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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99章 第 99 章 ……

柏林, 凱賓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來的,推開旋轉門的力氣太大,讓門扇轉了三圈才停下來,他來不及喘氣, 徑直撲到前臺櫃檯前, 雙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 急切地對前臺服務生詢問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戲子》的華國劇組,沈知薇導演, 請幫我接她的房間。”

服務生翻了翻登記簿,抬頭看著他禮貌道:“先生,很抱歉, 華國代表團的房間今天早上已經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甚麼時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點,行李九點全部搬走了, 整個代表團都離開了。”

理查德聽了, 覺得腦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渾渾噩噩地從檯面上滑了下來,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導演走了。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露出甚麼表情, 他在旅館的小房間裡糾結了幾天,反覆權衡,反覆猶豫, 怕對方是騙子,怕條件太好背後有陷阱,怕自己一無所有不配得到這麼大的機會。

他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邊角都浸得發皺了,心裡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終於下了決心衝過來,可人已經走了。

他站在凱賓斯基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中央,周圍是提著名牌行李箱來來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風颳斷的樹枝一樣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五十萬美金的啟動資金,一家屬於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個真正看懂了他七層矽膠分層技術的合作伙伴,全部因為他自己的猶豫蒸發了。

馬克的話在他腦子裡炸響:“誰會買?你覺得會有人正眼看你嗎?”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東西,有人願意掏五十萬美金跟他合夥,可他猶豫了,他怎麼能猶豫呢,活該啊理查德,他讓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機會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廳裡,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臺狐疑地看著他看著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澀的笑容,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門,柏林早春的冷風灌了他一臉,他縮了縮肩膀,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挪,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你這個蠢貨,你這個該死的蠢貨,理查德·泰勒你活該窮死在惠靈頓的車庫裡。

他了無生氣地耷拉著肩膀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腳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個矮小的身體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蹌了一步,緊接著腳邊傳來“哎呀”一聲清脆的叫喚,一個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過神來,趕緊彎下腰去扶,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小男孩,手裡還攥著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軟糖。

“對不起對不起……”理查德連忙用英語道歉,然後想起這應該是個亞洲小孩,磕磕巴巴地從嘴裡蹦出幾個發音極其蹩腳的中文音節,“對,對布起……”這還是他這幾天緊急學的,不過也只會那麼幾個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來,順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圓溜溜的臉蛋衝他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沒看路撞上來的,不關叔叔的事。”

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強聽懂了“沒事”兩個字,看著小男孩可愛的樣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剛剛叔叔沒認真看路。”

說完理查德看小男孩沒有甚麼事,便準備繞過小男孩離開。

這時,小男孩抬起頭看了看他的臉,歪著腦袋,忽然改用流利的英語開了口道:“叔叔,你怎麼看起來快哭了?你的眼睛紅紅的。”

理查德一怔,這小孩英語說得相當利索,發音乾脆利落,聽到小男孩的話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我沒事,小傢伙,我只是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很蠢的錯誤。”

“甚麼錯誤?”小男孩好奇地看著他。

理查德對上小男孩關心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蹲下來和他平視,聲音有些啞:“之前有一個人願意幫我實現夢想,給了我一個很好很好的機會,可我害怕,我猶豫了太久,等我想通了跑過來找她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理查德說著神情變得更苦澀了,他想他應該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那麼好的機會他居然還會猶豫,他那麼窮,也沒甚麼好給別人騙的,猶豫那一刻他大概是腦子抽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認真消化他說的話,然後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糖袋,從裡面挑出一顆紅色的小熊軟糖,遞到理查德面前:“給你。”

理查德愣住了:“嗯?”

小男孩把糖往他手裡塞,奶聲奶氣地說道:“吃顆甜的就不難過了,我每次傷心的時候只要吃顆糖就會好了哦,甜甜的就沒有甚麼好傷心了的。”

理查德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皺巴巴的小糖,鼻頭驟然發酸,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聲音卻有些發哽,蹲在原地好幾秒才擠出一句:“謝謝你,小朋友。”

小男孩滿意地拍了拍手,像個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不用謝。”

*

“安安。”

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男孩立刻轉過頭,臉上綻開了笑容,兩條短腿撒開了丫子就朝聲音的方向跑了過去,“爸爸!媽媽!”

理查德還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顆糖,目光追著小男孩跑去的方向看過去,一男一女正從人行道的拐角處走過來,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步伐從容,小男孩一頭扎進了女人的懷裡。

女人彎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來,側過臉說了句甚麼,小男孩摟著她的脖子嘰嘰咕咕地回答著。

理查德看到女人的面孔,瞳孔猛地縮緊了,那個女人的面孔,他這幾天都在腦海裡反覆想起,那是跟他在電影市場的展臺前聊了將近一個小時,那是說想和他合作成立特效公司的沈知薇導演。

理查德猛地站起來,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絆倒自己,他踉踉蹌蹌地邁了兩步,張著嘴巴,聲音又驚又喜地結巴起來:“沈,沈導演?你……前臺說你們退房了,說你們走了,我以為……”

沈知薇抱著安安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嘴角微微揚起來:“劇組其他人是今天一早就離開了,不過我們一家三口打算多留幾天,帶安安在柏林轉轉,他頭一回出國甚麼都想看。”

理查德的大腦還在劇烈運轉,他看著沈知薇,又看看被她抱在懷裡的小男孩,小男孩正衝他咧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嘴裡還嚼著一顆軟糖,原來剛才蹲在地上給他遞糖安慰他的小傢伙,居然是沈導的兒子。

安安被媽媽抱在懷裡,探出腦袋看著理查德,看到這位叔叔驚喜高興的表情,眼珠骨碌碌一轉,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衝著理查德嚷了一句:“叔叔,你剛才說錯失的機會,是跟我媽媽有關係的吧?”

理查德被這個小男孩機靈的直覺驚到了,他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沈知薇,臉上泛起一陣窘迫,嘴巴動了動:“是,你媽媽之前跟我提過一個合作,我考慮了幾天才想通,跑過來發現你們退房了,我以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我以為我把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機會弄丟了。”

安安歪著腦袋,兩隻手還摟著沈知薇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小短腿:“叔叔你運氣好,我媽媽還在呢,機會沒丟掉呀。”

理查德聽了眼眶一熱,是,他的機會還沒丟,他深吸了一口氣,轉向沈知薇,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沈導,你在電影市場上說的合夥成立特效工作室,你出啟動資金,我出技術入股,”他的聲音還在微微發抖,“我答應了,全部條件我都接受,只要……只要你說的還算數。”

沈知薇把安安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兒子的小腦袋讓他去拉爸爸的手,然後直起身子看著理查德,開口道:“算數,我在電影市場上和你說過的話依然算數。”

理查德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使勁仰起頭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把湧上來的熱意逼了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顆安安給他的糖,他想他今天還是很幸運的。

沈知薇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糖,又看了看旁邊仰著腦袋衝理查德咧嘴笑的安安,唇角微揚:“走吧,上樓談。”

“好,好!”理查德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腳步。

安安牽著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轉身古靈精怪地說道:“叔叔別忘了吃糖啊!”

理查德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把那顆軟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了,真甜。

*

幾個小時後,凱賓斯基酒店的旋轉門被從裡面推開,理查德·泰勒走了出來。

他的右手緊緊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厚厚的一摞合同文件,上面蓋著知覺影視的公章和他本人的簽名,紙袋最底下壓著一張國際支票,面額五十萬美金。

五十萬美金,他手裡居然捏著五十萬美金,理查德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了一眼牛皮袋,伸手摸了摸裡面的支票邊角,紙張粗糲的觸感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是真的,全是真的,他有錢了,他可以開公司了,他可以繼續做自己不被其他人理解的電影特效了。

他一步一步跨下臺階,兩腿激動得幾乎發軟,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了下來,然後他原地蹦了起來:“YEEEEES!!!”

牛皮紙袋被他高高舉過頭頂,在柏林早春的空氣裡劃出一道弧線,他像個瘋了的孩子一樣在庫爾菲爾斯滕大街的人行道上蹦跳著,旋轉著,嘴裡發出含混的歡呼聲,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一個德國老太太牽著臘腸犬從他身邊經過,被他嚇得往旁邊讓了好大一步。

“WOOOOOO!!!”他又跳了一下,皮鞋落地的聲音在石板路面上砸出了悶響,對面公交站等車的幾個上班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著他。

理查德完全不在乎,他把牛皮紙袋緊緊抱在懷裡,仰起頭朝著柏林的天空大喊了一聲:“我有工作室了!我他媽的有工作室了!!”

一個騎腳踏車的年輕人從他身邊經過,偏過頭用英語嘟囔了一句:“瘋子。”

理查德聽到了,朝那個騎車人的背影揮了揮手,燦爛地笑著回了一句:“謝謝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騎車人聽了車頭一趔趄,差點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經病了,罵他居然還恭喜自己,瞬間騎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個人站在人行道中間,懷裡摟著改變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幾歲的理查德·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頭,懷裡抱著他夢想的全部重量。

*

華國,某省,太行山腳下一個叫朱家溝的小村莊。

朱家四嫂兩隻手各提著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裝著一斤五花肉、一塊豆腐和兩根大骨頭,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幾個西紅柿、還有半斤粉條,這些東西是她去鎮上的集市買回來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來,把錢塞她手裡,囑咐她買這個買那個,囑咐得仔仔細細的,連五花肉要買哪個攤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著菜從村口往家走,路過村中間那棵大榕樹的時候,樹底下石墩子上坐著一圈納鞋底、擇菜的大媽大嬸,正嘮得熱乎。

“喲,朱家四嫂子。”王大媽第一個瞅見她,揚著手裡的鞋底子招呼道,“買這麼多菜啊?你家今兒來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腳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來了。”

樹底下幾個婦女聽了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嬸子手裡的韭菜擇到一半扔進了盆裡,撇著嘴樂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來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捨不得讓你跑鎮上買這麼一大堆好菜,前陣子你家老三的孩子過滿月,你婆婆可都沒捨得買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邊的趙大媽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個閨女四個兒子,疼哪個不疼哪個,全村人心裡門清,大姑子回來一趟比過年都隆重,那幾個兒子加上孫子全得靠邊兒站。”

朱四嫂笑笑沒接話,低頭拎了拎手裡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這件事,她嫁過來沒多久就看出來了,家裡有甚麼好東西,婆婆頭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過節大姑子從縣裡回來,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個兒子加起來都沒大姑子在她心裡分量重。

不過朱四嫂倒也沒覺得怎樣,婆婆除了對大姑子偏心些,平日裡對幾個兒媳婦都挺和氣的,幹活麻利,家務活也不會全推給兒媳幹,說話爽快,從來不會搬弄是非挑撥妯娌關係,在村裡的婆婆堆裡算是頂好相處的了。

王大媽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邊挪了挪,壓低了嗓門:“四嫂子啊,我跟你說這話你別往外傳,也沒別的意思,就是你剛嫁過來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納悶地看著她:“王大媽,甚麼事啊?”

胡嬸子也湊了過來,扔下手裡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邊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們要扯你家婆婆的閒話,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裡土生土長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這她還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對,不是,”趙大媽搶過話頭,嗓門壓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過來的,四幾年的事了,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都記得,有一天村口來了個年輕婦女,帶著個小丫頭,兩個人都瘦得皮包骨頭的,餓得走不動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王大媽接過話:“後來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許配給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時候都三十出頭了還娶不上媳婦,有個女人願意嫁進來,管她帶不帶孩子呢。”

朱四嫂聽到這裡隱隱覺得不對勁,手裡的菜袋子垂了下來:“大媽,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帶過來的?”

趙大媽點了點頭:“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親生的,那丫頭是你婆婆嫁過來的時候就帶著的,我們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張了張,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怎麼可能,我一直以為大姑子是公公的親閨女……”

胡嬸子擺了擺手:“親閨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們朱家四個兒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個人姓杜,杜念容,姓杜,為甚麼?因為她本來就是你婆婆帶過來的孩子,或許是跟前頭的那個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確實納悶過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兒,為甚麼姓杜,她問過丈夫朱建軍,朱建軍含含糊糊也說不清楚,她也沒多想,現在聽幾個大媽這麼一說才恍然大悟。

王大媽嘖了兩聲:“也就你公公老朱那個性子,換了別的男人,哪裡肯接手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趙大媽補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當年多難啊,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逃荒,能活著走到咱這窮山溝裡來,那是拿命換的,是你婆婆護下來的,可不得多疼點。”

朱四嫂站在榕樹底下,手裡的菜袋子晃來晃去,心裡五味雜陳,她終於明白婆婆為甚麼對大姑子偏心成這樣了。

幾個大媽還想繼續往下說,忽然王大媽的目光越過朱四嫂的肩膀,看到了從村口方向開過來的一輛黑色轎車,後面還跟著一輛吉普車,兩輛車在村口的泥路上顛簸著慢慢駛了過來。

“喲,這是誰家來車了?”王大媽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車子在榕樹旁邊停了下來,車門開啟,從前面那輛黑色轎車上下來了四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嚴肅,後面跟著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和兩個年輕人,年輕人手裡一個提著公文包,一個捧著幾份文件袋子。

四個人站定之後,打頭的中年男人環視了一圈榕樹下的婦女,禮貌開口道:“各位大娘好,我們想打聽一下,朱家溝是不是有個叫柳葉翠的同志,請問她家住在哪裡?”

朱四嫂被問懵了,柳葉翠?她嫁過來兩年了,村裡家家戶戶她基本都認識,但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柳葉翠?”她搖了搖頭,“我們村好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吧?”

她扭頭看向幾個大媽,大媽們也是面面相覷,一時間都在腦子裡翻找這個名字。

忽然趙大媽一拍大腿,大叫了一聲:“哎喲!柳葉翠!這說的可不就是翠嫂子嘛!”

她轉過身對著朱四嫂激動道:“四嫂子,柳葉翠就是你婆婆啊!你婆婆的名字就叫柳葉翠!我們平時都叫她翠嫂子翠嫂子的,把全名都叫忘了。”

朱四嫂吃了一驚,她壓根不知道婆婆的大名叫柳葉翠,平時家裡人都喊“娘”或者“奶奶”,外人也都是“翠嫂子”的叫,她還真不知道婆婆的名字。

打頭的中年男人聽到趙大媽的話,面色一鬆:“請問柳葉翠同志在家嗎?”

“在呢在呢!”趙大媽搶著回答,“今兒她大閨女回來了,她肯定在家呢。”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麻煩帶我們過去一下。”

朱四嫂稀裡糊塗地提著菜袋子在前面帶路,身後跟著四個陌生人,再後面烏泱泱綴著一大串看熱鬧的大媽大嬸,王大媽、胡嬸子、趙大媽全跟上了,還有幾個在自家院子裡擇菜聽到動靜跑出來湊熱鬧的。

走到半道兒上,迎面碰上了朱家溝的村長老朱頭,老朱頭正蹲在路邊的水渠旁邊搗鼓他的水泵,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掃到朱四嫂身後那四個人,手裡的扳手“啪嗒”掉進了水渠裡。

“哎喲,這,這……”老朱頭騰地站起來,兩條腿都在打哆嗦,他認出了打頭那個人,上個月去縣裡開會的時候在主席臺上見過,“劉書記?李縣長?你們怎麼,怎麼到我們村來了?”

老朱頭的聲音又尖又高,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縣委書記”“縣長”這幾個字一瞬間像炸雷一樣在人群裡炸開了。

跟在後頭的趙大媽們聽到“縣委書記”“縣長”這幾個字,雙雙倒吸一口涼氣,大家對視一眼,腿都有些發軟了。

縣委書記和縣長,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溝這種山溝溝裡的小村子,別說縣委書記了,連鎮長都難得來一回,今天居然書記和縣長一起來了,還是來找翠嫂子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子裡傳開了,朱家四嫂還沒走到家門口,身後已經綴了二十來個村民,三三兩兩地跟著,小聲嘀咕著。

“縣委書記來找翠嫂子?翠嫂子犯甚麼事了?”

“能犯甚麼事,看人家書記笑眯眯的,像是來抓人的樣子嗎?”

“那是甚麼事能讓這麼大的官親自跑一趟?”

“誰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測著,但誰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三間青磚瓦房,院牆是泥巴壘的,院子裡養了幾隻雞,一條黃狗趴在門檻上打盹。

屋裡頭,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著大女兒杜念容的手說話。

翠嫂子雖然已經六十多了,可身板硬朗,腰桿子挺得直直的,手腳麻利得很,家裡上上下下的活計她一個人包了大半,四個兒媳婦有時候都跟不上她的節奏。

杜念容坐在她對面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碗娘剛給她倒的紅糖水,邊喝邊聽娘嘮叨。

“你在縣裡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飯菜有沒有油水?我聽你三弟說縣裡的豬肉一斤漲多了幾毛了,你別省著不捨得吃啊。”

杜念容哭笑不得:“娘,我都四十好幾了,還能虧了自己?況且我在機關食堂吃著呢,有菜有肉有湯的,餓不著。”

翠嫂子撇了撇嘴,伸手從炕頭的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來,開啟,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大概有一百來塊錢的樣子。

“拿著。”她把手絹包塞到杜念容手裡。

杜念容趕緊推回去:“娘,我有工資的,一個月大幾十塊呢,夠花了,你留著自己用。”

翠嫂子把錢又推回去,語氣不容商量:“我的錢我樂意給誰就給誰,你四個弟弟誰也別想惦記這筆錢,這是我種菜賣菜攢下來的,一分一分攢的,給你了就是你的。”

杜念容看著手裡那個手絹包,心裡泛起了溫熱的酸楚。

她從小在這個村子裡長大,家家戶戶都重男輕女,隔壁劉家的閨女十二歲就被拉回去不讓唸書了,讓她在家帶弟弟幹農活,東頭張家的閨女更慘,十五歲就被許了人家換了兩袋糧食,可她家,她娘一直護著她。

有甚麼好吃的先緊著她,四個弟弟排在後面,弟弟們為這事沒少跟娘鬧脾氣,可翠嫂子一瞪眼,誰也不敢吱聲。

在她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次發燒幾乎燒糊塗了,村裡的大夫都說她要燒傻了治不好了,是娘一路揹著她翻了幾座山到縣上給她治。

她也沒燒傻,讀書也聰明,只是幾歲以前的事都記不住而已。

後來,供她上學更是翠嫂子一個人拍板定的,她爹當年也猶豫過,說女娃子念那麼多書幹甚麼,翠嫂子當場把爹罵了個狗血淋頭,第二天就把她送進了鎮上的學校。

後來她考上了中專,分配到了縣裡的機關單位當科員,成了朱家溝頭一個吃公糧的人,村裡人都說翠嫂子有遠見,供了個有出息的閨女,可只有杜念容自己知道,她娘對她好,從來不需要理由,從她記事起就是這樣的。

杜念容把手絹包仔仔細細收進了口袋裡:“娘,謝謝你。”她想著大不了給娘買幾件衣服,或者給娘存下來,之前娘給的錢她也都存下來了,連丈夫都沒有告訴,她想著存著錢到時娘萬一生病也有錢。

翠嫂子白了她一眼:“跟你親孃說甚麼謝,矯情。”

杜念容被罵得笑了起來,又喝了一口紅糖水,過了一會兒放下碗,開口道:“娘,下午還跟往年一樣去山上嗎?”

翠嫂子正在疊被子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放了下來,杜念容口中的“山上”,說的是村後面老虎嶺半山腰上的一個土包,土包前面立著一塊沒有名字的石碑,光禿禿的青石板,連個字都沒刻,墳頭年年被翠嫂子拔得乾乾淨淨,還種了一棵小柏樹。

每年這個時候,翠嫂子都要帶著杜念容去山上祭拜,燒些紙錢,擺幾樣供品,翠嫂子告訴她那是她的乾孃,讓她管那個墳包叫“容娘”。

杜念容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上山的情景,翠嫂子領著她跪在墳前,教她磕頭,說:“容容,叫容娘。”

她乖乖地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容娘。”

翠嫂子當場就哭得泣不成聲,趴在墳包上嚎了整整一下午,杜念容被她嚇壞了,蹲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媽媽哭,年幼的她不懂媽媽為甚麼哭得這麼傷心,只知道媽媽和這個容孃的關係一定好得超乎她的想象。

後來年年如此,每到這個日子翠嫂子都要上山,風雨無阻,杜念容長大以後每年都請假回來陪她。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時候眼睛都是腫的,路上一句話都不說。

杜念容問過好幾次容娘是甚麼人,翠嫂子只說:“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現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沒有告訴她容娘到底是甚麼人。

“去。”翠嫂子的聲音輕了下來,把疊好的被子擱在炕頭上,“我昨天就準備好了供品,蒸了兩個饅頭,切了塊肉,還有一壺酒。”

杜念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幹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輕輕撫上了女兒的面頰,順著她的眉骨、鼻樑、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動著,喃喃地說了句甚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杜念容沒有聽清她說了甚麼,翠嫂子說的是“像,真像。”

她看著女兒的面容,心裡翻湧著幾十年前的記憶,眼前的臉龐和記憶裡的臉重疊在了一起,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高鼻樑,同樣的臉型,連笑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華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嗎?你的女兒長大了,長得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紅,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這輩子守著一個秘密活了幾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勝門外那條老胡同裡的戲園子,“賽牡丹”是園子裡最耀眼的角兒,一出《貴妃醉酒》唱得滿堂喝彩,臺底下達官貴人爭相捧場。

周家的少爺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顛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過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週家是甚麼門第?高門大戶的,怎麼可能讓一個戲子進門。

杜華容心裡明白得很,所以當她發現自己懷了周公子的孩子時,她誰也沒有告訴,偷偷生下了這個女兒。

後來日本人打進來了,杜華容的身份從戲子變成了地下情報員,她利用戲園子的掩護傳遞情報,救了無數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罵她是漢奸,罵她給日本人唱戲丟了華國人的臉,街坊四鄰見了她都吐口水,戲班子裡的同行對她指指點點,她甚麼都不辯解,一個字都不說,咬著牙繼續唱,繼續笑,繼續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籌交錯。

開始,同為戲班角兒的柳葉翠也認為杜華容是漢奸,曾經還大罵過她,羞於與她為伍。

後來,一個偶然機會,柳葉翠才發現杜華容不是漢奸,而是一個為民為國的地下黨,還救了她一命。

柳葉翠最後一次見杜華容的時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積蓄交給了她,說:“葉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帶著孩子走,走得越遠越好,離開京城,找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麻煩你把孩子養大,葉翠,求你了,這些錢都給你,只要給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頓了頓又說:“別讓她知道我是誰,現在外頭都罵我是漢奸,我不怕別人罵我,可我怕別人知道了,孩子會頂著娘是漢奸的名頭活一輩子,那她這輩子就都毀了。”

柳葉翠哭著答應了,後來華容果然沒有回來,她死在了勝利的前夕,死得無聲無息,沒有功勳章,沒有烈士碑,甚至連一塊墓地都沒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賽牡丹,提起她都只會罵她是大漢奸。

柳葉翠那時帶著小念容,從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兩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幾雙,腳上的血泡爛了又長長了又爛,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腳下的朱家溝,一個偏僻到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裡人說自己是河南逃荒來的寡婦,帶著一個女兒,求個落腳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著個孩子娶了她,從此柳葉翠變成了朱家溝的翠嫂子,杜念容變成了朱家的大閨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華容託付給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裡,誰問她大閨女的爹是誰她都搖頭,說是前頭男人的孩子,前頭男人死了。

之後便沒有人追問下去了,村裡的人也接受了這個說法,只是偶爾嚼兩句舌根。

沒有人知道杜念容的親生母親是誰,沒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輩子的秘密,沒有人知道村後面老虎嶺上那個沒有名字的土墳包裡埋的是甚麼。

那個墳包裡面甚麼都沒有,那時很亂,亂到柳葉翠都不知道杜華容死在了哪裡,亂到沒法給她收屍,所以那墳包裡只有一件杜華容穿過的戲服,柳葉翠逃出北平時唯一帶走的遺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給杜華容立了一個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東西,在那個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華容的關係,知道了杜念容是杜華容的孩子,母女倆就都沒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這個時候華容的生辰,柳葉翠會帶著念容上山去看她,對著空墳包說一整個下午的話,告訴她念容今年長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學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葉翠的手掌貼在杜念容的面頰上,溫熱的觸感讓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華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過得很好,你當年讓我把她養大我做到了,你說別讓她知道你是誰我也做到了,你的閨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甚麼?”杜念容開口道,有好幾次娘都會這樣悲傷地看著她,好像在透過她看著甚麼人。

柳葉翠回過神來,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聲音有些啞:“沒想甚麼,就想著下午你要去給你容娘多燒點紙,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點了點頭:“好,我會燒多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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