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翠嫂子的眉頭擰了起來:“外面吵吵鬧鬧做甚麼。”
說著,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撐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後。
翠嫂子還沒邁出堂屋的門檻,嘴裡已經劈頭蓋臉地罵開了:“你們這些煩人精又在院子裡鬧甚麼?嚎喪呢?一個個大早上吃飽了撐的!”
她一腳跨出門, 腳步倏地頓住, 只見院子裡烏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個兒子縮在人群最前頭,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動,翠嫂子心想這麼多人擱她家裡來做甚麼。
老大朱建國搓著手湊上來, 嘴巴張了好幾次才蹦出來幾個字:“娘,縣,縣上的領導來了, 來找你的。”
老二朱建設跟在後面直點頭:“真的娘,是縣上的大領導, 坐著小轎車來的。”
老三老四也擠了上來, 伸手指著院門口:“在那兒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院門口站著四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後面跟著一個瘦高個, 再後面是兩個年輕人, 村長老朱頭跟在旁邊,腰彎得快要折成兩截了,滿臉堆笑地給人領路。
院牆外面還綴著一群看熱鬧的村民, 王大媽、胡嬸子、趙大媽一個都沒少,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探進院子裡來。
而她讓去買菜的朱四嫂提著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臉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門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別說縣領導了,連鎮上的幹部都沒上過她家的門,今天怎麼把縣裡最大的官招來了,她茫然地看著朝她走來的幾個人。
打頭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彎下腰,雙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葉翠同志。”
隨著這一聲,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雞窩裡的母雞都不叫了,門檻上趴著的黃狗夾著尾巴溜到了牆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葉翠同志”這幾個字喊得渾身一僵,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溝,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沒有人知道她叫柳葉翠,更沒有人用“同志”這兩個字稱呼過她。
中年男人握著她的手自我介紹道:“我叫劉長春,是咱們縣的縣委書記,這位是李富來縣長,”他側身讓了讓後面的瘦高個,“我們今天來,是代表組織上來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動了動,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認為沒有甚麼值得縣裡的大領導來找她,難道是。
劉書記繼續恭敬地說道:“柳葉翠同志,這段時間經過相關部門的調查核實,杜華容同志在抗日戰爭期間以戲班為掩護從事地下情報工作,多次傳遞關鍵軍事情報,為抗戰勝利做出了重大貢獻,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頓了頓,繼續道:“組織上已經啟動了對杜華容同志的功勳追認程序,她的英雄事蹟將被正式寫入檔案,國家會給英雄正名,絕對不會讓她的功勳繼續被埋沒。”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聽著這個震驚的訊息,朱家四個兒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滿臉的震驚,他們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關係。
翠嫂子站在堂屋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那裡一動不動,那些字一個一個往她腦袋裡蹦,讓她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來,他們說的是華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終於,華容的事終於有人給她正名了。
她也守著這個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還能回憶起那年她從北平逃出來的時候,滿大街都在罵杜華容是大漢奸,戲園子門口被人潑了糞,杜華容的畫像被貼在恥辱柱上任人唾罵,她帶著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過的每一個城鎮,茶館裡說書的提起賽牡丹都咬牙切齒,罵她賣國求榮,罵她給日本人唱堂會丟盡了華國人的臉。
她不敢辯解,她不能辯解,華容讓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嚥進了肚子裡,把真相鎖進了骨頭縫裡,每年上山給華容燒紙的時候,她對著空墳頭哭,說華容啊,甚麼時候才能還你一個清白?甚麼時候才能讓你堂堂正正做個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為自己會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還想過到她死後,她會沒臉下去面對華容,如果華容問她現在大家還罵她漢奸嗎,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今終於有人找上門來了,他們說組織上查清楚了,說華容是大英雄,說不會讓她的功勳被埋沒。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湧上一股又酸又燙的熱意,她整張臉劇烈地抖動起來,乾裂的嘴唇咧開,粗糲的嚎哭聲從胸腔深處炸了出來。
“華容啊!”翠嫂子仰著頭喊道,“華容啊,你聽見了沒有,有人來給你說公道話了,你不是漢奸!你從來都不是漢奸!他們知道了,國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雙腿一軟,整個人猛地往下墜,好像這麼多年堅守的精神氣隨著這一喊都消散了。
劉書記和李縣長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從後面緊緊摟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別激動!”
“娘!”朱家其他人也圍上來七手八腳地著急著,他們還從來沒見過娘這個樣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掛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氣不接下氣,涕淚橫流,幾十年的委屈、恐懼、思念全在這一刻決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著杜念容的胳膊,邊哭邊喊:“華容啊,你受了那麼多年的冤枉,被人罵了那麼多年的漢奸,我多想跟別人說你不是漢奸,可是我不能……現在我終於可以說出口了,華容啊,你聽見了沒有,你不再是被人喊罵的漢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摟著翠嫂子,感覺到孃的身體在自己懷裡劇烈地顫抖,她的鼻頭也酸得厲害:“娘,別哭了,這是好事,容娘終於可以正名了,您守了這麼多年,值了,都值了。”
劉書記和李縣長站在一旁,兩人的眼眶也有些發紅,劉書記做了十幾年基層工作,見過很多苦難,可面前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哭出來的委屈,讓他的胸口也跟著堵得難受。
四十多年啊,一個女人為了一個英雄堅守著四十幾年的秘密,這其中的艱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邊的朱家四個兒子也鼻子發酸,他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娘這副樣子,他們的娘是朱家溝最厲害的女人,罵人罵得村裡的狗都繞道走,幹活幹得四個壯小夥加起來都不如她,可現在她卻哭得像個孩子似的,那麼委屈,那麼傷心。
其他村民聽著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個滋味,有那感性的轉過頭去抹眼淚,他們都知道翠嫂子是個頂頂厲害的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在人前哭,想想這些年翠嫂子守著這個秘密活著也是不容易啊。
翠嫂子哭了好一陣子,嗓子都啞了,才慢慢從杜念容的肩膀上抬起頭來,渾濁的淚眼望著站在面前的縣委書記和縣長,嘴唇顫抖著,哽咽道:“領導,華容的事真的能正名?能寫進檔案?以後沒有人再罵她是漢奸了?”
劉書記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堅定道:“柳葉翠同志,我向你保證,組織上既然查清了杜華容同志的功績,就一定會給她應得的榮譽和功勳,絕對不會讓她的功績埋沒。”
翠嫂子聽了眼淚又掉了下來,可這回她的淚裡面帶著笑,嘴角咧著,淚珠子卻止不住地滾,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臉,擦完了又流下來,索性不擦了,就那麼掛著兩道淚痕,朝著老虎嶺的方向喃喃道:“華容,你聽到了嗎,國家沒有忘記你。”
*
過了好一會兒,翠嫂子才止住了哭,杜念容扶著她坐到堂屋門口的臺階上歇了歇,又給她端了碗水喝了兩口,翠嫂子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了下來。
劉書記看她緩過來了些,走到翠嫂子面前問道:“柳葉翠同志,我想確認一下,在您從北平逃出來時,是不是一同帶著杜華容同志的孩子?”
“是,”翠嫂子用力點了點頭,“華容在日本鬼子打進來之前就生下了一個女兒,一直瞞著沒讓人知道,後來她成為了地下黨,在1945年的一天,華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下來了,便把孩子託付給了我,讓我帶著孩子離開。”
劉書記聽了點了點頭,這跟他們找到的記載符合,杜華容同志在成為地下黨之前是有個孩子的,那時候他們的同志在杜華容同志犧牲後想要找到她的孩子,可是一直沒找到,沒想到是杜同志把孩子託付給了戲班子的人。
說到這,翠嫂子側身伸手重重握住杜念容的手腕:“念容,娘從來沒給你說過,你其實是你容孃親生的孩子,你的母親是容娘。”
杜念容張了張嘴,握著翠嫂子的手有些抖:“娘,你說甚麼?”
翠嫂子流著淚撫摸著杜念容的臉:“那時你娘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讓我帶著你離開……你的眉眼、鼻樑跟你孃的一模一樣。”
杜念容聽著孃的話,鼻頭猛地一酸,眼淚湧了上來,她其實隱隱約約地猜測過。
每年上山祭拜的時候翠嫂子都會帶著她一起去祭拜,其他弟弟沒去翠嫂子不會說甚麼,但是她每年都是一定要去的。
再加上她的名字,杜念容,翠嫂子給她取名叫“念容”,唸的是誰?想的是誰?容娘也有個容字。
這些年她隱約有過猜測,卻從來不敢往深了想,更不敢開口問。
現在得知自己真的是容孃親生的孩子,杜念容只覺得又酸又澀,原來她每年祭拜的是親孃,眼淚模糊著,腦海裡隱隱約約浮起一個模糊的畫面,那是很遠很遠的記憶了,好像在她四五歲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把她抱在懷裡,在昏暗的屋子裡輕聲唱著戲曲,唱的甚麼詞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唱得很好聽,那個懷抱很溫暖,聽著聽著她就在那個懷抱裡睡著了。
後來她發了一場大燒,燒了很久,醒來以後很多小時候的事都記不清了,只有這個畫面始終留在腦海最深處,她一直以為那是個夢,現在才知道,原來那是她親孃抱著她唱曲兒哄她睡覺的記憶,原來那年輕女人是她的娘。
杜念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她反過來緊緊抱住翠嫂子,母女兩個摟在一起哭成了一團,杜念容哽咽著開口道:“娘,我知道了,你這些年辛苦了,你養了我四十多年,你就是我的親孃,容娘也是我的親孃,我有兩個娘。”
翠嫂子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死死地摟著杜念容的後背:“乖女兒,你娘聽了在天上會開心的,你終於可以喊她一聲娘了。”
周圍的村民看著這對母女抱頭痛哭的場面,有好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嬸也跟著紅了眼眶。
“老天,念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兒。”
“我的乖乖咧,念容這身世也是可憐。”
“翠嫂子也不容易啊,這麼多年守著秘密把人家的孩子拉扯大。”
朱家幾個兄弟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震驚極了,老大朱建國愣了半天,嘴裡蹦出一句:“娘,大姐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兒?”
翠嫂子聽了瞪了他一眼:“你大姐從小到大哪裡虧待過你們幾個?她是誰的女兒有甚麼要緊?她是你姐,這一輩子都是你姐。”
朱建國趕緊縮了縮脖子:“娘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了不起,咱家念容姐居然是英雄的後代。”
劉書記適時開口道:“翠嫂子,這麼多年您辛苦了,把杜同志的女兒撫養大,組織是不會忘記你的功勞的。”
翠嫂子聽了擺擺手:“沒甚麼功勞不功勞的,這是我答應了華容的事,既然答應她,我就要把念容這孩子養好。”
劉書記他們聽了,心裡對她更是佩服不已,這是得多高尚的品格才能如此大無私。
院牆外頭的趙大媽扯著嗓子插了一句:“翠嫂子你還沒功勞啊,你可是把念容養得好著呢!供她讀完了中專,念容現在在縣政府工作,一個農村丫頭能走到今天,翠嫂子你功不可沒啊。”
王大媽也跟著幫腔道:“可不是嘛,翠嫂子當年供念容讀書的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硬是把幾個兒子的口糧省出來給念容交學費,這份心誰比得了。”
劉書記聽著村民們的話,頻頻點頭,聲音裡帶著讚許:“大家說得對,翠嫂子你的功勞功不可沒,你能把我們英雄的後代養得如此好,我們國家感謝你,組織上會對你進行表彰的。”
劉書記說完,和藹地看著杜念容:“你母親杜華容是個了不起的英雄,你娘柳葉翠同志也把你撫養成了一個好同志,你現在在哪個部門工作?”
杜念容回道:“我在縣機關辦公室當科員。”
劉書記“嗯”了一聲,和身旁的李縣長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劉書記對杜念容繼續道:“你媽媽的事蹟值得全縣人民學習和銘記,你也要好好工作,對得起你母親和你娘為你付出的一切,有甚麼困難可以跟組織說。”
杜念容看了一眼翠嫂子,翠嫂子拍了拍她的手點頭,她不需要甚麼功勞不功勞,但是念容需要。
杜念容接收到孃的資訊,鼻頭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的。”
院牆外面圍著的村民裡,有幾個腦筋活絡的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小聲嘀咕著。
縣委書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杜念容是“好同志”,又問她在哪個部門工作,這是話裡有話啊,英雄的後人,組織上肯定要另眼相看的,這杜念容往後的路怕是要寬敞得多了。
胡嬸子在人群裡撞了撞趙大媽的胳膊:“你說念容這回是不是要高升了?”
趙大媽白了她一眼:“廢話,有人家縣委書記這話,以後念容這孩子路就好走了,不過這都是人家娘做的貢獻,她娘救了那麼多人,為國家做了這麼大貢獻,這些是她的孩子應得。”
旁邊的人聽了這話點頭,可不是,人家娘做的貢獻大著呢,孩子受點關照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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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嫂子又喝了口水,擱下碗,忽然抹了一把臉站了起來,開口道:“我現在就去山上告訴華容這個好訊息,正好今天是她生辰,讓她樂呵樂呵。”
劉書記聽了走上前一步,開口道:“翠嫂子同志,杜華容同志是我們國家的英雄,今天既然我們來了,這趟祭拜理應由組織來操辦。”
他說著轉頭對身後的年輕秘書吩咐道:“小陳,你現在開車去鎮上,買些花圈、鞭炮、香燭,貢品多準備一些,水果、點心、酒、肉都要,能買到的全買上,給英雄辦一場體面的祭拜。”
小陳應了一聲拔腿就跑,李縣長同樣叫住另一個下屬:“你也跟著一起去,鞭炮多買幾掛,長的那種,要夠響的。”
兩個年輕人應下,飛快地跑出去了。
院子外面的村民們聽了也沸騰了起來,趙大媽拍了拍大腿道:“杜華容同志是抗日的大英雄,咱朱家溝出了這麼大一號人物,我也得去拜一拜!家裡那隻雞我要宰了端上去當貢品。”
王大媽也跟著嚷嚷:“對對對,我家還有半條臘肉呢,也拿上,是要去好好拜拜英雄,咱也得表表心意。”
胡嬸子更乾脆,扯著嗓子朝自家方向喊了一聲:“老胡,把院裡那隻大公雞抓了,今天去給抗日英雄上墳!”
遠處傳來老胡悶聲悶氣的回應:“抓哪隻?”
“最肥的那隻!”
一時間整個村子都動了起來,各家各戶都回去翻箱倒櫃地找貢品,有的提著雞鴨,有的端著剛蒸好的饃,有的捧著一碗雞蛋,有的拎著一壺自家釀的米酒,陸陸續續地朝村東頭的朱家院子匯合。
朱家溝的人都是實在人,山裡人沒甚麼值錢東西,可誰家都養著雞鴨,誰家都曬著臘肉,誰家都存著過年蒸的饅頭和炸的油饃,這些東西他們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吃,可今天拿出來祭英雄,沒有一個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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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鐘,秘書小陳從鎮上趕了回來,小車的後座和後備箱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兩個大花圈立在後座上,幾大箱鞭炮摞在腳下,還有水果、貢酒、紙錢、香燭,整整裝了一車。
村民們也從四面八方聚攏了過來,手裡提著的端著的捧著的,各家各戶的供品五花八門,有雞有鴨有魚有肉有果有餅,一眼望過去隊伍浩浩蕩蕩的,從朱家院子門口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榕樹底下。
翠嫂子走在隊伍最前頭,杜念容攙著她的胳膊走在一起,身後跟著朱家其他人、劉書記李縣長,再後面就是朱家溝的男女老少,黑壓壓的一大片。
翠嫂子手裡提著一個挎籃,裡面裝著她提前準備好的兩個白麵饅頭、一塊切好的豬肉,一隻雞和一壺老酒,這些是她每年都要帶上山的東西,年年如此,從未間斷過。
上山的路是一條窄窄的土路,兩邊長著野草和荊棘,翠嫂子對這條路熟得閉著眼睛都能走,四十多年來她年年走這條路,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坑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天這條路上的人比她過去四十年加起來見到的都多,前前後後目力所及全是人頭,腳步聲悶悶地踩在土路上,連山坡上的樹葉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來。
半山腰的那個土墳包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光禿禿的青石碑立在墳前,一個字都沒有刻,碑旁邊種著一棵小柏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墳頭被翠嫂子拔得乾乾淨淨,連根雜草都見不到。
兩個大花圈被安放在了墓碑兩側,白色的紙花和黑色的緞帶在山風裡輕輕晃動,花圈中間的輓聯上寫著“杜華容烈士永垂不朽”。
這是翠嫂子第一次看到華容的名字被正式寫在白紙黑字上,帶著“烈士”兩個字,她的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杜念容跟著跪在了翠嫂子身旁,兩個女人並肩跪在墳前,翠嫂子把饅頭、豬肉、雞一樣一樣擺在墓碑前面,又擰開酒壺,往地上灑了三圈酒,嘴裡喃喃道:“華容,今天你過生日,我帶念容來看你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樣,今年來了好多人,都是來看你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嘮家常:“國家沒忘了你,華容,你為國家人民做的事沒有被遺忘,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漢奸了,你是英雄,大英雄,花圈上寫著呢,你看見了沒有。”
說完,她又拉著旁邊杜念容的手,開口道:“還有華容,念容也知道了你才是她的娘,你們母女終於可以相認了,念容,跟你娘打聲招呼。”
杜念容跪在旁邊,雙手撐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她的淚水滴在墓碑前的泥土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張開嘴看著那個無名墓碑,好像能看到小時候那個抱著她給她唱戲曲哄她的娘:“娘,女兒念容來看你了。”
這是杜念容四十多年來第一次對著這個墳包喊出“娘”這個字,以前她喊的是“容娘”,以為她是她乾孃,如今她知道了,這裡面埋著的是她的親生母親,一個偉大的英雄。
劉書記帶著李縣長和隨行人員走到墓碑前,莊重地鞠了三個躬,村民們也自發地在墳前排成了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擺放供品祭拜。
一個老婆子顫顫巍巍地捧著一碗白米飯放在了碑前,嘴裡嘟囔著:“英雄,吃口白米飯,這是咱自家種的新米,可好吃了,沒有你們我們都吃不上這白花花的米飯。”
這話說得其他人鼻子又是一酸,是啊,要是沒有這些英雄烈士,他們哪能過上現在的好日子,正是因為有他們拋頭顱灑熱血,他們的國家才能屹立不倒,人民才能過上好日子。
不一會兒,墓碑前就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家各戶的供品,堆得碑座都快看不見了。
小陳和另一個年輕人開始在墳前的空地上擺放鞭炮,一掛一掛的紅鞭炮在地上鋪開來,足足鋪了十幾米長。
“噼裡啪啦!”第一掛鞭炮被點燃了,炸響的聲音在半山腰炸開,迴音順著山谷往四面八方擴散,震得山坡上的鳥群撲稜稜地飛了起來,整片老虎嶺都籠罩在濃烈的硝煙和鞭炮聲中。
一掛接一掛,噼噼啪啪的聲音連綿不斷,炸得整座山都在迴響,濃煙順著風往天上飄去,好像把大家的思念敬意一道送了上去。
*
山腳下隔壁的張家坳村裡,正在田裡幹活的農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鞭炮聲,一個個都直起了腰,拄著鋤頭往老虎嶺的方向看。
“咋了?誰家在山上放這麼多鞭炮?這又不是過年過節的。”一箇中年漢子扛著鋤頭對旁邊的人問道。
恰好一個張家坳的年輕人剛從朱家溝那邊看完熱鬧回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激動得滿頭是汗:“你們不知道吧?朱家溝的大新聞,翠嫂子養的那大閨女,她親孃是抗日英雄,縣委書記和縣長親自來給英雄正名了,現在全村都上山去祭拜呢!”
田裡的村民一聽這話全都炸開了鍋,“抗日英雄?在咱們老虎嶺上?”
“縣委書記都來了?那可了不得!”
中年漢子把鋤頭往田埂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走走走,咱也去拜一拜,抗日英雄那是為咱老百姓打仗的人,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咱得去磕個頭。”
呼啦啦一瞬間一片人就丟下了鋤頭和扁擔,有人跑回村裡喊家人,有人從家裡抓了一把自家曬的紅棗揣在兜裡就往山上跑。
訊息從張家坳傳到了王家寨,又從王家寨傳到了李家窪,一個村接一個村地傳開了,“朱家溝老虎嶺上有個抗日英雄的墓,縣領導都去祭拜了,咱也得去看看。”
太行山區的老百姓對抗日英雄有著天然的敬畏之情,這片土地上打過太多的仗,埋著太多的忠骨了。
爺爺輩的人都還記得當年八路軍在山裡跟日本人打游擊的事,他們的父輩親眼見過子弟兵從門前經過,親手給八路軍送過糧食送過鞋,所以當他們聽說自己身邊的這座山上埋著一位抗日英雄的時候,那股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不用誰動員,腿自己就往山上走了。
山路上的人越來越多,窄窄的土路擠滿了從各個方向趕來的村民,大家都還帶著自家的供品,哪怕只是一把棗子,有的捎家帶口,牽著孫子孫女讓孩子也來看看英雄的墳。
鞭炮聲還在不停地響,一掛放完了又接上一掛,好像人們對英雄的思念永不停歇。
到了下午四點多鐘,整個半山腰上黑壓壓的都站滿了人,從墳前的空地一直排到了上山的土路上,又從土路排到了山腳下,目測足足有三四百號人,朱家溝、張家坳、王家寨、李家窪,周圍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翠嫂子看著滿山的人,從來沒有期望過有朝一日會有這麼多人來看華容,四十多年來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墳,一個人帶著念容上山,一個人對著空墳包說話,一個人哭一個人下山,可今天,來了很多的人來祭拜華容,華容啊,你看見沒有,滿山的人都來給你過生日了,你不會再孤獨了。
山坡上的鞭炮還在響著,紅色的碎紙屑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墳頭上,飄落在柏樹的枝杈間,飄落在擺滿了貢品的地面上。
這座埋了四十多年的無名墳,在1988年的初春,終於被人們記住了。
作者有話說:營養液加更會很晚了,大家可以不用等了哦,明早起來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