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
又是幾天過去, 山裡的日頭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喚著,彷彿要將這原本幽靜的山谷喊得燥熱起來。
“卡!過!”沈知薇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
凌一舟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雙手全是黏膩的紅色, 那是剛剛拍打戲時塗上去的糖漿血包,混合著細沙和塵土,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硬, 扯著手背上的汗毛,有些發癢。
“走,洗手去。”唐良辰從大石頭上跳下來,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戲服下襬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裡打了滾的白條雞,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邊甩著袖子扇風,一邊衝凌一舟招手。
兩人一前一後,避開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裡有條匯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邊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滾燙,隔著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覺到熱度。
凌一舟蹲下身,將雙手浸入水中, 冰涼的溪水瞬間包裹住面板,激得人頭皮一炸,那種從指尖蔓延上來的涼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間熨平了周身的燥熱。
紅色的糖漿在水裡化開,像是一縷縷紅煙,順著水流打著旋兒飄遠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張臉都埋進水裡咕嘟了一陣,猛地抬起頭,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有些還濺到了凌一舟的臉上。
凌一舟一邊認真地搓洗著指甲縫裡的血垢,一邊沒好氣地嘖了一聲:“你這個洗法別把你臉上的妝洗去,等下化妝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說,我都快要被熱死了。”唐良辰說著又是一頭扎進水裡,活像個旱鴨子在撲騰,洗完抬頭向四周隨意看去,動作一頓,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凌一舟,“哎,師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溪流對岸,一大從茂密的鳳尾竹後面,不知何時冒出了兩個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好奇又警惕地看著他們。
那是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姑娘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
姑娘頭上纏著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發白,卻纏得一絲不茍,髮髻上插著根不知甚麼木頭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著件左衽大襟的藍布衣裳,顏色看起來像是自家染缸裡染出來的土靛藍,深沉厚重,領口和袖口滾著兩道紅黑相間的花邊,那是手工繡上去的西蘭卡普紋樣。
下身繫著一條八幅羅裙,裙褶細密,隨著山風輕輕擺動,腳上穿著一雙自家納底的千層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黃泥。
旁邊的男孩則顯得虎頭虎腦許多,頭上剃著個鍋蓋頭,只在腦後留著一撮小辮子,用紅繩扎著,身上穿著對襟的小褂,那釦子是盤扣,扣得嚴嚴實實的,褲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腳下踩著雙草鞋,大腳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摳挖著。
姐弟倆背上都揹著那種深得能裝下半個人的竹揹簍,裡面裝滿了剛採的草藥和蘑菇,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藥香和泥土味。
這還是劇組進山這麼久以來,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見到住在深山裡的原住民,之前聽趙村長提起過,這金鞭溪深處的大山頭上,散落著不少土家寨子,那裡的人祖祖輩輩守著大山,極少下山與外人來往,性格靦腆且避世,但他們心地都不壞,讓他們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這對姐弟正瞪著兩雙烏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個男孩,目光鎖在穿著古裝戲服的唐良辰身上,眼裡滿是驚恐和好奇,像是看見了神話故事裡走出來的神仙,或者是哪裡竄出來的妖怪。
畢竟唐良辰這一身白衣飄飄,雖然髒了點,但那頭套假髮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聳的髮髻,插著玉簪,加上手裡還沒洗乾淨的假血,看著確實不像個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隻溼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臉,試圖找回點大明星的風度。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燦爛笑容,衝著對岸揮了揮手:“嗨!你們好啊!”
對面的姐弟倆明顯瑟縮了一下,男孩下意識地往姐姐身後躲了躲,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唐良辰,姐姐也往後退了半步,手抓緊了揹簍的揹帶,嘴唇緊抿著,沒有說話。
“別怕別怕!”唐良辰見狀,往前走了兩步,踩在溪水裡的石頭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無害,“我們是好人,是在這兒拍戲的,呃,就是拍那種在電視上看到的電視劇。”
他一邊比劃著動作,一邊搜腸刮肚地想怎麼解釋“拍戲”這個詞。
凌一舟站起身,甩幹手上的水珠,看著那姐弟倆的反應,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別咋咋呼呼的,嚇著人家了。”
他對著那姐弟倆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遠處那些架著的機器,放緩語氣道:“我們是外面來的,借這裡的地方拍戲,沒惡意。”
那姑娘似乎聽懂了,緊抿的嘴唇稍微鬆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張雖然冷峻但看起來沒那麼瘋癲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言語誇張的唐良辰,眼裡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舊沒開口。
唐良辰卻是個閒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種自來熟的勁兒就上來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陣,這身戲服為了追求飄逸,壓根沒設計甚麼口袋,但他是個吃貨,總有辦法藏東西。
只見他像變戲法似的,從那寬大的袖袋夾層裡,掏出了幾顆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饞特意藏的私貨,因為體溫的緣故,糖紙有些溫熱,但那藍白相間的包裝紙在陽光下依舊亮眼。
“小弟弟,這個給你吃。”唐良辰舉著糖,隔著溪水晃了晃,活像個誘惑小紅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糖果的誘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隨著那顆糖晃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是饞了,但他不敢動,只是抬頭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皺了皺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猶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們的顧慮,他笑了笑,自己先剝開一顆塞進嘴裡,誇張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沒毒的!”
然後,他將另外幾顆糖用力一拋,糖果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嗒”一聲,精準地落在了男孩腳邊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幾秒,最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小男孩立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幾顆糖,不捨得剝開,就那麼珍惜地攥在手心裡,像是攥著個寶貝。
“謝謝神仙哥哥。”男孩的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鄉音。
“噗,”旁邊的凌一舟看著孩子可愛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唐良辰聽了臉上卻是樂開了花,他叉著腰,臉上的得意都快溢位來了:“聽見沒?神仙哥哥!這小子有眼光!比前幾天那隻潑猴強多了!”
他越發來勁了,又在身上一陣亂摸,從懷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餅乾,那是深市那邊帶來的高階貨印著洋文的。
凌一舟看著,也不知道他這衣服怎麼這麼能藏東西。
“來來來,這個也給你們。”這次他沒扔,而是趟著水走了幾步,踩著溪中間的大石頭,把餅乾遞了過去。
那姑娘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上前兩步,她走得很輕,像只怕驚擾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節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指甲卻修剪得很乾淨。
她接過餅乾,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低頭在腰間的布包裡掏了掏。
再抬起手時,她掌心裡多了幾個青澀的小果子,那是山裡常見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帶著麻點,“給。”只一個字,聲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頭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裡,又拉過弟弟,衝著兩人彎了彎腰,算是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拉著弟弟鑽進了身後的林子裡。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唐良辰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就多了幾個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這就走啦?”唐良辰看著那晃動的鳳尾竹葉,有些悵然若失。
凌一舟走過來,拿起一顆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隨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澀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讓他眉頭微皺,但這股子野味過後,舌根卻泛起一絲回甘。
“這叫禮尚往來,”凌一舟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果子,“山裡人講究這個,不白拿你的東西。”
唐良辰也學著他的樣子咬了一口,頓時酸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臥槽!這麼酸!這也是人吃的?剛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還挺高興呢,合著這是給我吃的供品啊?”
雖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沒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進袖子裡,“帶回去給沈導嚐嚐,嘿嘿,讓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頭徹底偏西,金鞭溪谷裡的光線暗了下來,一天的拍攝終於結束了。
“收工!”
這一聲吆喝,對於累了一天的劇組人員來說,無疑是天籟之音。
但大家沒有先急著收拾東西往回趕,而是紛紛拿出了早準備好的大麻袋和竹夾子。
“大家夥兒都仔細點啊!別落下東西!”劉進山的大嗓門響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那種掃院子的大掃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膠袋,“沈導說了,我們來這兒是拍戲的,不是來搞破壞的,除了腳印,甚麼都別留下,除了影像,甚麼都別帶走!”
這就是沈知薇定下的死規矩,在這個年代,環保意識其實還是個稀缺貨,很多人出門旅遊,隨手扔個垃圾袋是常有的事,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但沈知薇不一樣,畢竟後世來的,愛護環境是刻進了骨子裡的,進山第一天,她就給全劇組開了個會,話說得很重:“張家界這山水是老天爺賞的飯,也是這大自然幾億年才攢下來的家底,我們要是把它弄髒了、毀了,那就是罪人,以後誰要是在片場亂扔垃圾,直接扣半個月工資,沒得商量!”
這狠話一放,誰敢不聽?
此刻,凌一舟正蹲在一棵大樹下,手裡拿著個鑷子,一點點地把卡在樹根縫隙裡的菸頭夾出來,那是之前幾個燈光師休息時抽菸留下的,雖然掐滅了,但看著礙眼。
唐良辰也不嫌髒了,提著個麻袋跟在後面,把那些空了的飲料罐、用廢了的電池、還有中午吃飯剩下的骨頭渣子,統統裝進去。
“我說師弟,你看我這腰,都快斷了。”唐良辰一邊撿一邊哼哼,“我們這到底是劇組還是環衛隊啊?我看以後乾脆改行得了,叫‘知覺環保大隊’。”
“少廢話,”凌一舟把一個菸頭扔進他撐開的袋子裡,“留下這麼多垃圾在這裡,像剛剛那對住在這大山裡的姐弟,他們會怎麼想?”
提到那姐弟倆,唐良辰不吭聲了,大山裡養出來的那麼清澈的孩子,如果他們拍戲給人家住的地方留下這麼多垃圾,那得多不是人,也不發牢騷了,老老實實地去撿前面草叢裡的一個塑膠袋。
不僅僅是清理劇組產生的垃圾,就連那些原本就在那裡的,可能是之前零星遊客或者村民留下的垃圾,劇組的人也都會順手帶走,甚麼生鏽的鐵絲,爛掉的草鞋底,破爛的蛇皮袋,都被從草叢深處翻了出來。
沈知薇也沒搞特殊,手裡提著個袋子跟劇組人員一起撿起了垃圾,彎腰撿拾著那些從反光板上掉下來的錫紙碎屑。
陳科員站在旁邊,看著大家撿垃圾的樣子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平時劇組拍戲他一般看了一會兒就先離開了,今天因為有事留得晚了些,他沒想到每晚劇組拍完戲都會把垃圾帶走。
他見過不少城裡來的領導、專家,甚至是考察團,哪個不是前呼後擁指點江山?走的時候地上一地瓜子皮那是常態,可這沈導演帶的隊伍,竟然連個菸頭都要帶走?
“沈導,”陳科員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也有幾分不解,“其實不用這麼細緻吧?這山裡本來就是荒地,這落葉爛泥的也不乾淨,稍微留點也沒啥……”
沈知薇直起腰,把那一小片錫紙放進袋子裡,微笑著搖了搖頭。
“陳科員,落葉那是肥料,爛泥那是土,那是山裡本來就有的。”她指了指手裡那亮閃閃的錫紙,“但這玩意兒不是,它要是留在這兒,幾百年都爛不掉,以後遊客多了,要是每個人都留點‘紀念品’,這金鞭溪還能看嗎?還能叫人間仙境嗎?”
陳科員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覺得喉嚨有些發堵,他轉頭看了看這片被清理得幾乎比他們來之前還要乾淨的河灘,原本雜亂的草叢被理順了,地上的白色垃圾沒了,只剩下清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這種感覺,讓人心裡莫名地覺得敞亮。
“沈導,您說得對,”陳開來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敬意,“是我覺悟低了,還不如您一個外鄉人看得遠。”
說完,他也彎下腰,撿起路邊一個不起眼的糖紙,緊緊攥在手裡。
這天晚上回去的時候,劇組的車頂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幫人進山打獵滿載而歸了呢,殊不知那一袋袋全是垃圾。
晚上,陳科員回到縣裡跟葉局長彙報這一天工作的時候,順便把劇組撿垃圾的事以及沈知薇導演說的話說了。
葉文秋放下手裡的鋼筆,聽著陳開來的彙報。
“你是說,他們每天收工,連個菸頭都要帶走?”葉文秋有些驚訝。
“是啊局長,一點不帶假的,”陳開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比劃著,“你是沒看見,那沈導演親自帶頭撿,那些個大明星也鑽草窩子裡去摳那個瓶蓋子,沈導說了,取了景就不能留垃圾,得給我們留個好山好水。”
葉文秋沉默了許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山輪廓,那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哪怕是夜晚也有種不同的美。
“沈導演說得對,”葉文秋感嘆道,“我們一直想著怎麼開發這美景,怎麼招商引資,怎麼吸引更多人來,卻很少去想怎麼保護,忘了如果沒有這些美景,或者景色幾年就被破壞掉,那以後還怎麼談持久的發展?她這話算是給我提了個醒。”
她轉過身,看著陳開來繼續道:“小陳,你在本子上記下來,我們下次縣裡開關於森林公園規劃的會,在會上這一點必須提出來,要把環保放在重中之重,就像沈導演說的那樣,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毀了祖宗留下的飯碗。”
“是,局長!”陳開來點頭記下,聲音洪亮。
*
夜色如墨,張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裡燈火通明。
吃過晚飯,趙嫂子她們收拾完碗筷,已經挑著擔子回去了,劇組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在院子裡納涼,說著閒話。
客廳裡,那臺老舊的立式風扇“呼呼”地轉著。
沈知薇和劉進山坐在那張方桌前,桌上鋪滿了明天的拍攝計劃表和分鏡圖。
一盞檯燈發出柔和的黃光,照在兩人略顯疲憊的臉上。
“明天要轉場去黃石寨了,”劉進山手裡捏著根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眉頭緊鎖,“那邊的路比金鞭溪還難走,全是臺階,器材運上去是個大麻煩,還得請老鄉幫忙挑。”
“錢這方面別省。”沈知薇看著劇本,頭也不抬地說道,“請老鄉幫忙那是力氣錢,按最高的給,別讓人覺得我們摳門,另外,安全繩一定要檢查好,黃石寨那邊懸崖多,出不得半點差錯。”
“明白,我已經跟場務交代過了。”劉進山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幾筆。
他放下筆,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像是想起了甚麼,抬起頭看向沈知薇,好奇道:“沈導,這兩天我看您一直在忙這邊的事兒,也沒怎麼顧得上問深市那邊的情況。”
沈知薇合上劇本,揉了揉眉心:“怎麼?你聽到甚麼風聲了?”
“沒,就是心裡沒底。”劉進山苦笑了一聲,“蕭明遠那小子雖然有點才氣,但畢竟是第一次獨立搞專案,還弄了個甚麼情景劇,那玩意兒國內以前也沒見過啊,還有那個雷小花,新兵蛋子一個,這一下子雙線開工,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知覺影視雖然勢頭猛,但一下子鋪開了三個攤子,張家界的拍攝,深市的《合租在特區》和《紡織廠的女工》拍攝,這資金壓力以及管理壓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劉進山作為管家婆,每天算賬算得頭髮都要掉光了,自然擔心後方起火。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山裡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桌上的紙張。
“雷老師那邊的劇本我看過,很紮實,雖然進度慢點,但慢工出細活,我不擔心。”沈知薇的聲音很平穩,不疾不徐道,“至於蕭明遠……”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個《合租在特區》,前兩天林玥打電話來彙報過,說是已經在幾個電視臺晚間檔播出了。”
“播了?!”劉進山驚得差點把手裡的茶缸子扔了,眼睛瞪得滾圓,“這麼快?這也才拍了不到一個月吧?這就播了?”
按照常規電視劇的製作流程,拍完、剪輯、送審、排期,這一套下來沒幾個月根本見不到影兒,這一個月就播,簡直是聞所未聞,坐火箭也沒這麼快啊!
“情景劇嘛,和電視劇不一樣。”沈知薇解釋道,“一集也就三十來分鐘,場景就在那個那三面牆搭起來的出租屋裡,演員也不多,主要是靠臺詞和表演,這種劇,講究的就是個‘快’字,邊拍邊播,甚至還能根據觀眾的反應隨時改劇本。”
這是後世美劇和情景喜劇常用的模式,在這個年代的國內,沈知薇算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邊拍邊播,”劉進山喃喃自語,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那這質量能保證嗎?電視臺那邊就這麼答應了?”
“只要有人看,電視臺有甚麼不答應的?”沈知薇笑了笑,不過她也知道那些電視臺可能是看在她以往的面子上,相信她拍板的電視劇,“再說了,蕭明遠那性子你還不知道?那是那種給他個梯子就能上天的人,這種快節奏反而能逼出他的潛力。”
“那反響咋樣?”劉進山身子前傾,迫不及待地問道,“有人看嗎?收視率出來沒?”
沈知薇搖了搖頭:“具體資料還沒出來,林玥只是簡單說了句‘播了’,電話訊號不好,也沒多說,不過……”
“特區正在飛速發展,成千上萬的外來務工者湧入深市,大家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懷揣著夢想和迷茫。”沈知薇的聲音低沉了下來,“這時候,有一部劇,講的就是他們這群人的故事,講他們的酸甜苦辣,講他們怎麼為了省幾塊錢房租跟房東鬥智鬥勇,講他們怎麼在異鄉互相取暖……”
她看著劉進山,聲音篤定道:“老劉,你說,這樣的劇會沒人看嗎?”
劉進山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剛出來闖蕩的日子,想起了住過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曾經一起喝著二鍋頭吹牛逼的工友。
“會。”劉進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肯定有人看,哪怕是為了懷念一眼自己過去的日子,也會有人看的。”
沈知薇笑了笑沒再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於到底火沒火,火到了甚麼程度,明天林玥的傳真應該就到了。
*
窗外的打樁機“哐哐”響個沒停,震得百葉窗都在跟著哆嗦,這就是深市,到處都在長個兒,一天一個樣。
灰塵在透過葉片的陽光柱裡翻滾,像極了此刻蕭明遠七上八下的心,他坐在真皮沙發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怎麼坐都不舒坦,明明空調開得足,後背的襯衫卻溼了一塊,黏糊糊地貼在脊樑骨上。
對面林玥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報表,臉上沒掛著笑也沒板著臉,就是那種讓人看不出來丁點神情的平靜,這種平靜最熬人,像鈍刀子割肉。
蕭明遠嚥了口唾沫,視線在辦公室裡亂飄,牆上掛著一張最新的深市地圖,桌角的君子蘭葉片綠得發亮,想必是被人精心擦拭過。
這幾天他過得比那熱鍋上的螞蟻還難受,《合租在特區》播了五天了,資料他也天天盯著。
第一天,央視收視率是27%,深市24%,焦北22%,這成績要是放別的劇,那絕對算開門紅,是要放鞭炮慶祝的。
可這是哪兒?這是知覺影視,是前有《苗小草回城記》的萬人空巷,後有《深港情緣》亞洲爆火的公司,那部《深港情緣》更是把收視率的天花板都給掀了,他這百分之二十幾的資料擺在旁邊,那就跟鳳凰窩裡混進了一隻土雞似的,寒磣。
他知道,這三個電視臺願意在黃金檔播這不倫不類的“情景劇”,全是看在沈知薇那張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要是這收視率起不來,那就不光是丟臉的事兒,那是砸了沈導的招牌。
前幾天的資料走勢更是像溫吞水一樣,每天就漲那麼一兩個點,甚至還不如外面賣冰棒的行情波動大。
蕭明遠昨晚那是一宿沒睡,滿腦子都是回放播的劇情,試圖找出是不是那些劇情有甚麼不好看的地方,懷疑著自己的劇本是不是太超前了?老百姓是不是不能接受這種沒頭沒尾一段段的笑話?
“林總,”蕭明遠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有些發喑啞,“要是,要是資料實在不行,我和老潘再回去改,我看能不能加點外景,或者把那劇本再大改過?”
林玥沒說話,只是抬手翻了一頁紙,紙張摩擦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在蕭明遠腦海裡那就像是一聲驚雷。
蕭明遠看到她這樣子心頓時涼了半截,完了,看來是收視率很差,林總經理這是連話都不想說了。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點灰的皮鞋,心裡盤算著要是被砍了專案,他要怎麼辦,會不會被知覺影視掃地出門,哎,到時候不知道房東大媽對他的房租還能不能寬鬆幾天。
“你自己看吧。”一張紙輕飄飄地滑到了桌沿邊。
蕭明遠頓時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抬頭,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兩隻手抓起那張紙,手指頭還在微微打顫,那力度把紙都捏出了兩道褶子。
他定睛一看,視線直接跳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線,落在了最底下一欄的紅字上,中央電視臺收視率35.2%,深市電視臺收視率31.8%,焦北電視臺收視率30.5%。
蕭明遠看著那欄資料,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煙花炸開,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三字頭,全線飄紅的三字頭!
“這,這……”蕭明遠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林總,這資料沒統計錯吧?”
林玥看到他這樣子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輕鬆:“電視臺那邊的資料組核對了三遍才發過來的,說是昨晚劇集播完後,熱線電話都被打爆了,全是在問下一集甚麼時候播的。而且廣告部那邊電話也被打爆了,不少廠家指名道姓要在我們劇中間插播廣告,包括那個賣健力寶的,說是要贊助劇裡的飲料。”
“所以,蕭大編劇,你現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了。”林玥揶揄道,“看來我們的老百姓,還是很喜歡看這群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在特區這間破屋子裡瞎折騰的。”
蕭明遠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剛才那股子頹喪勁兒瞬間就被衝得無影無蹤,高興得捏著那張紙,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裡唸叨著:“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啊!我的媽呀!這可是情景劇啊!這是個新玩意兒啊!”
他是個搞創作的,最清楚這意味著甚麼,這不是一部普通的電視劇,這是開創了一個先河,證明了這種不需要宏大場面、不需要俊男美女、就靠著一張嘴皮子和幾個小人物喜怒哀樂撐起來的劇,也能火!
“我要跟沈總彙報!”蕭明遠猛地停下腳步,眼睛亮得嚇人,“林總,我要給沈總打電話!我要親口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
遠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大山深處,張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裡,沈知薇正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大蒲扇,給安安寫信。
前天她收到了厚厚一沓父子倆的來信,安安在心裡直白地說了幾十次想她,就連那向來含蓄的李兆延也在信裡說了掛念她,那些信看完後被沈知薇珍惜地放進一個鐵皮盒子裡收著,那盒子裝著父子倆的信快滿了。
這時,客廳的小方桌上的一部磚頭一樣厚重的無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一個劇組員工接起了電話,對沈知薇喊道:“沈導,找你的。”
沈知薇放下筆,站起來走過去接起電話,“喂?”
“沈總!是我!老蕭!”電話那頭傳來蕭明遠激動得有些變調的聲音,“爆了!爆了啊!”
沈知薇把話筒拿遠了一點,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耳朵,嘴角卻已經勾了起來。
“慢慢說,甚麼爆了?發電機爆了?”她故意逗了一句。
“不是發電機,是收視率!收視率爆了!”蕭明遠幾乎是在吼,“昨天央視35%!深市31%!焦北也破30了!一夜之間漲了十個點啊沈總,臺裡要給我們調檔期,廣告商要把門檻踏破了!”
沈知薇聽著電話那頭語無倫次的彙報,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嘴角的笑意擴大。
情景劇這種形式,就像是給正處於社會劇烈變革期的人們準備的一份精神快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思考甚麼家國大義,只需要你在忙碌了一天後,端著飯碗,看著電視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著傻樂呵幾下,這就夠了。
“恭喜你,老蕭。”沈知薇的聲音帶上了笑意,“這證明你的才華是被市場認可的,你的堅持沒有錯。”
電話那頭的蕭明遠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沈總謝謝您,如果當初不是你看中我的劇本,沒有您把這個機會給我,我現在可能連房租都交不起流落街頭呢。”
“行了,大老爺們兒別煽情了,”沈知薇笑著打斷他,“這劇爆火只是開始呢,既然廣告商找上門來了,那就把價錢咬死了,告訴林玥,我們不是賣白菜,這是獨一份的資源,還有,就按我們之前在深市規劃的那樣,讓策劃部把那些周邊的小商品,甚麼印著臺詞的文化衫、搪瓷缸子,畫報貼紙等等都開始讓工廠印刷起來。”
“哎,好!我這就跟林總說!”蕭明遠此時對沈知薇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收視率剛出來,人家就已經想到賣周邊了,不愧是知覺影視的沈總。
*
與此同時,在《合租在特區》播得如火如荼的時候,xx市xx家屬院。
傍晚時分,正是大院裡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敞著門,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大樹底下,幾個老頭正圍著一張石桌下象棋,旁邊圍了一圈看棋的。
“拱卒!拱卒啊!老張你這臭棋簍子!”
“觀棋不語真君子!老李你少在那兒瞎指揮!我這叫誘敵深入!”
張大爺是個暴脾氣,手裡捏著個紅色的兵,抬頭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對面的李大爺,兩人平時就是大院裡的一對冤家,鬥了一輩子,年輕時比技術、比先進,老了又比上了棋術,那是一天不吵架就渾身難受。
今天這盤棋下得膠著,兩人火氣都上來了。
“甚麼誘敵深入!我看你就是老眼昏花!”李大爺把手裡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剛才那步馬你就走錯了,現在還要送個兵給人家吃,你這不是敗家嗎?我要是你那老伴兒,早拿擀麵杖抽你了!”
“嘿,你怎麼說話呢?”張大爺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摔,棋子骨碌碌滾了一地,“我怎麼下棋關你屁事?我想送就送,我樂意!我是特區來的大老闆,我有錢!”
這話一出,周圍看棋的幾個鄰居先是一愣,隨即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大爺也愣了一下,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哧溜”一下全洩了,他指著張大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慢慢舒展開,最後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你是大老闆,你是那個那個叫啥來著?你是‘除了錢一無所有的賈發財’!”
這是《合租在特區》裡的一句經典臺詞,劇裡有個角色叫賈發財,是個從農村去特區闖蕩的暴發戶,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鍊子,整天把“我有錢”掛在嘴邊,卻總是因為不懂特區的規矩而鬧出各種讓人啼笑皆非的笑話。
前兩天那集裡,賈發財去相親,人家女方問他有甚麼愛好,他一拍桌子來了句:“我的愛好就是花錢!在這個遍地是黃金的特區,我不花錢我難受!我就是那個散財童子,除了錢,我一無所有!”
當時這句臺詞配上演員那副痛心疾首的浮誇表情,把電視機前的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對對對!”張大爺也繃不住了,撿起地上的棋子,也不生氣了,“我就是賈發財,我說老李,你就像那個房東大媽,整天摳摳搜搜的,盯著我那點水電費!”
“哎喲喂,我那是勤儉持家!”李大爺立馬接話,學著劇裡房東大媽那一口地道的塑膠普通話,“特區雖然富,那水也是錢,電也是錢,就連這空氣要是能裝袋子裡賣,我也得收你費!”
圍觀的鄰居們鬨堂大笑,“哈哈哈,老李這學的還真像!”
“神了!這倆老頭不去演戲可惜了!”
隔壁王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路過,聽到這話也湊了過來,笑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貧了,也不看看幾點了?還不趕緊回家吃飯?今晚那集可是要播賈發財去學跳迪斯科呢,聽說那褲子都要扭劈叉了!”
“啥?跳迪斯科?那必須得看!”張大爺一聽這話,棋也不下了,把棋子往盒子裡一嘩啦,“老李,今兒這局算和棋,我們明天再戰,我得回家把那一畝三分地佔住了,不然我家那孫子又要跟我搶臺看動畫片!”
“走走走!我也得回去守著看。”李大爺也拿起馬紮,兩個人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這會兒為了追劇,好的跟穿一條褲子似的,勾肩搭背地往樓道里走。
整個家屬院裡,不論是樓上還是樓下,此時的話題中心全都是這部劇。
“哎,你說那個小保姆最後能不能跟那個大學生好上啊?”
“我覺得懸,那大學生眼高手低的,哪配得上人家勤快的姑娘。”
沒過多久,整個家屬院都安靜了下來,透過每家每戶的窗戶,傳來一樣的片頭曲聲音:“這裡是特區!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緊接著,就是那個標誌性的片頭曲,和一陣陣從不同窗戶裡傳出來的爆笑聲。
*
《合租在特區》的火,那是上到老下到小都愛看。
市第一中學的晚自習課間,教室裡亂哄哄的,男生們聚在一起打鬧,女生們湊在一起聊八卦。
後排角落裡,幾個男生正圍著一個穿夾克衫的同學,那同學手裡拿著一個黑乎乎的長方形物體,正煞有介事地貼在耳朵邊,眉頭緊鎖,表情嚴肅,嘴裡大聲嚷嚷著:“喂?喂!你說甚麼?幾百萬的生意?哎呀,這點小錢不要來煩我賈發財!我正在跟華爾街談併購呢!”
周圍的同學聽了捂著嘴偷笑,那男生手裡拿的當然不是甚麼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個用來裝鉛筆的鐵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極其投入,一邊吼,一邊還像電視劇裡的那個“賈發財”那樣,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切西瓜的手勢。
“行了行了,別演了,班主任來了!”門口放風的同學一聲大喊。
男生手忙腳亂地把“大哥大”往課桌肚裡一塞,瞬間坐正,拿起書本裝模作樣地讀起來。
班主任推門進來,狐疑地看了一眼後排那幾個臉憋得通紅的學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裡,不知道誰用粉筆寫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區》裡的一句經典臺詞:“做人呢,最緊要就是開心。”班主任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原本板著的臉也稍微鬆動了一些,他走上講臺,清了清嗓子:“這句話說得沒錯,但是,現階段你們最緊要的是考大學,考上大學,你們就能去特區,去看看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地方,到時候想怎麼開心就怎麼開心。”
下面傳來一陣善意的鬨笑聲,一部劇,火的不只是劇情,更是它帶來的一種關於遠方的想象。
在那個資訊相對閉塞的1987年,對於絕大多數還沒出過遠門的內地人來說,深市不僅僅是一個地名,它代表著時髦、機會、財富,以及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
而在這部劇中最火的就是劇裡賈發財那句經典臺詞“除了錢,我一無所有”,就像後世網路流行的那種梗一樣,幾乎人人都知。
街邊賣衣服的一個小攤,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幾件的確良圓領汗衫,胸口處用極其誇張的黑體字印著兩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帥”,後背是“我一無所有”。
路過的小青年騎著二八大槓,車鈴鐺按得震天響,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衣服。
“老闆,這衣服咋賣?”青年一腳撐地,停在攤位前,瀟灑地甩了甩額前那一縷挑染成焦黃色的劉海。
攤主是個剃著光頭的中年胖子,正搖著蒲扇趕蒼蠅,聞言眼皮子都沒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五塊,不講價。”
“霍!五塊?你搶錢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貨大樓的背心才賣兩塊!”
“百貨大樓有這字兒嗎?”胖攤主終於抬起頭,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這叫‘賈發財同款’,穿上它,你就是這條街最靚的仔,除了錢,你也就剩帥了,不虧!”
青年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後他咬咬牙,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元大鈔拍在案板上:“行,來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場,震震那幫孫子!”
胖老闆樂呵呵地收了錢,麻利地把衣服裝進塑膠袋,這已經是今天賣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沒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後印上這些字,這衣服那就“嗖嗖”賣得飛快。
xx大學,男生宿舍樓302室。
正是午休時間,宿舍裡瀰漫著一股子臭球鞋和髮膠混合的味道,幾個男生正光著膀子圍坐在一起,中間的小桌上放著一盆還在冒熱氣的泡麵,這是大家湊份子買的“奢侈品”。
“哎,我說老三,你那篇論文寫完了沒?”睡在上鋪的老大把頭探下來,嘴裡還叼著根牙籤。
正埋頭呼嚕呼嚕吃麵的老三抬起頭,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他推了推眼鏡,學著電視劇裡賈發財那個經典的攤手動作,一臉深沉且欠揍地說道:“老大,別問,除了我的才華,這篇論文一無所有。”
“噗!”旁邊正在喝水的老二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出來,正好噴在老四掛在床頭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讓滅絕師太看見你這德行,非得讓你掛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錘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張衛生紙擦了擦眼鏡,“這就叫‘特區精神’,我們雖然現在窮得叮噹響,連包紅燒牛肉麵都得四個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華,咱確實一無所有嘛!”
“說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這句話刻在我吉他上,等將來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會上對著幾萬觀眾喊:‘除了歌聲,我一無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著丟下去一個枕頭,“我看你是除了做夢,一無所有!”
宿舍裡爆發出一陣鬨笑,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窗臺上。
而這句臺詞像病毒一樣不僅出現在人們口口相傳中,更出現在大街小巷裡。
一家賣磁帶的小店門口,立著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除了好聽,這張磁帶一無所有!”
隔壁賣涼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涼茶桶上貼了張紅紙:“除了下火,這杯茶一無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藝,我一無所有!”
更甚至百貨大樓的化妝品櫃檯,不知何時掛出了“除了美,你一無所有”的橫幅;書店門口豎起了“除了智慧,你一無所有”的牌子。
就連那些賣老鼠藥的小販,都在大喇叭裡喊著“除了死老鼠,你家將一無所有”。
這句臺詞就像是一種極為強效的病毒,順著電視訊號,順著人們的口口相傳,迅速蔓延到了社會的每一個毛孔裡。
這股風甚至也沒放過遠在千里之外的張家界劇組。
黃石寨的山頂上,劇組剛剛結束了一場高難度的威亞戲,大家正坐在石頭上休息。
唐良辰手裡拿著個啃了一半的饅頭,身上的戲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後背上。
他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含糊不清地衝旁邊的凌一舟抱怨:“我說師弟啊,你剛才那一下也太狠了,雖然是借位,但我這老腰差點沒讓你給閃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聞言放下軍用水壺,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大師兄,這我也沒辦法啊,除了敬業,我一無所有。”
“嘿!”唐良辰差點被饅頭噎住,瞪圓了眼睛,“好小子!學得挺快啊!連你也拿這話來堵我?”
自從前幾天大院裡那個老舊電視,中央一臺播放《合租在特區》這部劇起,這劇組裡就出現了人傳人的現象,不管誰見面第一句都要來上一句“一無所有”。
“這就叫緊跟時代潮流。”杜有儀在旁邊補妝,手裡的小鏡子反著光,“昨天劉主任因為後勤那邊沒幹好,跟後勤發火呢,結果後勤那個小羅,可憐巴巴地來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認識到我除了傻氣,一無所有’,把劉主任氣得樂了半天,火都沒發出來。”
“哈哈哈哈!”周圍的工作人員聽了笑成一團。
沈知薇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劇本,聽著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這時,陳開來氣喘吁吁地從山道上跑了上來,手裡提著個大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西瓜。
“沈導!沈導!”陳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臉上洋溢著喜色,“縣裡剛才來電話了,說是你們那個《合租在特區》,也要在我們湘省臺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這是件好事啊。”看來《合租在特區》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陳開來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們縣長說了,沈導您的戲那就是質量的保證,他還特意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陳開來清了清嗓子,學著縣長那種拿腔拿調的樣子,挺著胸脯:“咳咳,沈導演你啊,一定要把我們張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們大庸可是一無所有了啊!”
全場靜默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了比剛才還要猛烈的爆笑聲,那笑聲把山谷的鳥兒都震得“嘩啦啦”飛了起來。
唐良辰更是不要臉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帥,我也一無所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