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
曼哈頓的天際線在玻璃窗外鋪展開, 樓頂的廣告牌閃爍著霓虹燈,紅的、藍的、黃的,在冬日的薄霧裡顯得有些虛幻。
沈知薇坐在接待區的皮沙發上,沙發很硬, 皮面繃得緊緊的, 坐上去總會往下滑, 她只能用力繃著大腿才能坐穩,茶几上擺著一杯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就已經不燙了, 現在更是徹底涼透了。
這是她們到紐約後拜訪的第七家公關公司,前幾家的結果都差不多,客氣地接待, 耐心地傾聽,然後禮貌地拒絕。
“很抱歉, 我們目前的業務已經排滿了。”
“感謝你的信任, 但我們對華國內地的片子不感興趣。”
話說得很體面,潛臺詞卻很明白,不感興趣。
現在這一家叫伯恩斯坦公關,在紐約算是中等規模的公關公司,主要業務是幫好萊塢電影做宣傳推廣。
沈知薇是透過鍾永堅的關係聯絡上的, 鍾永堅在港島影視圈經營多年, 跟這邊有些業務往來,幫她約了一個會面。
約的是下午兩點,現在已經三點四十了, 前臺的金髮女郎已經換了不知多少次抖腿的姿勢,每次沈知薇抬頭看她,她都會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然後繼續敲鍵盤,當她們不存在似的。
鍾嘉琳坐在沈知薇旁邊,手裡捧著一沓資料,是關於《北平廿四戲子》的英文簡介,這是沈知薇花了大價錢請國內一個翻譯大家精心翻譯的,鍾嘉琳已經把資料翻了好幾遍了。
“沈總,”鍾嘉琳開口道,“要不要我再去問問?”
沈知薇搖搖頭:“再等等。”
她們已經禮貌問了幾次,但那金髮女郎每次都不耐煩地說“No”,讓她們繼續等,還說不想等可以離開。
但沈知薇知道,她們要是真離開那是連面都見不上了,況且對於他們這些傲慢的人來說,讓她們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讓人多等一個多小時,意思就是你不重要,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知薇懂這個道理,現在是別人形勢比他們強,他們只能耐下心過來等。
又等了半個多小時,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響。
“哦,你就是沈女士?”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又鬆開,那速度快得像是在趕時間,“我是羅伯特·伯恩斯坦,這家公司的合夥人,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剛才有個電話會議。”
“沒關係,伯恩斯坦先生,感謝你抽出時間。”沈知薇站起來,用英語回應,不管他是不是真有個電話會議,但她能見到面達到目的就行了。
羅伯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請跟我來。”
三個人穿過走廊,走進一間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圓桌,牆上掛著幾張電影海報,都是好萊塢的大製作,有動作片、有愛情片,有幾張沈知薇認識,票房都不錯。
羅伯特在桌子一側坐下,示意沈知薇和鍾嘉琳在對面落坐,他沒有讓人給她們倒水,也沒有寒暄,直接開口道:“鍾先生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一些情況,你是華國內地的電影導演,對嗎?”
“是的。”沈知薇點頭,“我是知覺影視公司的創始人,也是導演,我們公司今年有一部電影送到了柏林電影節。”
“柏林?”羅伯特挑了挑眉,“是主競賽單元嗎?”
“還在評估中,但我們得到了評審團成員的正面反饋。”
這話說得有點模糊,但也不算撒謊,許灼華那邊確實傳來了好訊息,艾爾莎·韋伯看了片子,也推薦給了其他評委,但最終能不能入圍還沒有定論。
羅伯特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那沈女士找我們是想做甚麼呢?”
“我想在美國對我的電影進行一些宣傳,”沈知薇開門見山,“柏林電影節還有一個多月就開幕了,我們希望在這之前,能在美國的媒體上有一些報道,讓評委和觀眾對這部電影有所瞭解。”
“宣傳華國內地電影?”羅伯特說到“華國內地”幾個詞時,臉上露出微妙的笑容,“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這很難。”
“首先,華國電影在美國沒有市場,”羅伯特攤開雙手,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美國觀眾對華國的瞭解,基本上就是功夫片和熊貓,你的電影是功夫片嗎?”
“不是。”
“那是甚麼題材?”
“戰爭題材,講的是二戰時期華國女性的故事。”
羅伯特的眉頭皺了起來:“二戰?華國?”他搖了搖頭,“沈女士,我不知道你了不瞭解美國觀眾,他們對二戰的認知,基本上就是諾曼底登陸和太平洋戰爭,華國的戰場?很抱歉,大多數美國人根本不知道華國在二戰中做過甚麼,他們也不感興趣。”
沈知薇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其次,”羅伯特繼續說道,“華國電影,尤其是來自華國大陸的電影,在美國幾乎沒有任何知名度,你可能不知道,美國媒體對華國的報道,基本上都是政治新聞,甚麼經濟改革啊、外交關係啊,電影?文化?很抱歉沒有人關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意思就是沒人會對那個國家的電影感興趣。
旁邊鍾嘉琳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當然聽出了羅伯特話裡的鄙夷嘲諷,現實是一回事,當是當面被人這樣詆譭,沒人會好受。
沈知薇臉上的表情不變,點了點頭:“羅伯特先生,我知道美國觀眾對華國電影不感興趣,但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公關公司幫助的原因,我們有預算,也有誠意,我相信好的故事是有價值的,關鍵是怎麼讓人看到。”
羅伯特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得很敷衍:“沈女士,你是個有野心的人,我很欣賞,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伯恩斯坦公關目前的業務重心是好萊塢本土電影,我們沒有時間和資源去推廣一部華國電影。”
“如果你能告訴我們需要甚麼樣的資源,我們可以配合。”
“不是資源的問題,”羅伯特站起身來,明顯是要送客了,“是市場的問題,美國觀眾對華國電影沒有興趣,這不是一兩篇報道能改變的。也許你可以試試別的公司,或者,等你的電影真的在柏林拿了獎再來找我們,那時候情況可能會不一樣。”
他伸出手,表現得紳士極了:“祝你好運,沈女士。”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謝謝你的時間,伯恩斯坦先生。”
*
走出伯恩斯坦公關的大樓,紐約的冷風迎面撲來,灌進領口袖口,凍得人直打哆嗦。
鍾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後,手裡還攥著那沓沒派上用場的資料,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知薇在路邊站定,抬頭看著天,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只能看到一片天際線,高樓大廈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是拼圖的碎片。
“沈總……”鍾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臉上,心裡對她佩服不已,這幾天下來,哪怕面對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總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話,鍾嘉琳是第一次見到涵養氣度修煉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幾次她都氣得想摔門而去,但沈總依然能從容應對。
“沒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說甚麼話,“下一家在哪兒?”她沒有時間去關心別人對她的態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終目的,哪怕別人態度很差,但是能達到目的,她並不關心態度如何。
鍾嘉琳聽著沈總如此平靜的話語,愣了一下,連忙低頭翻開手裡的本子:“下一家是麥迪遜傳媒,在第五大道那邊,約的是五點半。”
“走吧。”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地鐵站走,紐約的街頭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很快又不失步調,背影挺得筆直,看不出任何情緒。
鍾嘉琳跟在後面,看著老闆的背影,心裡有些發堵,她在康奈爾唸書的時候,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那種被人輕視的感覺她太熟悉了,可沈總比她厲害多了,被拒絕之後臉上一點情緒都沒有,跟沒事人一樣。
可越是這樣,鍾嘉琳越覺得心疼,她見過沈總在國內的樣子,在片場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她的,她說一句話沒有人敢不執行。
在公司的時候,合作伙伴排著隊想見她,港島的大老闆都對她客客氣氣,頒獎典禮上,她一個人拿走一大半的獎盃,記者們圍著她搶著採訪,可在這裡,她連一家公關公司的門都敲不開。
“沈總,”鍾嘉琳忍不住開口,“那個羅伯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個勢利眼,看不起我們華國人。”
沈知薇腳步沒停:“他說的是事實。”
“甚麼?”
“美國觀眾確實對華國電影不感興趣,”沈知薇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不是勢利眼的問題,是現實。”
鍾嘉琳愣住了。
“我們在國內再怎麼厲害,到了這裡就是從零開始,”沈知薇繼續說道,“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關心我們,這很正常。”
“可是……”
“沒有可是,”沈知薇打斷她,“抱怨沒有用,想辦法達成目的才有用。”
鍾嘉琳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心裡也變得堅定起來,對,沈總說的對,抱怨沒有任何用處。
*
麥迪遜傳媒的會面比伯恩斯坦公關還要糟糕。
接待她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裡帶著一種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沒辦法見你,”女助理說道,“你可以把資料留下,我們會轉交給他。”
沈知薇把資料遞過去,女助理接過來隨手放在桌上,連看都沒看一眼。
“請問布朗先生甚麼時候方便?我們可以另約時間。”
女助理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下週?下下週?我也不確定,你可以留個電話,我們會聯絡你的。”
沈知薇報了酒店的電話,女助理潦草地記在一張便籤紙上,然後站起身來:“好的,感謝你的來訪,再見。”彷彿接待他們是浪費時間似的。
從麥迪遜傳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曼哈頓的夜景很漂亮,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通亮,汽車的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流,緩緩往前淌。
沈知薇和鍾嘉琳兩個人往地鐵站走去,地鐵站里人很多,嘈雜的人聲混著列車進站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沈知薇擠在人群裡,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身邊擦肩而過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金髮的、黑面板的、棕色頭髮的,沒有一張是熟悉的。
列車來了,門開啟,人群湧進去,沈知薇被擠到車廂角落,靠著門邊的扶手站著,玻璃窗映出她的臉,臉色有點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想起臨走前安安說的話:“媽媽,你要去給我們華國人爭光。”
爭光?她苦笑了一下,在這個地方,連讓人正眼看一下都做不到,談甚麼爭光?
*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沈知薇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辦公桌前繼續翻看資料,地鐵上那一瞬間的情緒好像已經隨著她洗漱一同洗去了,她沒有很多的時間自怨自艾。
鍾嘉琳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沈總,喝點熱的吧。”
沈知薇接過杯子:“嘉琳,明天還有幾家要見?”
“三家,”鍾嘉琳翻開本子,“一家是獨立電影發行公司,另一家是一個影評人協會,據說裡面有幾個評委跟柏林那邊有聯絡,還有一家是個中等媒體公司,他們在電影宣發上有自己的渠道。”
“好,”沈知薇放下茶杯,“明天繼續。”
鍾嘉琳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出了口:“沈總,你真的覺得能行嗎?”她們已經拜訪了十幾家公關公司,基本都是無功而返。
沈知薇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是紐約的夜景,燈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不知道,但不試試怎麼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華語電影想走出去,總要有人開這個頭,也總要受這種氣,但我們不能退縮,哪怕只邁出一小步也是成功的。”
沈知薇喝了一口咖啡,話鋒一轉:“既然這些路行不通,那我們換過另一些路,這邊有沒有甚麼華人記者?”這個年代華人之間互相幫助還是常態。
鍾嘉琳聽了眼睛一亮:“我上大學時認識幾個同學學長,有一個學長現在聽說在紐約一個報社當記者,不過那報社不是很出名。”
“嘗試聯絡一下,蒼蠅再小也是肉。”沈知薇開口道,“或許他認識其他記者呢?記者的人脈總要廣些的。”
“好,我去聯絡。”
*
咖啡館在第五大道的一條岔路上,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喬治咖啡”幾個字,字母的漆皮剝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沒人管過了。
陳大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攤著一份報紙。他現在說是報社記者,其實不過是個小報社,報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華文小報,發行量不過幾千份,連《紐約時報》的零頭都不到,讀者也都是些附近的華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華埠裡的雞毛蒜皮。
他在紐約待了八年,從留學生熬成了綠卡持有者,從洗盤子的餐廳小工熬成了報社的正式記者。
當年剛來美國的時候,也是有過雄心壯志的,想進《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那樣的大報,做一個真正的新聞人。
可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悶棍,他的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偶爾有面試機會,面試官看他的眼神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英語說得不錯,但你終究不是白面板”。
後來他就不投了,在《華埠日報》一待就是六年,娶了個廣東來的姑娘,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不好不壞,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想想當年的那些夢,想完了翻個身繼續睡,第二天還是得爬起來上班。
今天約他來的是康奈爾的一個學妹,鍾嘉琳,比他小几屆,當年在學校見過幾面,畢業後就沒甚麼聯絡了。
前兩天突然打電話來,說有個大老闆想見他,是國內來的,很有錢,有事想請他幫忙。
陳大衛沒多想就答應了,反正也沒甚麼事,見一面又不會少塊肉,或許他還能好運到賺些外快呢。
*
陳大衛把報紙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他抬起頭,只見兩個女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他認識,他那個學妹鍾嘉琳。
跟在後面的是一個陌生的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臉上帶著一股幹練的氣質,眼神很亮,掃過來的時候讓人有點被看破的不自在。
“陳學長,好久不見,”鍾嘉琳走過來,禮貌地打了個招呼,“這位是我們沈總,知覺影視公司的創始人。”
“沈女士,”陳大衛站起身來,伸出手,“久仰久仰。”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客氣道:“陳先生,謝謝你抽時間見我們。”
三個人落座,服務生過來問要喝甚麼,陳大衛只要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陳先生,”沈知薇開門見山,“嘉琳應該跟你說過我們的來意了吧?”
“說了一些,”陳大衛點點頭,“你們是內地來的,有一部電影想在柏林電影節參賽,想在美國這邊做一些宣傳?”
“是的,學長,”鍾嘉琳從包裡拿出一疊資料,推到陳大衛面前,“這是我們電影的簡介,《北平廿四戲子》,講的是抗日戰爭時期北平城裡一群女戲子的故事。”
陳大衛接過資料翻了翻,上面有電影的劇情簡介、主創團隊介紹、還有幾張劇照,看起來製作很精良,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內地作品甚至美國電影都要好。
但他在美國媒體圈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邊的規矩了。
“沈女士,”他把資料放下,斟酌著措辭,“我說句實話,你別介意。”
“請說。”
“紐約這邊的大媒體,對華國大陸的事情真的不感興趣。”陳大衛攤開手,“我在這邊幹了八年,甚麼門道都摸清楚了,他們眼裡只有蘇聯和中東,對華國的報道沒多少人看,至於影視文化方面更加不關心了。”
陳大衛繼續道:“況且現在的美國媒體更加關心總統大選,今年十一月老布什和杜卡基斯就要決戰,所有的頭版頭條都是這個,或者他們關心華爾街的股票,關心好萊塢的明星緋聞,華國的電影在這裡根本排不上號。”
“就算你們願意花錢做公關,大媒體也不會接這種活兒的,”陳大衛補充道,“他們的客戶都是好萊塢的大製片廠,不說華國電影了,就連港島電影都進不了他們的視野。”
鍾嘉琳聽了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陳學長,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陳大衛苦笑了一下:“嘉琳,你在美國待過應該清楚,在他們眼裡我們華人要低人一等,我們的事他們不屑於去關心。我也想幫你們,可這就是現實,我只是一個小報社的記者,認識的人也有限,就算認識幾個大報社的人,人家也不會為了我的面子去接一個華國電影的單子。”
他說的是實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了,一股苦澀的味道湧上喉嚨,就像他這些年的生活,“很抱歉,沈女士,我幫不上你們的忙。”
沈知薇客氣笑道:“你說的是實話。”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的一份報紙。
報紙是咖啡館提供的,放在桌角,被人翻得有些皺巴巴的,是一份不出名小報,封面上印著幾條花邊新聞,甚麼某某明星又離婚了,甚麼某某球隊輸了比賽。
沈知薇隨手拿起來翻了翻,目光在版面上掃過,忽然停住了。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一則小新聞,標題只有一行小字:“馬薩諸塞州女士控告軍官侵佔其祖母二戰功勳”。
沈知薇把報紙拿近了些,仔細看那則新聞,新聞內容很短,只有幾百字,說的是馬薩諸塞州的一位女士叫瑪格麗特·安德森,她聲稱自己的祖母在二戰期間曾為盟軍提供過重要情報,但功勞卻被一名男性軍官冒領,她的祖母沒有得到應有的榮譽,現在她要替祖母討回公道。
新聞下面還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舉著一塊牌子站在某個政府大樓前面,牌子上寫著“Honor MY Service”。
沈知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顯然這則新聞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整個版面只有巴掌大一塊地方,排版也很隨意,甚至有幾個錯別字,大概只有這一家小報報道了,現在的其他媒體都在忙著報道總統大選和華爾街股市,誰會關心一個普通老太太討公道的故事呢?
他們需要的是英雄,需要的是歌頌和讚美,報道一個老太太的故事還沒有報道總統的一張選票來得值。
沈知薇把報紙慢慢折起來,手指在那則新聞的標題上輕輕劃過,心思一動,她抬頭看著陳大衛開口道:“陳先生,你認不認識紐約大報社的記者?”
陳大衛愣了一下:“認識倒是認識幾個,怎麼了?”
“我不需要你做甚麼,”沈知薇說道,“只需要你幫我引薦一下,讓我見他一面。”
陳大衛皺起眉頭:“沈女士,我剛才說過了,美國記者不會對華國電影感興趣的……”
“我知道,”沈知薇打斷他,“但我想試試。”
陳大衛沉默了,他在美國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引薦”意味著甚麼了,引薦是要搭人情的,今天幫你引薦了,明天人家就會來找你辦事,人情債是最難還的。
而且他也不確定那些大報社的記者會不會給他這個面子,他只是一個小報社的跑腿記者,在圈子裡沒甚麼分量,貿然去找人家,人家可能理都不理他。
沈知薇看出了他的猶豫,她朝鐘嘉琳使了個眼色,鍾嘉琳會意,從隨身的包裡拿出兩個信封放在桌上。
沈知薇把其中一個信封推到陳大衛面前:“陳先生,這是一點小心意,感謝你今天抽時間來見我們。”
陳大衛低頭看了看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沒有封死,露出裡面綠色的紙幣邊緣。
陳大衛看著那個信封,有些猶豫。
沈知薇又把另一個信封推過去:“這是給那位願意見面的記者的見面禮,麻煩你轉交。”
陳大衛眼睛轉動,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第一個信封,用拇指把封口撥開了一點,裡面是厚厚一沓美鈔,他粗略數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張,都是一百面額的,五千塊。
五千塊美金,這可是他兩個多月的薪水了,他在報社幹了六年,月薪才不到兩千美金,扣掉房租水電和日常開銷,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也就幾百塊,五千塊,夠他攢大半年了的。
而且有了這五千塊就能給他妻子買一個她心心念念很久了的洗衣機,給孩子買他們喜歡的玩具,甚至他自己也能買一條像樣點的領帶。
他只是個俗人,對金錢很有興趣的俗人,抬頭開口道:“我認識一個叫邁克爾·布萊恩的記者,在《華盛頓郵報》工作,主要跑娛樂版的,偶爾也寫一些文化類的稿子,我和他算是有點交情。”
沈知薇點點頭:“那就麻煩陳先生幫我們聯絡一下,我們只需要見他一面,具體的事情我們自己來談。”
“我可以試試,”陳大衛點頭,實誠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成不成我不敢保證,邁克爾這個人,他對華國的事情也不是很感興趣。”
“成不成是我們的事,”沈知薇笑了笑,把兩個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把他引薦過來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陳大衛看著那兩個信封,又看了看沈知薇,他在美國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錢的沒錢的,成功的失敗的,但像沈知薇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女人年紀輕輕,說話做事卻滴水不漏,花錢花得大方,但又不讓人覺得是在施捨,把一萬塊美金推到別人面前,臉上還能保持那種從容不迫的笑容,這種人不管怎麼樣往往做事都能成功,他心裡是佩服的,他突然很期待她會怎麼說服邁克爾。
陳大衛沒有再猶豫,伸手把兩個信封收了起來,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行,我等下就給邁克爾打電話,約個時間讓你們見一面。”
“謝謝陳先生。”沈知薇站起身來,伸出手,“期待你的好訊息。”
“祝你好運,沈女士。”陳大衛最後說了一句,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