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一更
凌一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時, 屋裡那股熟悉的黴味混著中藥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
這味道他聞了二十年,早已刻進了肺裡,可今天聞著竟莫名多了幾分讓他鼻酸的親切。
他手裡提著個蛇皮袋,裡頭裝的是他從深市帶回來的幾樣稀罕貨, 一大包精緻的糖果, 一個書包, 兩雙皮鞋,還有幾件給奶奶和妹妹買的新衣裳。
雖然他這次回來是準備帶著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這些東西到了那邊再買也不遲,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禮物肯定很驚喜,那刻的開心是不一樣的。
“哥哥回來了!”
歡歡正趴在窗前那張瘸腿的方桌上寫字,聽見動靜, 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鉛筆, 想跑過來, 卻又記起哥哥平時的叮囑,硬生生把腳步放慢,最後變成快走,一頭扎進凌一舟的懷裡。
“慢點,”凌一舟把東西往地上一擱, 單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習慣性地在她背上順了順氣,“今天感覺咋樣?胸口悶不悶?”
“不悶,哥哥你一回來我就全好了。”歡歡仰著臉, 那張因為常年缺氧而略顯蒼白的小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幾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輕輕捏了捏那沒甚麼肉的小臉蛋,從蛇皮袋裡掏出一把亮閃閃的玻璃糖紙包裹的糖果,“嚐嚐,大城市帶回來的,特甜。”
凌歡歡接過糖果,拆了一顆先遞到凌一舟嘴邊:“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說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還是張開了嘴吃了。
“哥哥,甜嗎?”
凌一舟點頭:“很甜,你也吃。”
凌歡歡聽了才開心地給自己拆了一顆糖果:“哇,真的很甜!”
隨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裡的書包,眼睛一亮:“哥哥,這書包是買給我的嗎?”
“嗯,給歡歡的。”凌一舟把書包拿出來,“好看嗎?”書包是粉色的,前邊帶著個大蝴蝶結,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歡歡猛地點頭,“好看!”隨即有些不捨地移開目光,“哥哥,書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錢,歡歡還有書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聽著鼻子一酸,把書包給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錢,哥哥這次去掙了不少錢,可以買很多個書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倆說著話時,裡屋的布簾子被掀開,一個老人家走了出來,老人家六十多歲,背已經駝得像張弓,滿頭的銀絲亂蓬蓬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風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來了。”凌奶奶渾濁的老眼裡泛起淚花,那隻枯樹皮似的手顫抖著摸上孫子的胳膊,“那姓孫的人沒把你咋樣吧?我就怕你被騙進了黑窯子裡……”
凌奶奶自從那天孫子跟她說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後,就擔心得沒睡過一天好覺,她怕啊,怕孫子是被人騙了,像隔壁村一個孩子那樣被人騙去黑窯,在那被當牲畜一樣挖了幾年煤,逃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個人樣。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著奶奶在竹椅上坐下,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安撫道,“那是正經的大公司,孫大哥沒有騙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導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劇的《深港情緣》的導演,人家沈老闆是個好人,不僅給了錢,還給咱們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們有大房子了嗎?”凌歡歡聽到新奇地睜大了眼睛,“大房子是甚麼樣的?有大窗戶的嗎?”
凌一舟聽到妹妹的話喉嚨像被堵住似的,在歡歡眼裡,大房子就是要有個大窗戶,能讓陽光撒進來,不像他們現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陽光。
他肯定地點頭:“對,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戶,我給歡歡留了窗戶最大的那間,到時候歡歡就能天天曬到太陽了。”
歡歡聽了驚撥出聲:“哇!那我很喜歡這個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著沒有說話的奶奶,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鄭重地放在奶奶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奶,你看,這是沈總給我預支的片酬,咱們去深市的路費還有以後的生活費都有了。”凌一舟握著奶奶的手指,讓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擔心甚麼,無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沒錢,“咱們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後再也不用住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錢燙著了似的,她低下頭,捏著那個信封,嘴唇囁嚅著。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抬起頭,“一舟啊,”凌奶奶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臉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說啥呢?票我都買好了,明天的火車,你怎麼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錢往凌一舟手裡一推,“我都這把年紀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種花花世界幹啥?那大城市那是咱們這種窮苦人能待的地方嗎?那是燒錢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緒有些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我都聽說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錢,上個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幹啥?除了給你添亂讓你多養一張嘴,我還能幹啥?我在家裡守著這老屋,種點菜,哪怕撿破爛也能活,我不去給你當累贅!”
說著凌奶奶緩和了語氣,拍著凌一舟的手勸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帶著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這裡,給你們守著這個家,就算你混不好回來也有個家。”
凌奶奶聽到孫子和孫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裡是開心的,她的兩個孫子孫女從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現在老天開眼了,眼見著他們的生活就要變好了,她這個老婆子怎麼能跟著去拖後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連大刀哥那種流氓頭子都敢拿筷子指著,唯獨怕親近之人奶奶和妹妹過不好,“你這是說的甚麼話?甚麼叫累贅?你是我奶,親奶奶!沒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從來不會管他,媽媽離開後,是奶奶把他養大的,用撿破爛的錢一分分把他養大,他現在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了,怎麼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麼拼也只是為了讓奶奶妹妹過得好些。
“你瞎說甚麼傻話,你和歡歡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聽話,你帶著歡歡走吧,奶就在這兒給你們守著家,等你們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來還有個窩……”
“守著?守著啥?”凌一舟指了指頭頂那塊還得拿盆接水的屋頂,“守著這漏雨的破棚子?還是守著那些回頭還來找麻煩的流氓?我這一走,誰給你挑水?誰給你劈木材?回頭你死在屋裡都沒人知道!”
話說得難聽,但也是實話。
凌奶奶卻像是鐵了心,她垂著眼皮,聲音堅決:“那我也不能去給你添亂,你剛去那邊,帶著個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帶個拖油瓶的老太婆,你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凌一舟看著奶奶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想踹牆,他太瞭解這老太太了,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聲,“那歡歡我也不帶了,反正我一個人去深市也沒時間照顧她,她那心臟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發病,身邊沒人遞藥,兩眼一翻就過去了,既然您老人家捨不得這破屋,那咱們全家就死在這兒算了,也省得折騰!”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旁邊那條快散架的長凳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沒點,就那麼夾在手指間轉得飛快。
“你!”凌奶奶聽到他這混賬話,猛地抬起頭,氣得渾身哆嗦,“你個混賬東西,說的甚麼話!歡歡那是你親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兒,你敢不帶?”
“我怎麼帶?”凌一舟把煙往耳朵後邊一夾,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無賴樣,“我到了那邊要去演戲,要給人家賣命掙錢,我哪有時間看歡歡,我要照顧她還怎麼去賺錢?我不上班哪來的錢交手術費,我要是請假照顧她,老闆就把我開了,到時候咱三個喝西北風?”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視線和老人平齊,嘆了口氣,語氣甚至帶上了懇求的意味:“奶,歡歡能做手術了,深市那邊老闆答應了,送歡歡去港島最好的醫院,能治好,以後歡歡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樣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雙乾枯得像樹皮一樣的手,“但我一個人顧不過來,您不去,歡歡這命就救不回來,您要是覺得這破屋比歡歡的命還重要,那您就守著吧。”
凌一舟也不想說這麼重的話,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時候就是這麼倔,不下點猛藥還拗不過她,不過奶奶心疼他們的心是在的。
這一番話,像是重錘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雙渾濁的眼睛顫了顫,視線看向旁邊因為他們吵架,可憐巴巴的小孫女。
歡歡撲了過來窩在老太太腿上,仰起頭道:“奶奶,你不去歡歡也不去了,沒有奶奶歡歡會傷心得心痛痛的。”
“瞎說甚麼傻話。”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孫女的腦袋,“我們歡歡肯定能治好的,以後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嘆了口氣,那股子倔勁兒,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沒好氣地看向旁邊的孫子:“去,我和你們一起去。”
凌一舟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他咧嘴一笑,那顆小虎牙露了出來:“這就對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時候我給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盡在那胡咧咧,還用金做的,那得多費錢啊。”凌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卻有些紅,藉著轉身的功夫偷偷抹了一把,“還不快去收拾?既然要走,我也得把我那幾壇鹹菜罈子帶上,那可是陳年的老滷,你最愛吃的,到了那邊未必有得買。”
“帶帶帶,您就是要把這房梁拆了帶走我都給您揹著!”
*
第二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下,聚滿了送行的街坊鄰居。
凌家這回是真出名了,以前是巷子裡最窮的一家,現在人家孫子出息了,被大城市的星探挖走了,聽說還要去當大明星呢,這訊息比過年殺豬還讓人稀罕。
凌一舟揹著一個碩大的蛇皮袋,左手提著兩個包裹,那是用厚厚破衣服包著的鹹菜罈子,右手手裡還提著凌奶奶些捨不得扔的鍋碗瓢盆。
雖然他說了那邊啥都有,可凌奶奶死活要帶上那口用了十幾年的砂鍋,說那鍋熬藥熬順手了的,別的新鍋都熬不出那個味兒。
“一舟啊,到了那邊可得好好幹,別給咱們跑馬縣丟人啊!”剃頭匠劉三叔站在那小剪髮店門口,手裡拿著把推子,大聲吆喝著。
“那是肯定!咱們一舟這長相,打小我就覺得他俊,那是當大明星的料,”王大娘笑得合不攏嘴,往歡歡手裡塞了一袋子剛煮好的茶葉蛋,“歡歡啊,拿著路上吃,到了大城市把病治好了,以後都好好的。”
歡歡穿著哥哥給她買的一件粉紅色小外套,雖然有點大,袖子還得卷兩道,但襯得她精神了不少,她緊緊攥著那一袋溫熱的茶葉蛋,仰著頭甜甜道:“謝謝王大娘。”
“哎,我們歡歡真是個好姑娘,被你哥哥養得很好。”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歡歡的小腦袋感慨道。
凌一舟小時候也只不過是半大小子,卻拉扯著把妹妹養大,有甚麼吃的都緊著妹妹,別家妹妹有的東西他也會給妹妹買,比一些父母還做得稱職。
“一舟啊,你去了那邊也要照顧自己啊。”王大娘忍不住說道,這孩子從來都是先考慮奶奶和妹妹的。
凌一舟聽到這關心的話語點頭:“王大娘,我會的,”看向妹妹手裡的雞蛋有些不好意思,“這雞蛋你留著給小孫子吃吧,我們這哪吃得完。”
“拿著,路上吃!”王大娘把他的手擋回去,語氣強硬,“這窮家富路的,火車上東西可貴著呢,你帶著奶奶和歡歡路上別餓著,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咱們這就行。”
“就是,一舟,到了那邊好好幹。”巷子口的修車李叔也來了,“要是那邊不好混再回來,照顧好自己啊。”
雖說平日裡大夥兒也有些磕磕絆絆,誰家佔了誰家過道,誰家水潑了誰家門口都會吵起來,但這會兒看著這從小看著長大的苦命娃終於要翻身了,大夥兒心裡那點酸意最後都成了真心實意的祝福。
凌一舟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喉嚨有些發堵,他用力地點點頭,把那籃子雞蛋珍重地放進網兜裡:“大娘叔叔們,你們放心,我凌一舟不是忘本的人,以後回來請大家喝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誤了車。”
“一路順風!”
*
國貿大廈附近的這片公寓樓,雖然算不上頂級的豪宅,但在1987年,那絕對是令人仰望的存在,雪白的牆皮,帶電梯的高層,剛落成就被居民們爭著買了。
凌一舟蹲在客廳中央,正在往那個軍綠色的行李包裡塞最後幾件衣服。
這個家不算大,兩室一廳,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地板被凌奶奶擦得能照出人影,窗臺上擺著幾盆歡歡喜歡的太陽花,正開得熱烈。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煤氣灶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凌奶奶一開始還不敢用這不用柴火就能著的火,每次都要凌一舟盯著才敢打火,現在一個月過去,已經能熟練地調節大小火了。
“哥,你的毛巾帶了嗎?還有牙刷?”歡歡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凌一舟身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那是她自己做的哥哥出門必帶清單。
“帶了,都帶了,”凌一舟把拉鍊拉好,轉身看著妹妹,這一個月來,大城市的米養人,再加上心情好,歡歡的臉頰上終於長了點肉,氣色也比在跑馬縣時好了太多。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亮閃閃的鑰匙,還有一疊大團結,放在茶几上,“奶,你先出來一下。”
凌奶奶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咋了?早飯就快好了,吃了再走啊。”
“奶,你坐。”凌一舟把奶奶按在沙發上,指著桌上的錢和鑰匙,開啟了老媽子模式。
“這鑰匙一定要收好,出門記得反鎖兩道,聽到沒?這大城市雖然好,但壞人也不少,生人敲門千萬別開,就算是說是□□的也得隔著門縫看清楚了。”
“這錢是給你們這段時間的生活費,想吃啥就買啥千萬別給我省著,奶,尤其是肉和蛋,每天都得給歡歡吃,這是為了把她養好好做手術的。”
凌一舟知道他不這樣說,省了一輩子的老人家指定不會花錢在飯上吃好的。
凌奶奶看著那疊錢,還是有些心疼:“哎呀,這咋花得了這麼多?那些菜市的菜貴得要死,我看還是自己種點……”
“奶!”凌一舟無奈地打斷她,“這哪有地給你種菜?樓下那是公眾的花壇,別去刨人家的花壇會被罰款的,聽我的,就在菜市買,錢不夠了就給林總打電話,號碼我都寫在電話機旁邊了。”
他轉頭看向歡歡叮囑道:“歡歡,你是大孩子了,哥哥不在家你要幫著照看奶奶,那個煤氣灶,奶奶要是忘了關你要記得提醒,還有你的藥,一天兩次,一次都不能漏,知道嗎?”
“哥哥都給你在藥上記好了,畫太陽的是早上的藥,吃四粒,畫月亮的是晚上的藥,吃兩粒,千萬別吃混了,也不許偷偷丟掉,聽到沒?”
“知道了!”歡歡挺起小胸脯,乖乖點頭:“我都記著呢,早上四顆紅的,晚上兩顆白的,我會乖乖吃藥,也會看好奶奶的。”
凌一舟看著妹妹這副懂事的樣子,心裡既欣慰又酸澀,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她們去那麼遠的地方,最少一個多月見不到,心裡總是不放心。
“還有,”凌一舟繼續唸叨道,“林總說了,大概下週就會安排人帶歡歡去那個港島做檢查,到時候會有專車來接,有個叫張助理的阿姨會陪著你們去,那是公司的人,我都見過的靠得住的,到了那邊醫院,醫生讓咋樣就咋樣,別怕花錢,那錢是公司先墊著的,沈總說了算我借的……”
“行了,快吃吧,一會兒車該來接了。”凌奶奶把盛好的小米粥端上來,打斷他,“你也別操心了,你奶奶我還沒耳聾耳背,都記著呢,倒是你到了那邊山裡,記得多穿點衣服,按時吃飯,別飢一頓飽一頓的,拍戲也小心一點啊。”
“知道啦,奶。”凌一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粥,熱乎乎的粥滑進胃裡,讓他周身變得暖烘烘起來。
吃完早餐,一輛印著“知覺影視”字樣的麵包車停在了樓下。
凌一舟揹著包,站在車門口,看著站在樓道口送行的祖孫倆。
“回去吧,外頭風大。”他揮了揮手,強忍著不捨。
“哥,你要早點回來啊。”歡歡用力地揮著手,聲音清脆。
“一舟啊,一路平安啊!”凌奶奶看著揹著個大包的孫子不捨道。
“知道了。”
*
深市火車站,上午十點,已經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候車廳廣播裡的播報聲、小販叫賣茶葉蛋的吆喝聲,還有成千上萬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人們匯聚在一起所發出的巨大嗡嗡聲,此起彼伏。
沈知薇站在月臺的候車區外,其他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在緊張地搬運著那十幾箱貴重的攝影器材,鄭立軍嘴裡不停叮囑著:“小心點!那個箱子輕拿輕放!裡面是鏡頭!”
林玥站在沈知薇身旁,正在做最後的彙報:“沈總,蕭明遠的那個情景劇專案,《合租在特區》已經正式開機了。”
沈知薇微微頷首:“那個海市制片廠來的老潘導演,和蕭明遠磨合得怎麼樣?”
“一開始確實有點不適應,”林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潘導演有點,嗯,怎麼說呢,太軸了,他總想著要在鏡頭語言上搞點藝術性,嫌棄咱們那個固定的三面牆佈景太簡陋,不過蕭明遠也是個倔驢,這兩人在片場那是天天吵,從臺詞吵到走位。”
沈知薇笑了:“吵是好事,喜劇就需要在碰撞中產生火花,只要不是人身攻擊隨他們吵去,而且我看中潘導演的一點是,他這人基本功紮實,加上骨子裡其實是個冷幽默的人,這跟蕭明遠那種市井氣的劇本正好互補,那種帶著點正經的荒誕感才是情景劇最好笑的地方。”
“您說得對。”林玥不得不佩服沈知薇的眼光,“前兩天我看了一場回放,潘導演讓演員在某個場景用一種特別嚴肅的播音腔念臺詞,效果出奇的好,現場的工作人員都笑噴了。”
“這就對了,”沈知薇滿意地點頭,“那雷老師那邊呢?那部《紡織廠的女工》籌備得如何?”
“劇本已經修改完善定稿了,雷老師雖然學歷不高,但她是真的能吃苦,這段時間跟著公司的編劇老師惡補相關知識,改了十幾遍稿子。”林玥繼續道,“至於導演,是咱們新簽約的那個林導演,林導雖然是學院派出身,但他為了拍這個,直接帶著雷小花去一個工廠裡體驗生活去了,說是去找感覺。”
沈知薇聽了一一點頭:“這段時間你多盯著點,辛苦了。”
“不辛苦,反而覺得幹勁十足,”林玥笑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和沈總磨合得很好,沈總有不懂的地方也不會胡亂干涉出主意,雖然現在工作比過去幹的工作還要忙,但是卻是她幹得最舒心的一份工作。
“媽媽!媽媽!”
就在這時,一聲稚嫩響亮的呼喊聲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沈知薇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看去,只見不遠處,李兆延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的臂彎里正穩穩地抱著安安,小傢伙正興奮地朝著沈知薇揮手。
“慢點,別摔著。”沈知薇快步迎上去,“早上不是剛告別了嗎,怎麼還過來了?”
早上出門前沈知薇就安撫住了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她覺得火車站人多,便不讓他們父子倆過來送了。
李兆延走到她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咳,安安在家裡鬧著要來送你,沒辦法只能帶他來一趟了。”
懷裡的安安聽了,看著說大話的爸爸眨巴著眼睛,明明是爸爸問他想不想過來送媽媽的,不過看在爸爸害羞的份上他就不拆穿他了。
他在爸爸懷裡挪了挪,熟練地滑了下來,一把抱緊媽媽的大腿蹭了蹭:“媽媽,你要去好久好久嗎?能不能帶安安一起去?安安也想去山裡看猴子!”
沈知薇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兒子跑歪了的帽子,在那張肉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安安乖,媽媽是去工作,那山裡蚊子可多了,要是把你這嫩皮肉咬壞了,媽媽要心疼死的,而且你還要上學呢,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要在家裡好好學習,同時幫媽媽監督爸爸按時吃飯。”
她是知道李兆延這個人的,忙起來就顧不得吃飯了。
安安嘟著嘴,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隨即像個小大人一樣轉頭看向李兆延,昂著小下巴道:“爸爸,你聽見沒,媽媽讓你聽我的話!你要是不乖,我也讓你寫檢討!”
李兆延無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兒子的鼻子:“你這臭小子,這就拿上雞毛當令箭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知薇臉上,“東西都帶齊了嗎?那邊山裡溼氣重,我給你準備的那幾瓶藥酒記得帶上,要是腿疼腰疼了就揉揉,還有,別太拼了,你也是一樣,忙著工作也別忘了吃飯。”
“知道了,李大管家。”沈知薇站了起來,笑著幫他理了理剛剛被安安蹭歪的衣領,手滑落在他胸口輕輕拍了拍,“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能照顧好自己,倒是你,我知道你公司那個南山地塊的專案正在關鍵時候,但是你也別太累了,還有就是安安這邊要你多費點心了。”
因為有男人在家看著安安,她也才放心去那麼遠拍戲。
“放心吧,家裡有我。”李兆延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我和安安在家等你。”
“嗯。”
“嗚——”刺耳的汽笛聲響起。
“沈總,該上車了。”林玥在不遠處提醒道。
沈知薇不捨地鬆開手,站直了身子。
安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張開雙臂,像個男子漢一樣抱住了沈知薇的腰,仰起頭大聲說道:“媽媽,你放心去吧,我是家裡的一號小弟,我會保護好二號小弟爸爸的!誰要是敢欺負我爸爸,我就用我的無影腳踢他!”
沈知薇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裡一暖,摸了摸小傢伙的頭:“好,媽媽相信我們的一號小弟。”
她最後不捨地看了兩人一眼:“走了。”
李兆延看著她,在人來人往的月臺上,終是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保重,老婆。”
沈知薇抱了他一下,隨即大步走向那輛火車。
身後,李兆延抱著安安,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目光不離地看著那輛火車,直到那輛火車連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爸爸,安安想媽媽了怎麼辦。”
“嗯,爸爸也想。”
作者有話說:營養液加更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