭邊扭頭看了餘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問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幹零工?”

小張心裡挺佩服餘水生,他在這個工地見過各種各樣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幹一陣歇一陣的,有挑肥揀瘦專撿輕活的,餘水生跟他們全都不一樣。

每天早上六點工頭還沒喊開工,他已經在材料棚裡碼水泥了,中午別人吃完飯往牆根一靠眯半個鐘頭,他三口兩口扒完飯洗好碗,轉身就往旁邊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鋪跑,幫人家搬貨、卸車、掃地、刷牆,甚麼零活都幹,兩個鐘頭的午休時間他一分鐘都不浪費。

晚上收了工,別的工人在工棚裡打牌吹牛侃大山,餘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幫烤肉攤的老闆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鐵籤子,幹到十一點多回來倒頭就睡。

小張問過他,水生哥你攢錢要幹啥?餘水生悶了半天只回了兩個字:“攢著。”

小張就沒再追問了,誰不缺錢啊,但是像餘水生這麼勤快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餘水生嚼完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悶悶地應道:“下午有事,請假。”

小張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還請假?這可新鮮了,一個禮拜了,餘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攪拌機一樣,幹活、吃飯、幹零活、睡覺,四件事輪著轉,從來沒有第五件,也從來沒有看他請過假。

小張好奇得癢癢的,嘴裡的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來餘水生不想多說,人家不想說就別多問,大家出門在外討生活,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事。

餘水生又扒了幾口飯,把飯盒裡的菜湯也倒進嘴裡喝乾淨了,站起身走到水龍頭跟前把飯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進工棚裡自己鋪位底下的編織袋裡。

他從鋪位上的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解開來看了看裡面的東西,一張身份證,一把零散的紙幣和硬幣,還有那臺破舊的紅色收音機,他把身份證拿出來揣進褲兜裡,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頭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門口,沿著土路往東走了十來分鐘,走到了河口鎮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著,紅漆剝落了大半,上面貼著一張時刻表,字跡模模糊糊的。

等了大約一刻鐘,一輛藍白色的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車身上噴著“12路”的數字,鏽跡斑駁。

車門吱呀一聲開啟,餘水生正要上車,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扛著一大袋東西,走得搖搖晃晃的,眼看著要上車門的臺階,兩條腿哆哆嗦嗦地邁不上去。

餘水生退後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過來,輕輕鬆鬆地往肩上一搭,另一隻手扶著老人的胳膊,幫他邁上了臺階。

老人踉蹌著站穩了,回頭看了餘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嚇了一小跳,隨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穩穩當當地擱到車廂裡的行李架旁邊,老人緩過勁來,樂呵呵地朝他點頭。

“後生,謝謝你啊,你力氣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穩了,招手讓餘水生坐到旁邊來。

餘水生搖了搖頭,站在扶手杆旁邊,車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強,往袋子裡掏了掏,摸出五六個黃燦燦的杏子,硬塞到餘水生手裡:“拿著拿著,我自家樹上結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餘水生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好接了,低頭嗯了一聲算是道謝。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城裡開,餘水生右手抓著吊環,左手攥著杏子,車窗外的街景從低矮的平房和工廠慢慢變成了樓房和商鋪。

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他把杏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來回倒騰了好幾遍。

“安達廣場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注意。”售票員拿著鐵皮喇叭喊了一聲。

餘水生深吸一口氣,從後門跳下了車。

安達廣場就在馬路對面,五層樓高的建築正面懸掛著巨幅海報,“華夏之聲”四個燙金大字老遠就能看見,海報下方印著五位明星評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選的標語,蘭州賽區的宣傳橫幅上寫著“絲路歌聲,唱響金城”。

餘水生過了馬路走進廣場大門,廣場一樓的中庭搭著露天舞臺,背景板上鑲著敦煌飛天的浮雕、祁連山的巍峨磅礴和黃河水車的微縮模型,兩側立著“華夏之聲·蘭州賽區”的豎幅。

今天是海選的最後一天,第七天,候場區裡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來個人,圍觀的群眾也少了大半,舞臺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著幾十來個群眾,有些還是在廣場裡逛街順便看熱鬧的。

餘水生走進候場區,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他坐在摺疊椅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十根粗壯的手指頭絞在一起,搓了搓又鬆開,鬆開了又搓。

他穿著工地上幹活的衣裳,深藍色的確良工裝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經發白了,右肩和前胸沾著水泥灰,怎麼拍也拍不乾淨,褲子也是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兩團毛邊,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解放鞋,鞋幫上濺著乾涸的泥點子。

候場區裡還有幾個等著上臺的選手,前面幾個選手回頭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黝黑的面板、灰撲撲的工地衣褲、肩頭和頭髮上殘留的水泥灰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窩和從眉骨到顴骨的長疤上。

幾個人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扯了扯旁邊同伴的袖子,把她拉著往遠離餘水生的方向挪了幾步。

餘水生注意到了,只是把頭低得更低了,默默把手插進褲兜裡,指尖碰到了身份證硬硬的邊角,又碰到了幾個圓滾滾的杏子。

他心跳擂得厲害,胃也在翻騰,午飯吃得太急了,饅頭還堵在嗓子眼底下,他想站起來走了,想轉身出去回工地繼續搬水泥,搬水泥多簡單,一袋一袋地扛就行了,不用站到臺上去被人看,不用張嘴唱歌給陌生人聽。

可他又想起了收音機裡阿宏的話,阿宏說他也有夢想,想在更大的舞臺唱歌給大家聽。

餘水生活了三十幾年,從餘家坪到蘭州,走了幾百里路,睡了一個禮拜的工棚通鋪,搬了上千袋水泥,手掌上新磨出來的血泡疊在老繭上面。

他走了這麼遠,就是為了今天坐在這把摺疊椅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右手的虎口被水泥袋磨破了皮,結了層黑褐色的痂,他把手收回來攥成了拳頭,不走了。

評委席上,蘭州賽區的三位評委坐在各自座位上,神情都有些倦怠。

坐在左邊的是甘省歌舞團的副團長鄭秋蘭,五十出頭的女人,身板挺拔,早年間登過不少大臺面,在西北民歌界資格很老。

中間坐著蘭州大學藝術系的聲樂講師衛教授,五十來歲,人精瘦,下巴上留著短胡茬。

再右邊是甘省人民廣播電臺文藝頻道的編導柳有年,三十七八歲,方臉,性子爽利,在電臺幹了十幾年,主持過不少音樂專題節目。

一週的海選下來,三個人都累得不輕,蘭州賽區報名人數兩千六百多,他們每天從早上九點評到下午六點,平均一天要聽三百來個人唱歌。

三百個人裡頭,至少兩百多個是跑調的、忘詞的、緊張到發抖的、上臺就怯場張不開嘴的,偶爾冒出來幾個嗓子還行的,仔細一聽又缺了味道,差了功底。

前幾天陸續選出了幾個還算拿得出手的,一個是蘭州石化廠的女工,嗓子亮,唱功中規中矩,勝在音準穩。

一個是西北師大的男生,學過兩年聲樂,唱了首義大利歌劇選段,技術有底子,颱風還嫩。

還有其他一些,水平也大差不差,三個評委心裡都清楚,先前選的幾個人放到全國七十五強裡去比,恐怕打不了幾個回合。

柳有年擰開健力寶灌了一口,嘆了口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看了看名單就剩這二三十個人了,鄭老師,你覺著還能出甚麼好苗子?”

鄭秋蘭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搖了搖頭:“難說,好苗子要是有,前幾天就該冒出來了,最後一天嘛,碰碰運氣。”

衛教授擰開一瓶新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來,接過話頭:“海選嘛,本來就是大浪淘沙,兩千多人裡面能選出三五個進全國賽的苗子,已經不錯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說實話,目前選出來的幾個,放到全國賽的舞臺上,我擔心競爭力不夠,前幾天廣播裡播了無錫賽區的訊息,說有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彈吉他唱搖滾,把評委都唱服了,對比之下,咱們蘭州賽區的選手確實差了點意思。”

柳有年把筆往桌上一丟,伸了個懶腰:“衛教授,您這就是操心太多了,今天最後一天,把剩下的幾個聽完,咱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萬一最後幾個裡頭冒出個金嗓子呢?”他自己說完也笑了笑,沒太當真。

就今天上午的選手一個接一個地上臺又下臺,水平跟前幾天沒甚麼兩樣。

有個大姐唱秦腔唱到一半忘了詞,急得在臺上幹轉圈。有個小夥子吉他彈得磕磕絆絆,唱到副歌直接走了調。還有兩個搭檔組合,配合得亂七八糟,一個快一個慢,唱到最後自己都笑場了。

評委席上三個人強打著精神聽,該亮燈亮燈,該淘汰淘汰,到了下午的時候,柳有年已經把一瓶健力寶喝完了。

臺上,又一個人表演完,主持人上臺看了看手裡的名單,翻了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下面有請第2646號選手,餘水生!”

餘水生聽到自己的編號,搓手的動作停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著頭走出了候場區,他繞過圍擋走上舞臺側面的臺階,一步一步踏上了臺。

他往臺中央走的時候,整個人跟舞臺上的精緻佈景格格不入。

祁連山和黃河的寫意水墨背景板前面,站著一個肩膀寬闊、面板黝黑的男人,穿著灰撲撲的深藍色工裝褲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肩頭和頭髮上還沾著水泥灰,袖口和褲腳卷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陽曬得粗糙的小臂。

他左眼深深凹陷,右眼有精神,可嘴唇緊緊抿著,整張臉繃得很緊。

評委席上三個人幾乎同時抬起了頭,先看到的是餘水生的身板,厚實,壯碩,肩膀撐得工裝上衣繃繃緊,衣服上沾滿了水泥灰,褲腿上也是灰撲撲的。

然後目光落到了他的臉上,左半邊的眼睛凹了進去,眼窩深陷,閉合的眼皮底下空空蕩蕩的,一道傷疤從眉骨斜斜地拉到顴骨上。

鄭秋蘭的目光在餘水生的左眼上多停了兩拍,目光有些訝異。

衛教授掃了餘水生一眼,低頭在評分手冊上翻到2646號的登記資訊:餘水生,男,三十四歲,職業填的“務工”,籍貫甘省定西。

柳有年也挑了一下眉,目光從他獨眼上禮貌收回。

臺下的觀眾也注意到了這個選手跟前面幾十個人不太一樣,前面上臺的選手多多少少都收拾過,男的穿件乾淨襯衫,女的化了淡妝,可這個人渾身上下就是從工地直接走來的模樣,再加上沒了一隻眼,看著就不好惹,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抻著脖子多看了兩眼。

鄭秋蘭拿起話筒禮貌道:“這位同志,你好,先介紹一下自己吧,叫甚麼名字,今天準備給大家唱甚麼歌。”

餘水生攥著話筒,嘴唇動了動,他從來沒對著話筒說過話,金屬的筒壁冰涼涼地貼著嘴唇,他用力嚥了口唾沫,低低地開口道:“餘水生,《月亮灣》。”六個字,多一個字都沒有。

三個評委聽了對視了一眼,《月亮灣》?三個人腦子裡幾乎同時閃過了同樣的詫異。

《月亮灣》是已故老藝術家蔡淑華的代表作,五十年代錄的唱片,傳唱了三十多年。

這首歌寫的是遊子對家鄉的思念之情,旋律婉轉纏綿,意境溫柔細膩,蔡淑華當年用她標誌性的女高音把這首歌唱成了經典,高音區的華彩段落需要唱到High C以上,主歌部分的旋律線又極為綿長,要求演唱者在中低音區保持柔和輕盈的氣息支撐,同時在副歌部分迅速攀升到高音區,完成大幅度的音域跨越。

在聲樂界,這首歌被歸入女高音抒情曲目的範疇,很多音樂學院的女聲樂學生把它當作考試曲目來練。

男聲要唱這首歌,先天就吃虧,成年男性的聲帶比女性粗厚,音域普遍低一個八度,要唱到蔡淑華的高音段落,要麼用假聲頂上去,可假聲一用,音色容易變得虛飄發空,失去原曲的飽滿溫潤,要麼硬用真聲衝,嗓子受不了不說,唱出來也是粗糙的、擠壓的,跟原曲的意境天差地遠。

一個男人要唱《月亮灣》,就好比左撇子非要用右手寫毛筆字,勉強能寫,可寫出來的字十有八九是歪歪扭扭的。

鄭秋蘭看了看臺上的餘水生,五大三粗的漢子,肩膀寬得能扛三袋水泥,站在舞臺上跟旁邊敦煌飛天的浮雕格格不入,怎麼看怎麼跟“纏綿柔美”四個字搭不上邊。

她在心裡搖了搖頭,這歌是要用最柔軟的聲音去唱的,每個字都要輕輕地託著,不能有半點粗糲,眼前的漢子開口說話都像悶雷,六個字嗡嗡的,全沉在喉嚨底下。

衛教授也在心裡打了個問號,他教了十幾年聲樂,碰到過各種各樣的學生,也見過少數天賦異稟的男高音能唱到女聲音域,可那畢竟是萬里挑一的特殊嗓子,這種嗓子的主人通常體型偏瘦、喉結不明顯、聲帶先天纖細,跟餘水生完全搭不上邊。

柳有年倒是沒想太多,他在電臺工作,甚麼奇怪的來電和投稿都聽過,見怪不怪了,衝餘水生點了點頭:“好,《月亮灣》。”又朝工作人員招了招手:“放伴奏。”

伴奏帶開始播放,一段悠長的竹笛引子從喇叭裡飄了出來,旋律舒緩綿延,慢慢地在舞臺上鋪展開,竹笛吹了八個小節,二胡加了進來,兩條旋律纏綿交織,十六個小節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底色鋪滿了,溫柔的,思鄉的,帶著悵惘的。

餘水生站在話筒架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他的肩膀鬆了下來,脖頸慢慢地低了低,右眼也闔上了。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的僵硬在前奏的旋律裡一寸一寸地消退,肩膀從端著變成了垂著,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五根手指頭自然地舒展開來,竹笛和二胡的旋律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跟著旋律無聲地翕動。

第十七個小節,人聲入口,餘水生張開了嘴:“月亮彎彎掛山頭,清風吹過我的小村口……”

聲音從話筒裡出來的瞬間,評委席上三個人如出一轍的全部愣住了,這聲音太柔了,柔得不像是從餘水生嘴裡出來的。

溫潤的,輕盈的,每個字都裹著棉花似的軟,從話筒裡流淌出來的時候帶著天然的透明感,乾淨得沒有雜質。

他的音色明亮通透,氣息穩定綿長,每個韻母都被他拉得又長又柔,收尾的時候輕輕地往回收,不留痕跡。

衛教授三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驚喜,他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臺上。

臺上的餘水生跟幾分鐘前走上舞臺的餘水生完全是兩個人,之前的餘水生是木訥的、僵硬的、縮在自己殼子裡的,眉頭擰著,肩膀端著,整個人繃得死緊。

開口唱歌之後,他閉著的右眼鬆弛了下來,眉頭也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揚,臉上的線條全都柔和了。

他的身體輕輕地跟著旋律搖晃,幅度很小,是身體對音樂的本能回應,他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五根手指頭在空中緩緩地張合,跟著旋律的起伏描畫著甚麼。

衛教授的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拍,他教了十幾年聲樂,聽過上千個學生唱歌,訓練有素的、科班出身的、天賦平平靠苦練的,各種各樣都聽過。

餘水生的唱法跟他聽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沒有任何科班訓練的痕跡,發聲位置不標準,共鳴腔的運用完全是野路子,可偏偏他的音色乾淨得讓人心驚。

每個音符從他嘴裡出來都是圓潤飽滿的,氣息的支撐穩得離譜,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虛掉或者抖掉,純粹的天賦。

主歌的第二段旋律線開始爬升,“門前的老槐樹啊,你還記不記得我”,餘水生的聲音跟著旋律往上走,中音區到中高音區的過渡銜接得無縫無痕,音色沒有任何突變和割裂,光滑完整如綢緞。

唱到“你還記不記得我”的“我”字,他把這個音拉了很長,氣息從肺腑深處緩緩推出來,推了整整四拍,音準絲毫沒有漂移,穩穩當當地懸在那裡,然後輕輕收住,乾淨利落。

廣場二樓的迴廊上,有個正在逛服裝店的年輕女人被這歌聲吸引住了,她忍不住提著購物袋走到欄杆邊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舞臺上站著一個穿工裝的黝黑漢子在唱歌。

她本來打算看兩眼就走,可腳步在欄杆前停住了,動不了了,這嗓音太好聽了,她說不出好在哪裡,就是好聽,聽著聽著鼻子就酸了。

一樓大廳裡逛櫃檯的顧客也陸續停了下來,一箇中年男人原本在皮鞋櫃臺前試鞋,右腳套著一隻新皮鞋左腳還是舊鞋,聽到歌聲愣在了原地,手裡攥著另一隻新鞋忘了穿,賣鞋的售貨員也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伸著脖子往舞臺方向看。

有個抱著孩子的大嫂從日用品區走出來,聽到這歌聲拐了個彎,抱著孩子往舞臺方向走去。

越來越多的人從廣場各個角落彙集過來,站在舞臺前面的人群從一開始的幾十人迅速膨脹到了幾百人。

他們走到舞臺前時,以為臺上唱歌的是個女人,走近了一看,發現臺上站著的是個黝黑壯碩的獨眼男人。

好幾個人都瞪大了眼,嘴裡嘟囔著“這是男的?”

“是男的在唱?”

隨即又被歌聲拉了回去,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站著聽。

副歌來了,旋律陡然上揚,從中高音區直衝高音區,蔡淑華的原唱在這裡用了一段華彩,連續三個高音的跳進加上一個長達六拍的持續高音,是整首歌最考驗功底的段落。

餘水生的聲音跟著旋律往上攀,攀到中高音區的頂端時,他的嗓子忽然變了,男聲消失了,從話筒裡湧出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明亮的、高亢的、飽滿的女高音,音色圓潤晶瑩,高音區的每個音符都被他穩穩地託在最高處,紋絲不顫。

他用的是女聲唱腔,整個發聲方式從胸腔共鳴切換成了頭腔共鳴,聲帶的振動模式完全改變了,音色從男性的渾厚低沉瞬間翻轉成了女性的清亮高澈。

“月亮彎彎照山崗,我在遠方望故鄉……”這兩句歌詞被他用純正的女高音唱了出來,唱的是離開家鄉之後的思念,每一個字都含著千斤的分量,卻用最輕的力氣送出來。

臺下站著的人群裡,有人的鼻頭開始發酸,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歪著頭聽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隴南鄉下的老家,她已經五年沒回去過了。

她嫁到蘭州來,跟了一個開計程車的男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忙起來連給家裡老人打個電話的工夫都擠不出來。

餘水生的歌聲鑽進她耳朵裡,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門前的院壩裡曬著玉米,灶房飄著柴火味,後山的大黃狗在石階上趴著打盹,遠處的稻田在風裡一浪一浪地翻,媽在院子裡喊她回來吃飯,她的眼眶熱了起來。

旁邊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爸爸也聽得入了神,他老家在天水農村的,十八歲出來打工,在蘭州幹了快十年了,租了間小房子,娶了媳婦生了娃,年年說要回老家看看年年沒回成。

餘水生唱“田埂上的蛙聲叫”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夏天跟堂哥一起在稻田裡抓泥鰍的情形,月亮大得像面鑼,蛙聲把整個村子都填滿了,他們光著腳丫子在田埂上跑,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渾身是泥。

甚麼時候的事了?十年前?還是十五年前?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可餘水生的歌聲把這些模模糊糊的畫面重新撈了回來。

評委席上,柳有年不知道甚麼時候也已經閉上了眼睛,兩隻手平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是蘭州本地人,從小在城裡長大,可他媽是慶陽鄉下的,小時候每年暑假他都被送到鄉下姥姥家住一個月,姥姥家的院子裡有棵核桃樹,樹底下拴著一頭毛驢,他跟表妹在院子裡追雞玩,姥姥坐在門檻上一邊剝豆子一邊唱歌。

餘水生唱的《月亮灣》,跟他姥姥唱的調子不一樣,可歌裡頭的東西是一樣的,山、水、田、家、等你回來的人。

鄭秋蘭跟著輕聲哼唱,她年輕時在歌舞團的排練廳裡聽過蔡淑華的原聲錄音,那盤磁帶被老團長鎖在鐵皮櫃裡當寶貝,全團只在重要觀摩課上才拿出來放一次。

二十多年過去了,蔡淑華的嗓音在她記憶裡已經模糊了大半,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三米遠的男人,用一副完全不該屬於他的嗓子,把那些模糊的記憶重新擦亮了。

《月亮灣》進入了尾聲的華彩段落,蔡淑華當年在錄音室裡唱到這一段的時候,據說連錄了七遍才過。

華彩要求演唱者在高音區連續做出四組顫音,每組顫音的頻率和幅度都不同,第一組寬而緩,第二組窄而密,第三組要帶氣聲,第四組收束為純淨的直音,四組顫音環環相扣,稍有閃失整段就散了。

餘水生唱進了華彩,第一組顫音響起來的時候,鄭秋蘭的手指在桌面猛地攥緊,寬幅的顫音平穩均勻,每一下振動都踩在點上,音高紋絲不差。

第二組緊跟著來了,顫音收窄加密,頻率翻了一倍,像細密的雨點落在平靜的湖面上,密而不亂。

第三組的氣聲顫音最難,餘水生微微仰起頭,氣息從腹腔深處頂上來,經過聲帶時只帶動了最薄的邊緣振動,發出的聲音虛實各半,實的部分給了音高,虛的部分給了質感,兩者交織在一起,縹緲得快要飄散,又被他穩穩地兜住了。

衛教授盯著臺上的餘水生,兩隻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手指頭把紅布揪出了褶皺。

第四組收束,餘水生的顫音逐漸放慢、放寬,最後凝成了一個乾淨透亮的長音,懸在空中,不顫,不抖,不搖晃,筆直地立在那裡,像冬天清晨西北高原上凍得結結實實的冰凌柱,在太陽底下折射著光。

長音持續了整整六拍,餘水生的氣息始終勻勻實實地託著它,直到伴奏帶裡竹笛的尾音漸漸弱下去,他才緩緩合上了嘴。

歌聲停了,安達廣場一樓中庭裡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舞臺上的餘水生睜開了右眼,低下頭,兩隻手重新垂回身體兩側,肩膀又微微縮了回去,剛才挺直的腰背彎下來了,他又變回了那個低頭搓手的工地搬運工。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大家恍惚間好像還沒從歌聲裡走出來,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率先鼓起了掌,掌聲孤零零地響了兩下,緊跟著旁邊的人也拍了起來,再旁邊的人也拍了起來,掌聲從前排往後排擴散,從一樓中庭往二樓迴廊蔓延,很快匯成一片,那掌聲沉甸甸的,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那個帶孩子的年輕爸爸把兒子從肩膀上放了下來,騰出兩隻手用力鼓掌,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旁邊的妻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少人也低著頭抹了一下眼角,鼻子發酸,他們突然很想家裡,想那個掛在山頭的故鄉。

二樓迴廊上趴著的一個老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眯著眼朝臺上看了半天,扭頭跟老伴嘀咕:“老婆子,那個人長得五大三粗的,真是他唱的?我咋覺得跟年輕時候聽過的蔡淑華差不多呢?”

老伴瞅了他一眼:“你耳朵聾了幾十年了,今天倒聽出來了。”

老頭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多鐘才漸漸弱了下去。

評委席上,三個人半天沒說話,鄭秋蘭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拿起話筒,在她開口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臺上的餘水生,弓著背,低著頭,右眼盯著自己腳尖上磨破的鞋子,兩隻手絞在一起,侷促得渾身僵硬,跟剛剛唱歌時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但就是這麼侷促的工人,擁有撩動人心的溫柔嗓音。

鄭秋蘭感慨地開口道:“餘水生同志,我想問一下你學過聲樂嗎?有沒有專業老師教過你唱歌?”

餘水生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兩下,好半天才悶出兩個字:“沒有。”

鄭秋蘭又好奇問道:“那你平時在哪裡唱歌?”

餘水生低著腦袋,右眼躲開她的目光,小聲回了一句:“山上。”

“山上。”鄭秋蘭重複了一遍,“我在甘省歌舞團工作了二十幾年,從學員唱到副團長,蔡淑華老師的作品我唱過不下百遍,《月亮灣》是她最難的一首曲子。”

她停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你剛才唱的華彩段落,四組顫音,寬窄疏密的變化,氣聲和實聲之間的切換,最後收束到直音,這一整套處理,”她搖了搖頭,搖完自己也笑了,“我唱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在華彩段落做到過你這樣的乾淨程度。”

臺下觀眾聽到這句話,“嗡”的一聲議論開了,一個專業唱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團副團長,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自己不如一個工地上搬水泥的漢子,真是讓人稀奇。

不過觀眾們也暗暗點頭認同,剛剛那工人唱得怎麼樣他們都是聽了的,確實聲音很乾淨。

鄭秋蘭繼續說道:“可你跟蔡淑華老師又不一樣,蔡淑華的《月亮灣》是純淨的、學院派的,她的高音像瓷器,精緻、薄透、完美無瑕。你的高音不是瓷器,你的高音底下墊著一層東西,厚厚的,沉沉的,我聽得出來,那是土地的味道。”她頓了頓,正了正身子,“你不是在復刻蔡淑華,你是把你自己放進了歌聲裡,你在山上唱了多少年,你腳底下踩的那片土地就跟了你歌聲多少年,你的歌聲帶著大地的厚度。”

臺下的觀眾鼓起了掌,這個評委說出了他們的心聲,這工人的歌聲就像黃土地裡長出來的一樣,它只有一層薄薄的溼潤,卻能浸透到人的心裡。

掌聲停下,衛教授拿起話筒開口道:“餘水生同志,我是蘭州大學藝術系的聲樂教師,我在大學裡教了二十多年的聲樂理論課。在我的課堂上,我每年都會給學生講一個概念,叫‘男聲女腔’,這個概念指的是極少數男性演唱者,由於先天的聲帶結構和共鳴腔體構造異於常人,能夠在保持男性胸腔共鳴的同時,做到女高音的頭腔共鳴和聲帶閉合,唱出音色接近女性嗓音的高音。”

他看著餘水生繼續道:“我每年講到這個概念的時候,都會跟學生說,這種天賦百萬裡挑一。教科書上有記載的案例,全世界兩隻手數得過來,我教了二十多年,講了二十多年‘百裡挑一’這幾個字,可我自己從來沒有親耳聽到過,”衛教授的話頓了頓,“直到今天。”

“聽到了你的歌聲,”衛教授感慨道:“我今年五十多歲了,教書教到退休大概還有十年,如果今天沒有坐在這張評委椅上,如果錯過了你,我這輩子的聲樂理論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臺下的掌聲又響了起來,比第一輪更熱烈,有人開始喊“好”。

餘水生站在臺上,右手無意識地攥了攥褲腿,他聽不太懂評委說的那些專業術語,甚麼頭腔共鳴甚麼換聲區,他都不明白,可他聽懂了一件事,他們說他唱得好。

三十幾年了,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甚麼好。

幹活幹得好,那不算,那叫使得動,編草螞蚱編得好,那也不算,那叫閒得慌。

只有小虎子和翠翠說過他唱歌好聽,可小虎子才七八歲,翠翠更小,小孩子的話讓他沒底。

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歌舞團的副團長和大學的教授,他們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他唱得好,說他百裡挑一,餘水生的鼻腔酸了一下,他趕緊吸了口氣,忍住了。

柳有年從衛教授手裡接過話筒,把話筒往嘴邊一湊:“餘水生兄弟,我就不跟你聊專業的了,鄭老師和衛教授把該說的都說了,我說點別的。”

他朝臺下觀眾掃了一圈:“我剛才閉著眼睛聽你唱到第三段的時候,我想我姥姥了。”他笑了一下,“我姥姥是慶陽鄉下的,小時候暑假去她家住,院子裡有棵核桃樹,樹底下拴著頭毛驢,我姥姥坐在門檻上剝豆子,一邊剝一邊哼歌,你唱的跟她哼的不是一首歌,可裡頭那個味道是一樣的。”

柳有年指了指臺下的觀眾:“你看看他們。”餘水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底下幾百號人,有的在擦眼睛,有的紅著眼圈抿著嘴,有的還在鼓掌。

“你的歌聲是帶著感情的,是能引起大家共鳴的,”柳有年收回手,對餘水生豎了豎大拇指,“這是最難能可貴的,是很多歌手終其一生所要追求的。”

三位評委的點評全部結束,主持人適時走上來,舉著話筒看了看三位評委:“三位老師,現在請亮燈。”

舞臺上方的鋼架上掛著三盞圓形燈牌,分別對應三位評委的位置,亮燈代表透過,滅燈代表淘汰。

鄭秋蘭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按鈕,左邊第一盞燈亮了,紅色的光打在舞臺地板上,衛教授緊跟著按下按鈕,中間的燈也亮了,柳有年最後一個拍了一下按鈕,啪的一聲脆響,右邊的燈亮了。

三燈全亮,主持人揚起話筒:“恭喜餘水生選手,三位評委全票透過,成功晉級《華夏之聲》全國複賽!”

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同時炸開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

工作人員捧著一張紅色的晉級卡從側臺小跑上來,遞到餘水生面前。

餘水生低頭看著那張卡片,紅底金字,上面印著“華夏之聲·全國複賽晉級卡”,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編號,他伸出兩隻手去接,手指頭粗糙乾裂,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裡,右眼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主持人湊過來問他:“餘水生同志,現在你有甚麼想說的嗎?對評委老師說幾句?或者對電視機前的觀眾說幾句?”

餘水生抬起頭,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他嘴笨了三十多年,從來不會在人前說好聽話,讓他唱歌可以,讓他說話比登天還難。

他張了兩次嘴,最後閉上了,朝三位評委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到了九十度,停了好幾秒才直起來。

臺下的掌聲更響了,三位評委也站了起來給他鼓掌,看著這個樸素的工人,他們想,也許也只有這麼樸素的人才能唱出這麼有感情的歌曲了。

餘水生攥著晉級卡從側臺走下去的時候,腿有點軟。

他沿著中庭走道往廣場出口走,不少觀眾朝他招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說“唱得好”,有人衝他豎大拇指。

餘水生一一點頭,嘴裡悶悶地應著“謝謝”,腳步沒停,一直走到廣場門口才停住。

六月的蘭州,天還大亮著,太陽把馬路烤得冒熱氣,來往的行人照常走著各自的路,公交車照常晃晃悠悠地從站臺開過去。

餘水生站在廣場門口的臺階上,右手把晉級卡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了上衣口袋最裡面那一層,用手隔著衣裳按了按,確認貼在胸口上了,才放下手。

他從褲兜裡掏出公交車上老漢塞給他的杏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手背蹭了蹭。

太陽慢慢地往西沉,餘水生把杏子吃完了,杏核攥在手心裡沒捨得扔。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工地走回去,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路過一家麵館的時候,他停住了,聞到了裡面飄出來的牛肉麵的香味。

他從小到大還沒吃過一碗牛肉麵,他摸了摸兜裡的錢,猶豫了幾秒鐘,走了進去。

“老闆,來一碗牛肉麵。”餘水生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來,這是他這輩子以來第一次在外面吃館子。

面端上來的時候,湯清肉爛,蔥花和蒜苗鋪了一層翠綠,辣子油紅亮亮地飄在湯麵上。

餘水生埋頭吃了起來,一口面一口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細細,吃到碗底見空了,他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湯喝乾淨了,一滴不剩。

之後他從口袋裡小心地掏出晉級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起身結了賬。

走回工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工棚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大家都睡了,棚子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餘水生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鋪前躺了上去,他仰著頭看著黑黑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把晉級卡再次拿了出來,就著朦朧的月光看了很久,看著看著他嘴角彎了起來,他又多了一樣完完整整屬於他餘水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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