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
大年初八, 焦北市還籠罩在未散盡的年味裡,別墅區的積雪被清掃到了路邊,堆成了灰撲撲的小山包,屋簷下掛著的冰稜子在正午的陽光下滴答滴答地淌著水。
屋裡暖氣燒得足, 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沈知薇伸手在那層水汽上畫了個笑臉, 還沒等看清,就被屋內蒸騰的熱氣給蓋了過去。
“太太,這鮁魚餡兒拌好了, 您聞聞香不香?”張嫂子繫著圍裙,手裡端著個和麵盆,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可是今早我去菜市場現搶的,新鮮著呢, 安安最愛吃這一口。”
沈知薇湊過去聞了聞, 一股子新鮮勁兒撲面而來,點頭誇道:“香,真香,張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這十多口人的飯菜, 也就你能張羅得開。”
“這算啥,只要大家吃得開心,我這心裡就舒坦。”張嫂子手腳麻利地把盆放下, 又轉身去剁肉,“今兒可得讓安安吃個夠。”
這時,玄關處傳來了開門聲, 伴隨著一陣凜冽的寒風捲進來,李兆延大步走了進來,肩頭的大衣上還沾著幾片沒來得及抖落的雪花,他一邊脫著皮手套,一邊把肩上的雪抖落。
沈知薇擦著手從廚房探出頭來,見他正搓著凍紅的手,便倒了杯熱茶走過去遞給他:“事情都辦妥了?那個劉主任那邊怎麼說?”
她指的是他那幾座礦山管理以及焦北安達廣場新聘請的總經理的事,前幾日深市那邊鞭炮齊鳴,焦北這邊的安達廣場雖然規模小些,但也同步開了張,李兆延這幾天就是忙著跟這位從國營百貨挖來的主任談商場管理的事。
李兆延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才感覺身子暖和過來:“辦妥了,礦山那邊跟老陳交接清楚了,這些年老陳他一直跟著我,路子都熟,應該出不了亂子。焦北這邊商場的事兒,那個從百貨公司挖來的劉主任也上手了,我看他做事穩當,是個能守成的。”
他不需要太精明的人,大方向有他掌舵,他只需要聽話按規矩辦事的下屬,這個劉主任的工作能力他還算滿意。
他說著,伸手捏了捏沈知薇的臉蛋:“倒是你,忙活了一下午吧?累不累?”
沈知薇笑著躲了一下,嬌嗔地瞪他一眼:“你的手多冰啊,”隨即拉著他走進去,“我不累,倒是你,跑了一天腿都細了吧,行了,快去換身衣服,客人們差不多該到了。”
“行,那我上去換身衣服。”
沒過多久,門鈴就開始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最先到的是柳尚文教授夫婦。
柳教授雖然年紀大了,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手裡提著兩瓶茅臺,一進門就聲若洪鐘:“看來我們是趕上頭一波了,這酒可是我藏了五年的好東西,今兒必須喝光!”
蘇師母也笑著把幾個禮品袋遞給沈知薇:“他就知道喝酒,這是我兩個兒女過年給我們兩個老東西拿過來的一些特產,我們吃不了那麼多,就帶來給你們嚐嚐,都是些牛肉乾甚麼的。”
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接過那些禮品袋:“老師師母,你們人過來就行了,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過來。”
蘇師母故作生氣:“哪裡多了,這段時間你在深市可沒少給我們寄好東西,可比我家裡那兩個孩子還孝順。”
沈知薇聽了只能接下這些東西,讓柳教授和師母坐下先喝杯熱茶。
緊接著衛學農也提著幾袋新鮮水果上門來了,“這是之前臺裡發的一些福利,就幾個水果,沈導不要嫌棄。”
沈知薇笑道:“這說的哪裡話,大冬天的水果可是稀罕物。”
趙連成和陸柯然抱著他們的女兒趙念慈走了進來,陸柯然一見到沈知薇難得熱情地抱著她:“薇薇,好幾個月都不見了,我很想你。”
沈知薇回抱她的熱情,有些社恐的陸柯然能這樣直白地表露出情緒,看來這位好友是真的想她了,“我也很想你。”
不久,鄭立軍一家也到了,鄭嫂子一來就利落地幫忙上菜。
沈知薇連忙攔著她:“鄭嫂子,你是客人,哪裡需要麻煩你,你坐下喝茶就行了。”
鄭嫂子爽朗笑道:“沈導,沒事,你那麼照顧老鄭,就端幾個菜而已。”
這一年老鄭賺的錢可是有大幾萬,乖乖,現在可是萬元戶都少有的年代,她老鄭就跟著沈導演拍了一部劇就賺了大幾萬,剛開始她還以為他是去搶銀行了呢,現在沈導演可是她家的財神爺,可得好好抱著沈導的大腿。
最後到的是安安在幼兒園的幾個好朋友,安安可高興壞了,一一和好朋友們熊抱,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好不熱鬧。
人到齊了,大家寒暄幾句便開飯,一群小孩子吃得飛快,也不用大人們照顧,吃完,安安作為小頭頭帶著大家就湧上二樓,“走,我們上二樓玩,我給你們都帶了禮物呢。”
聽到有禮物,一群小孩子高興得瞬間湧向二樓,腳步聲震得樓梯扶手都在顫。
沈知薇在後面喊著:“慢點跑,別磕著!”回應她的只有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和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
“哈哈,小孩子就這樣,熱鬧好啊。”蘇師母笑眯眯地開口道,她喜歡這種熱鬧,平時家裡也就她和老柳兩個孤家寡人。
“嗨,師母你是不知道安安現在年紀大了兩歲,可調皮了。”沈知薇笑著抱怨道。
“哪有,安安多可愛啊。”
席上,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兆延和沈知薇對視了一眼,便把他們的決定和大家說了。
李兆延先開口道:“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一來是過個晚年,大家聚聚,二來呢,是有個重要的決定要跟大家夥兒說說。”話鋒頓了頓繼續道,“我和知薇商量過了,年後我們全家決定搬去深市長住。”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飯桌靜了下來,沈知薇也開口道:“我和兆延商量過了,深市那邊發展很快,更適合我們的工作展開。”
衛學農主任長嘆一聲,惋惜地道:“哎呀,沈導這一走,咱們焦北臺可是少了一根臺柱子啊,不過也是,深市那邊我們也去考察過,確實不管是政策還是技術,都比咱們這兒超前不少。”
沈知薇笑道:“衛主任說的是哪裡話,只要你們焦北電視臺不嫌棄,我以後的影視劇都會在你們電視臺播出,畢竟焦北電視臺可是我老家。”
衛學農聽了這話心裡頓時放下心來,大笑著點頭:“有沈導你這句話我們焦北電視臺就放心了。”只要沈導演樂意和他們焦北電視臺合作,在深市還是哪裡都行。
柳教授放下筷子,似乎並不意外:“你們的決定是對的,深市那是改革的前哨站,機會多,你們去那邊對你們的事業也更有幫助,知薇,你自己有決斷就好,老師支援你。”
沈知薇聽得眼眶一熱,柳教授可以說是她來到這個年代的第一個貴人,前期沒有他的幫助,她的苗小草不可能取得那麼大的成功給她開啟知名度,“老師,謝謝你這兩年對我的幫助……”
“你這孩子說甚麼話。”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和藹道,“最重要還是你自己努力又出色。”
“就是。”蘇師母也開口寬慰道,“知薇,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老柳也沒幫多大的忙,還是你自己爭氣。對了,去到深市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工作不要那麼拼啊……”
沈知薇聽著師母的唸叨也不覺得煩,乖乖點頭一一應好。
一旁的陸柯然也很是不捨,拉著沈知薇的手,眼眶有些紅紅的,她好不容易交上一個這麼合心意的好朋友,“知薇,你去深市也要好好的,不要那麼拼……”她知道知薇平時忙起來就顧不上照顧自己了。
沈知薇哪裡捨得這麼個溫溫柔柔的大美人落淚,連忙拉著她的手保證:“行,我會注意的,你也是一樣啊,寫稿子不要太晚,別傷心,到時候念慈放暑假你可以帶她一起到深市找我們玩啊。”
陸柯然聽了眼睛一亮,對啊,到時候念慈放假的時候她可以去找知薇,對於她這種在家工作的社恐,去哪裡待都一樣,一口答應:“好,暑假的時候我和念慈去深市看你們。”
一旁的趙連成聽到老婆的話,哭笑不得地撞了撞旁邊李兆延的肩膀:“看看,你老婆三言兩語就把我老婆和女兒拐跑了。”
李兆延嘴角勾起:“那是我老婆厲害,你要是不捨得,到時候也到深市來,我和你不醉不歸。”
這是李兆延難得說的煽情的話了,開始他有些莫名看不順眼趙連成這個人,但之後相處下來覺得這人也還行,重情重義,跟他一樣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趙連成端起酒瓶給他倒了一杯酒:“行,到時我調休一段時間陪柯然她們過去,不醉不歸。”
李兆延沒有再說甚麼,端起那杯酒和他幹了。
*
樓上,一群小孩子也嘰嘰喳喳地玩鬧著。
“看,這是變形金剛!擎天柱!”安安手裡舉著一個紅藍相間的機器人,熟練地咔咔兩下,把它變成了一輛威風凜凜的大卡車。
周圍的小夥伴們都圍了上來,一個小胖子更是張著嘴,盯著安安手裡的玩具讚歎不已。
“哇!安安,這個比咱們在百貨大樓看到的還要高階!”小胖子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安安直接塞到了小胖子手裡:“給你玩,我教你,這裡不能硬掰,要按這個按鈕。”
旁邊,趙念慈對機器人不感興趣,指著安安放在一邊的一個縮小版的金獅頭問道:“安安弟弟,這個是甚麼?”
這獅子頭原本沈知薇和李兆延是不打算給安安帶回來的,太麻煩了,他們也就只是回焦北市幾天而已,但安安想著要給小夥伴表演一下他的舞獅能力,最後沈知薇他們只能答應一道把這獅子頭帶回來了。
一提到獅子頭,安安可興奮了,把獅子頭抱起來,往頭上一套,瞬間化身“小獅王”,“這是醒獅!我在深市學的,可厲害了,你們看。”
說著,他在地毯上紮了個馬步,晃著獅頭,模仿著那天在黃老闆壽宴上的動作,還來了個簡化版的“前滾翻”,滾完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引來了小夥伴們的一片掌聲。
“安安,你好厲害啊!”小胖子放下手裡的變形金剛,“深市好玩嗎?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肯德基?”
安安摘下獅頭,擦了擦鼻尖上的汗,點了點頭:“好玩!那裡有大海,還有特別高的大樓,比咱們焦北市的還要高,而且肯德基的雞腿是辣辣的,脆脆的!”他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來,“但是那裡沒有你們。”
剛才還熱鬧的玩具堆瞬間安靜了下來,幾個小夥伴聽到這話,手裡的玩具都不好玩了,他們可喜歡安安了,現在聽到安安要去很遠的地方,一個個都有些傷心。
趙念慈走過來把手裡的一個布偶遞給他:“安安弟弟,你是不是要走了?爸爸說你要去很遠的地方,這是我讓媽媽給你縫的男娃娃,有點像安安弟弟你的哦。”
安安高興地接過那個男娃娃,小娃娃戴著一頂小帽子,穿著揹帶褲,神韻還真有些像安安,“謝謝念慈姐姐,我很喜歡這個娃娃,我會想你的,給,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說著他拖過旁邊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大書包,從書包裡先掏出一本畫冊遞給趙念慈:“念慈姐姐,這是你最喜歡的芭比娃娃的畫,以後你畫完了我再寄給你。”
“哇!謝謝安安弟弟,我很喜歡。”趙念慈珍惜地一把抱進懷裡高興道。
“這個,小胖是你的。”安安又從書包拿出一個精緻的鐵皮小汽車遞給小胖:“這個給你,這是港島那邊警察叔叔開的車,跑得可快了。”
小胖接過汽車,眼睛都瞪大了:“好威風的車啊,安安我好喜歡!”
說著,小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彈弓塞到安安懷裡,那是他最寶貝的玩具,平時可是誰都不給的:“安安,我這個彈弓給你,以後誰要是欺負你就用這個打他!”
“好,謝謝小胖。”安安點頭,又掏出其他禮物給其他小夥伴,“浩浩,這是你的,小美,這個給你……”
“安安,我們也有禮物給你,這個給你。”
“嗚嗚,安安我們會想你的,你可不能忘了我們啊。”
“肯定不忘,咱們拉鉤!”安安伸出小拇指,幾個孩子的小手勾在了一起,鄭重其事地蓋章,“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晚飯在一片推杯換盞中接近尾聲,沈知薇和李兆延一一送別他們,等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屋子裡稍微冷清了一些。
沈知薇叫住準備離開的鄭立軍一家,“老鄭,嫂子,先別急著走,坐下喝口茶,還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商量。”
沈知薇指了指沙發,鄭立軍有些納悶,但還是拉著媳婦重新坐了下來。
沈知薇給兩人倒了茶,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老鄭,這兩年多你跟著我拍戲,你也看到了,咱們配合得不錯,你也知道我要把這攤子事兒搬到深市去,我就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帶著嫂子和孩子,跟我們一起去深市闖闖?”
鄭立軍端著茶杯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有些發愣地看著沈知薇,像是沒聽清:“去深市?”
“對,去深市。”沈知薇語氣誠懇,“我在那邊打算成立正規的影視公司,不僅是拍戲,以後還要搞製作等,你和我配合默契,很多事交給你來我放心,況且你也知道,我在那邊人手不夠,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旁邊鄭嫂子也愣住了,那可是深市啊,她一輩子還沒有離開過焦北市,心裡有些躊躇:“沈導,我們這拖家帶口的,要是過去了,住哪兒啊?還有義康和慧文還要上學,這……”
“嫂子擔心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了。”沈知薇溫聲繼續道,“住房問題公司全包,老鄭陪我幹了這麼久,作為新公司的元老,房子由公司贈送一套,至於孩子上學,兆延在那邊有些人脈,轉學籍的事兒他來辦,安安也要轉過去,正好跟孩子們做個伴。”
李兆延在一旁也適時開口:“老鄭,咱們也不是外人,我知道你在焦北市這幾年也不容易,過去深市住房還有孩子學習的問題我們都會給你解決。”
“公司給一套房子?”鄭嫂子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
一套房子啊,她和老鄭幹了一輩子也只是分到幾十平方米的小房子,一家子住在一起,兩個孩子也從來沒有自己的房間,現在沈導演居然說給他們分一套房子,還是在深市這種大城市的房子,以前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啊!
鄭立軍也是震驚不已,和鄭嫂子對視了一眼,說不心動是假的,但是他們在焦北市土生土長几十年,根在這裡,一下子要背井離鄉到另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這對於他們來說是個難以決定的事。
“沈導,李總,謝謝你們這麼看得起我。”沉默良久,鄭立軍終於抬起頭,“這條件確實太誘人了,說我不動心那是假的,但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在焦北市活了幾十年,去到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也是有些擔心的,也怕要是幹不好拖累了你們……”
“老鄭,你的擔心我理解。”沈知薇沒有逼他,“這不是買白菜說買就買的事,這畢竟對你們家來說是件大事,你也不用急著現在就給我答覆,你回去跟嫂子,跟家裡人都好好商量商量,再做決定也不遲。”
鄭立軍重重地點了點頭:“行,沈導,那我回去跟家裡人合計合計,過幾天一定給你們個準信。”
送走了鄭立軍一家,別墅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張嫂子正在收拾一桌殘羹冷炙,安安小傢伙也玩累了,正扒在沙發上打瞌睡。
李兆延走過去,輕手輕腳地抱起兒子,小傢伙哼唧了兩聲,在爸爸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蹭了蹭。
“這小子,今天可是大方了一回,”李兆延低頭看著安安的睡臉,對沈知薇說,“大半玩具都送給了他的小朋友們,看來是真的很不捨得他的玩伴。”
沈知薇跟在身後,伸手理了理安安額前的亂髮:“孩子嘛,別看他小,心裡甚麼都明白,今天他跟小夥伴們告別的時候,我看他眼圈都紅了,硬是憋著沒哭。”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上樓,把安安放到他房間床上給他蓋好被子,之後回到主臥。
窗外的雪還在下,把整個焦北市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白色之中。
沈知薇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邊院子裡的雪。
李兆延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在想甚麼?捨不得了?”
沈知薇往後靠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點吧,畢竟是生活了這麼久的地方,還有這麼多朋友,不過有你和安安在身邊,也沒有那麼不捨得。”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管你要去哪,我和安安都會陪著。”
“嗯。”沈知薇嘴角彎起,只要有他們兩個在,哪裡都是家。
*
半夜,某筒子樓,臥室裡的燈光昏黃,燈繩在半空中微微晃盪,把牆角的陰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鄭立軍靠在床頭,指尖的那根大前門已經燒到了過濾嘴,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沒彈,彎下來掉在了舊棉被上,他也沒去拍,只是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塊被樓上滲水洇出來的黴斑出神。
鄭嫂子披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拿著個硬殼的算盤,坐在床邊的小方桌前,算珠子被她撥得噼裡啪啦響,清脆的聲音在這個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停下手,在那個寫滿了數字的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筆帽合上。
“他爹,這帳我也算不明白了。”鄭嫂子轉過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說這深市真有那麼好?咱們這一去,可就把這邊的根都拔了,這房子雖然小又破,好歹是單位分的,萬一那邊幹不好,回來咱們連個窩都沒有,還有我的工作,我在紡織廠幹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升了點工資,一走回來這崗位可就不是我的了……還有我們的親朋好友都在這邊,深市離這裡大幾千裡呢,到時候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
鄭嫂子嘴裡絮絮叨叨,沈導演說的深市的房子、工資是很誘人,但是焦北市這邊是他們拼了大半輩子才攢下的家當,哪能說捨棄就捨棄。
鄭立軍終於把那截快燙到手的菸蒂按滅在罐頭瓶做的菸灰缸裡,發出一聲輕微的“滋”聲,他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堅毅:“孩兒他娘,我也怕,可你想想,我之前在國營製片廠當打雜的,掙的還沒你工資多,有時沒活幹就拿一點死工資,但跟沈導才幹了兩年,攢下的錢可以在焦北市買下幾套大房子了。”
“就算之後我們過去幹不下去,回來還能用存款買房,這房子單位收回去就收回去了。”
鄭嫂子聽了點頭,是了,他們現在的存款夠買很好的房子了,他們之前也打算過過完年在焦北市買一套大房子,只是還沒付出行動沈導演就給他們說了到深市去的事。
鄭立軍從床頭摸過那個煙盒,想再抽一支,但發現已經空了,便把煙盒捏扁扔在一邊:“還有,你看義康和慧文,咱們要是留在這,義康頂多也就是當個工人,慧文呢?也就是找個工人嫁了,可在深市,那是特區,沈導和李生那都是真有本事的人,跟著他們幹,以後孩子們的路能寬多少倍?”
鄭嫂子沉默了,她看了一眼隔壁那間只用布簾子隔開的小屋,那裡傳來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她站起身,走到鄭立軍身邊坐下,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沈導和李老闆那是做大事的人,他們既然肯開口,那肯定是真心帶咱們,他們手裡漏出來的一點富貴都夠我們一家過上很好的日子了,但我就怕咱們沒見過世面,到時候給人家拖後腿。”
“所以我得更拼命幹。”鄭立軍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手掌寬厚溫熱,“平時大家都說我老實憨厚死腦筋,但在沈導面前這也是我的優點,沈導那麼厲害的人,我只要聽她的話行事總不會出錯的。”
“再說了,你想想深市和焦北市的教育差距,焦北市拍馬也趕不上,到時候義康和慧文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說不定還能考上大學有更好的未來。”
想到兩個孩子的教育,鄭嫂子咬了咬牙,作為父母的,沒有哪個不想孩子們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她和老鄭拼死拼活也不就是為了兩個孩子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嗎,現在就有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他們不抓緊了才是傻了,手掌在大腿上一拍:“行!那就去!咱們也沒啥好輸的,大不了到時候你要是幹得不順心,咱們就出去擺地攤!”
“哈哈哈,”鄭立軍笑了笑,臉上的溝壑舒展開來,“行,幹不下去就去擺地攤,我之前在深市看人家擺地攤也是掙大錢的。睡吧,既然決定去深市,之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們辦,你得去廠裡把那工作轉賣給其他人,孩子們的轉學手續,還得去跟親戚們說……”
鄭嫂子把燈繩一拉,屋裡陷入了黑暗,她躺下翻了個身,“你說去深市,那我們那些舊衣服還要不要收拾過去?對了,還有我之前臘的十幾斤臘肉是不是也一起帶過去,還有……”
“哎喲,你個娘們,剛剛還擔心糾結,現在就又想到搬家的事了?”
“那是,既然決定去,我又不是那婆婆媽媽的人,對了,到時候你跟爸媽他們怎麼說?”
“呼嚕呼嚕,睡覺,爸媽我還有幾個兄弟在呢不擔心,其他的明天再說……”
*
焦北的三月初,柳絮還沒開始飄,倒春寒卻厲害得很。
xx筒子樓前,今天氣氛卻比過年還要熱鬧,只見一輛半舊的藍色解放牌卡車停在樓道口,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著,噴出一股股白煙,車斗裡已經堆了幾個大木箱子。
樓道里人來人往,狹窄的過道被擠得水洩不通,平日裡這筒子樓裡誰家吵架誰家燉肉都藏不住,今天更是全樓出動。
張大媽手裡拿著把擇了一半的韭菜,倚在二樓的欄杆上,伸長了脖子往下看,嘴裡嘖嘖有聲。
“哎喲,這老鄭家是真發達了啊。”張大媽對著旁邊的李二嬸說道,手裡的韭菜葉子被掐斷了都沒注意,“以前看他也就是個悶葫蘆,之前大家還說他在國營製片廠那份工作掙的錢還沒他老婆多,沒想到這跟對了人,一下子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聽說他們一大家子都要搬去深市了?那可是大城市,遍地黃金的地方啊。”
李二嬸磕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臉上豔羨不已:“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還在車間裡三班倒呢,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拿七十塊錢,聽說老鄭這一去,人家大老闆給開的工資,那是按千算的!還有那兩個孩子,以後在那邊讀書,出來那就是大城市的娃娃了,跟咱們這廠子弟不一樣咯。”
正說著,鄭立軍扛著最後一個樟木箱子從樓梯口下來了,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衣服,頭髮也剛理過,甚至還抹了點頭油,整個人精神煥發,完全沒了往日老實悶聲的樣子,鄭嫂子和兩個孩子手裡也各自拿著一個包袱跟在他後面。
“鄭哥,這是真要走啦?”樓下一個大漢喊道,“以後發財了可別忘了這幫老鄰居啊!到了那邊有啥工作的,可要關照一下我們這些老鄰居啊。”
鄭立軍把箱子遞給車上的司機,直起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拆開來散給圍觀的男人們。
他臉上掛著笑:“大勇兄弟說笑了,啥發財不發財的,就是去給人家打工的,大家夥兒要是以後有機會去深市玩,一定來找我,我請大家喝酒!”
“老鄭,那邊的房子咋樣?真有電視裡演的那麼好?”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湊過來問,眼裡滿是好奇。
“聽說是公司給安排的,肯定比咱們這筒子樓強。”鄭立軍也不多吹噓,只是實實在在地說,“不管房子大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還有個盼頭,那就是好日子。”
鄭嫂子這邊也被那幫大媽大嬸圍了個水洩不通,平時有些不對付的劉嬸,今天也破天荒地拉著鄭嫂子的手不放:“老鄭家的啊,你這一去,咱們這麻將搭子可就缺了一個角了,這是我早起剛煮的茶葉蛋,你帶著路上給孩子吃。”
鄭嫂子笑著接過來:“謝謝劉嬸,等我安頓好了,給你們寫信。對了,我們屋裡還留下了一些用不到的傢俱,到時候房子被廠裡收回去那些傢俱也會被拿去當破爛燒了,你們要是不嫌棄,看哪家能用得到的就搬回家去。”
那幾位大嬸聽了眼睛一亮,那些大件傢俱可是好東西啊,這年頭各家打的傢俱都是結實耐用的,哪怕老鄭家那些大傢俱用了好些年頭,但也絕不是鄭嫂子口中說的破爛,她們搬回去還能用很多年呢。
頓時大家也不圍著他們了,紛紛開口道:“老鄭家,你們一家都是實在人,祝你們到深市發大財啊,我們也不打擾你們了。”
“對,老鄭家的,一路順風啊!”
說著幾位大嬸轉身腿走得飛快,生怕慢了一步好東西就被其他人搶了去。
鄭義康和鄭慧文揹著新書包站在一邊,也被一群從小玩到大的小夥伴團團圍住。
“義康哥,你去了深市,一定要給我寄那個鐵皮子青蛙啊!”隔壁的小剛喊道,鼻涕泡都快掛下來了。
“好,一定寄!”鄭義康用力地點頭,他也好捨不得這些小夥伴,雖然他平時經常和小剛打架,但現在要離開了,看到小剛都覺得這小夥伴可愛起來,“到時候我把深市的大海畫下來寄給你們看!”
“還有貝殼,慧文,你到時要給我寄那種能聽見大海聲音的貝殼!”一個小姑娘也跟著喊,小辮子一翹一翹的。
鄭慧文一抱住面前的小夥伴:“好,我會給你寄的。”
小姑娘也緊緊抱回去,“嗚嗚,慧文,我會想你的。”
“嘀嘀”,司機在駕駛室按了兩聲喇叭,催促著要出發了。
“上車吧,別誤了火車。”鄭立軍招呼著全家上車。
上車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二十多年的紅磚筒子樓,牆皮斑駁,窗戶外晾衣繩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樓道口堆滿了蜂窩煤,這裡有著他前半生的所有記憶。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上了車,用力關上了車門,“走吧,師傅。”
卡車緩緩啟動,周圍的鄰居們還在揮手。
“老鄭!一路順風啊!”
“常回來看看!”
“發了財別忘了我們!”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引來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