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盞燈 第一次爭吵
129.
第二賽季開戰後,語棠就正式進入了職業選手的比賽期作息,忙得見首不見尾。
黃少天也是在她滯留南京的那一週才忽然驚覺,他和她好像已經很久沒說上話了。
她訓練和比賽時不必說,手機經常一關機就是好幾個小時,他們的聊天介面裡,還停留在一週前語棠跟他抱怨“酒店的飯菜好難吃,比賽前又不允許吃外賣,好難過”的訊息。
他馬上回復了一大串訊息,但沒有收到迴音,因為發完那條資訊,語棠就關機上賽場了。打完比賽之後又是覆盤會,她很快就忘記了回覆訊息的事。
而就算是在同一個訓練室裡練習的那些日子,也是各自坐在電腦前完成基礎訓練,偶爾團戰練習能碰上,但身份已經截然不同。
語棠不再是受教者,而是指導者,來青訓營這邊和他們合作也是邊打邊進行教學的。
無論是判斷還是操作,都叫人服氣。
以前和語棠打遊戲,她總是自己安靜地操作,偶爾溫聲提出一些需求。黃少天能感覺到她是有意見的,但她不是一個好為人師的性格,只會自己默默填補上隊友的錯漏,並不會開口教訓他們甚麼。
但現在,她帶著指導教學的任務過來,真正開口指出他們的問題了,他們才意識到——魏隊只提拔她一個人提前出道是有道理的。
她的指導不像魏琛那麼強勢粗暴,也不像方副隊那麼循循善誘,嗓音溫溫和和、不緊不慢的,但卻很專業——語棠給他們的感覺就是這兩個字,專業。
到他們這個水平的對戰,勝負往往是一瞬之間的事,很多操作都是下意識的,即使是操作者自己經常都很難說清為甚麼要那麼做。
但語棠可以,對局中的每一個問題,她都能從利弊、機率和效率等方面告訴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不能那樣做。說得人頭暈暈的,但是心服口服。
說起來,因為這事,語棠和黃少天還吵過一次架。
兩人相識以來的第一次爭吵。
那是常規賽第一輪剛結束的時候,每一次廣州作為比賽場地的那一週,都是藍雨慣例的主力隊員指導周。
因為不需要舟車奔波,他們打完比賽之後,在訓練之餘還能有時間和精力來青訓營跟他們打打指導賽。
語棠在那一場和霸圖的比賽中是拿到了MVP的,自然被魏琛要求上臺發表感言了。
“來來來,大家來聽聽我們的MVP有甚麼話想對大家說啊!”魏琛拍著巴掌就把整個訓練室的人招呼過來了。
一聽還有這種環節,她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情願,坐在電競椅上拼命搖頭拒絕。
魏琛不跟她矯情,直接拽著她往訓練室中央拖。
語棠雙手拼命抓著桌子和鍵盤線,就差喊救命了。
最後還是被連人帶椅子地推到了訓練室正中央,迎接著主力隊員和全部青訓生的視線洗禮,她難得的紅了臉,小小一個人坐在大大的電競椅中間,窘迫地低著頭說,輕聲說:“我不喜歡這樣……還是打比賽吧,我可以邊打邊說。”
把一眾小夥子萌得找不著北。
然而到了競技場裡,她又是那個兇猛強悍的牧師大佬了。
這一次,是晝繼青燈掄著十字架把他們打得找不著北。
那一場指導賽,黃少天和她是隊友。除了語棠來藍雨打的第一場試訓賽,他們倆一直都是隊友。
在藍雨,黃少天是預設的未來主力,那未來自然只會和語棠做隊友。再加上語棠的戰鬥方式獨特,短期內不會有相同風格的牧師出現,把他們倆分在敵對組的訓練意義也就不大,還不如多在同隊練習配合。
魏琛從未想過把他倆拆開,黃少天也不裝,還沒開始分組,他就理所當然地拿著賬號卡坐到語棠身邊去了。
然而語棠並沒有忘記這是一場指導賽,她盡職盡責地一邊打一邊進行指導,黃少天坐得離她最近,自然被指導的也就最多。
一直以來,黃少天都認為自己是個坦蕩爽快的人,但人生進展到15歲這年,他才第一次發現,原來他還不太能接受被喜歡的女孩子說教。
“少天,最後一波你為甚麼不從槍炮師切入呢?他在旁邊的威脅太大了,讓我們的走位很受限制,差點支援不到你。”
“我是近戰,槍炮師離得那麼遠我走位過去也需要時間啊。比起攻擊他,不如儘快讓對方減員來得乾脆。對面神槍手的近身技能剛剛用完我去切他他根本跑不掉,幾秒鐘就能解決的事情,如果放他走了又會有別的變數。”
“那不一樣哦,神槍手的自保技能已經用完了,交給我們去控制也可以,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進行有效輸出了,你是我們團隊的進攻核心,比起拿神槍手這個必死的人頭,不如儘快去限制槍炮師,將進攻節奏引入下一階段。”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貪這個人頭嗎?”
黃少天的話忽然帶上了點凌冽的怒意,讓語棠微微驚訝地眨了眨眼睛,但她沒有選擇停下。因為這可是黃少天啊,他們一起聊過那麼多遊戲和比賽的事,甚麼時候為這個紅過臉?在語棠眼裡,這不符合黃少天的個性,她只覺得是自己想多了,於是繼續堅持自己的看法——
“我沒有說你是貪人頭呀,只是覺得那個時候如果你……”
“你為甚麼這麼確定局勢一定會按照你的預測發展?比賽場上這些東西都是瞬息萬變的吧。”黃少天忽然站了起來,鍵盤和滑鼠被他有些粗暴地擠到了一邊,“我們這邊也有人殘血,如果神槍手陣亡前搶出一波輸出帶走了他怎麼辦?我們的優勢就變成一換一了!”
語棠終於感覺到氣氛不對了,黃少天過分強勢的反駁讓她皺了皺眉頭,聲音變小了一些:“可是我當時在旁邊,我還可以治療……”
黃少天打斷了他,繼續大聲說:“我也有我的直覺和判斷啊,剛才那個局面我覺得就應該那麼做!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啊,甚麼事都瞻前顧後的比賽還怎麼打!這是我自己的風格,改不了,也不需要改!”
語棠抿了抿嘴唇,不說話了。
她重新面向自己的電腦螢幕,敲擊滑鼠操作了幾下,然後說:“嗯。”
黃少天頓時更難受了。
“甚麼叫‘嗯’啊?為甚麼不繼續說了?”黃少天雙手撐著桌子歪頭看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情緒來,“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就說啊,我們今天把這個事搞清楚!”
語棠垂著眼睛,看也不看他,回答:“你說得有道理,我沒甚麼想說的了。”
“……”
“……噗。”旁邊有看戲的吃瓜群眾發出笑聲。
黃少天瞪了他們一眼,然後煩躁地拔卡離開。
130.
後來,語棠跟沒事人似的繼續指導其他人,然後回主力隊訓練,吃飯,飯後甚至很有閒情地下樓散了會兒步,然後才回宿舍休息。
只留黃少天一個人在那兒抓心撓肝的一整天都渾身不自在。
這女人的心可真狠啊……她難道不會難受嗎?
她難道不會難受的嗎?
她當然難受,只是把情緒藏得比較深而已。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黃少天終究還是去敲響了語棠的宿舍門。
求和的藉口是:“你……要不要喝奶茶啊?”
語棠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立刻搭腔,而是一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的樣子,嘴唇開合了兩次,然後嘴一抿,眼睛紅了。
——好傢伙!別來這個啊!
黃少天當時給她跪下的衝動都有了。
“錯了錯了錯了我錯了!”他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別哭別哭!算我求你!”
“誰哭了!”
“好好好對對對你沒哭!”
語棠天生就是一激動吵架就容易流眼淚的體質,倒不是她真想哭,只是生理性地控制不住。
於是她深呼吸幾次,調整好情緒才重新開口,將自己心裡的不滿傾吐出來:“你今天真的很過分,訓練的事情嚴肅點好不好!不要在訓練室裡跟我鬧情緒——我、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指導青訓生,我也很緊張的!你幹甚麼呀在這種時候跟我鬧脾氣!”
說到最氣的地方還跺了幾下腳。
黃少天現在只後悔沒有先把奶茶外賣點好了拎過來,這種時候得儘快把甜食塞進她嘴巴里才行。
但他那該死的自尊心還在操縱他的嘴巴辯解:“我確實是有點情緒,但我說的話都是認真的,最後那一波我打神槍手絕對沒問題!”
“打槍炮師更穩妥!”
“穩妥是沒有高回報的,想勝利就要敢冒險!”
“……”這話,語棠發現自己無法反駁,畢竟在她記憶裡,藍雨的好幾場勝利,都是黃少天冒著巨大的風險搶出來的。包括他們第六賽季打敗嘉世的那一場……
她低下頭,不甘心地哼了哼,然後說:“巧克力慕斯冰沙吧,我想吃上面撒開心果碎的那種。”
“……啊?哦哦哦!”黃少天都快忘記奶茶的事了,“冰沙嗎?那不點外賣了我們去店裡吃吧,巧克力慕斯撒開心果碎……你是真會吃啊,怎麼能每次都點得這麼詳細的?”
“……平時在宿舍沒事就研究外賣選單看到的。”
“噗,有這麼饞嗎?”
“你們這種飯量大的人是不會懂的!”語棠氣惱地說,“我吃不了一整份,點甚麼都會浪費的,所以總是看到最後就放棄了。”
“哈哈哈哈,這個簡單啊,今天你儘管點,吃不下的都交給我!”
131.
大晚上的,他們倆跑去商業街排了很久的隊,就為了吃到那杯巧克力慕斯冰沙(撒開心果碎)。
那是一家人氣很高的甜品店,門口的長隊在街道上拐了好幾個彎,說實話,黃少天光是看到那個隊伍都頭暈,但語棠對想吃的東西總是異常的執著,站在長長的隊伍裡也期待得眼睛亮晶晶的。
黃少天覺得,能看到這個表情,排區區半小時的隊也算值得了。
當然,排隊的時間也沒浪費——他們又鍥而不捨地就先切神槍手還是先切槍炮師的問題深入探討了起來,從團隊配置到地圖地形,從技能CD到裝備屬性,只恨沒有一臺電腦在手邊,能隨時檢視一下具體資料。
“對嘛,我們就這樣正常討論就很好啊,剛剛在訓練室裡你為甚麼突然就擺臉色不說話了?”黃少天大言不慚地問,明明先鬧情緒擺臉色的人是他自己。可真能推鍋。
可偏偏語棠最是不擅長髮現這種對話中的陷阱的,迷迷糊糊地就順著他說了:“我不喜歡你那樣跟我大吼大叫的,比賽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我們應該有一說一,實事求是,而不是意氣用事。我承認你的直覺和操作很強,但是每次比賽後,我們都應該儘量計算出一個最優解,雖然無法改變過去,但至少在下次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有了之前的分析經驗,你的直覺會更準確,操作會更精準。”
聽完她的話,黃少天覺得自己該死的真是個混蛋啊。
他心虛地垂下了眼睛。
碰巧這時,他們點的餐品做好了。黃少天端著餐盤跟她一起找到了一個座位。
語棠對甜食的品味一直都很強,而且好像特別喜歡巧克力味的東西。
這一次她點的也是一份相當精緻的飲料,可可冰沙的飲料,上面漂浮著一顆巧克力慕斯冰淇淋球,再撒上一層開心果碎,花裡胡哨地擱在那兒。
她也不愛拍照打卡,拿著勺子就直接開吃了。
舀起一勺巧克力慕斯冰淇淋,送進嘴裡之後小小的“唔?”了一聲,露出狐疑的神色。好像是味道讓她不太滿意。
她身體後傾,歪頭看了會兒杯子裡的冰沙,然後露出頓悟的表情,將那顆巧克力慕斯攪拌了一下,和冰沙徹底融在一起,然後再拿吸管喝了一口。
“唔!”這次立刻就露出驚喜的表情了,整個人都開心得閃閃發光。
黃少天看著她這一串小動作,覺得可愛得不得了。他單手撐著自己的臉,一直傻笑著看她。
語棠又拿了一根吸管插進去,將飲料遞給他:“跟我想象中的一樣好喝,你嚐嚐!”
黃少天按捺著失速的心跳,探頭過去含住了她遞來的吸管。
一口冰涼甜蜜的冰沙滑入腹中,他卻忽然冒出了一句:“對不起。”
“嗯?為甚麼?”
“為剛才在訓練室的事,是我情緒失控了,對不起。”
“沒關係了。”語棠低垂著眼睛,微笑著說,“吃好吃的東西的時候不要聊這種話題。而且你說的也沒錯,我不應該一有爭執就逃避,打比賽哪有不吵架的。”
“你說得對,打比賽哪有不吵架的……”黃少天小聲嘟噥著,然後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身體前傾靠近她說,“那我們以後如果再為比賽的事情吵架,就請對方喝奶茶吧?作為求和的訊號。按順序請,這次是我請你,那下次你請我。”
“我覺得應該是錯的人請對的人喝奶茶。比如這次先殺神槍手絕對是你錯了!”
“賽場上的事情哪那麼容易分得出對錯啊!而且這次我先殺神槍手絕對沒錯!”
“我們可以讓其他的隊友評理啊,投票,少數服從多數!”
“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才不會公正地評理嘞!”
“那……”
“哎呀麻煩,反正我也不喜歡喝奶茶,那就暫時都算我的吧!”黃少天大手一揮,結束了話題。
“只要我們吵架,你就請我喝奶茶嗎?”
“這又不是甚麼大事!”
“那如果你真的很生氣很生氣、不想原諒我呢?”
“那……到時候你再想辦法哄我吧!醜話說在前頭,我如果真的生氣了是很難搞的哦,別想簡簡單單就把我敷衍過去!不可能有用的我告訴你!”
語棠握著巧克力杯,笑得眯了眯眼:“好。”
作者有話說:為大家表演一個經典的火象X土象的吵架流程
……
昨天看到有姐妹覺得語棠太好說話了,被人那樣push都不發惱。
其實語棠在這方面確實是個矛盾的人,她本性其實是很倔強的,真決定了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那種。
但是她又是個非常聽勸的人,隨便誰提意見她都會認真思考,所以思路很容易被別人的話帶跑偏。
這種矛盾的性格,說起來還得怪到葉修頭上,都是他把棠棠訓成這樣的這個之後有機會再細寫。
所以下一章我們打葉修(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