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盞燈 海棠花樹需要陽光。
98.
從沈園的劇院離開後，他們沿著一條安靜的小河，慢慢往公交站走。
簡單聊了兩句戲裡的情節，黃少天似乎並沒怎麼看懂，語棠就簡略地告訴他——其實就是一段野史記載的故事：陸游和唐婉因為相愛而結婚，婚後卻被婆母刁難導致離婚，幾年後唐婉再婚，在沈園遊玩的時候與陸游重逢。兩人非常傷心，陸游在沈園寫下了《釵頭鳳》，悼念他們的愛情。唐婉看到了，也寫了一首《釵頭鳳》作為回應。
錯錯錯，莫莫莫。
難難難，瞞瞞瞞。
黃少天聽得挺認真，聽完之後評價：“那這個陸游真不是個東西。”
語棠：“？？？這個評價怎麼說？”
“他前妻都再婚了，還是在宋朝，他還大張旗鼓地寫這種詩詞到處傳播，這和分手之後到處傳播前女友隱私有甚麼區別啊，生怕沒人說他前妻的閒話是不是？”
“……”語棠沉默，黃少天這些角度清奇又莫名很有道理的思路，她已經有點習慣了。
黃少天一邊比劃著一邊繼續說：“而且你看啊，唐婉都在詞裡回覆了——她很‘難’，這段感情要‘瞞’，他還在那兒說甚麼‘錯’啊‘莫’要寄信啊之類的話，很容易讓人誤會他前妻一直在跟他私下聯絡好不好，被唐婉的老公聽見了會怎麼想啊？讓唐婉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語棠問：“那如果你是陸游，和前妻離婚之後會怎麼做。”
黃少天回答：“當然是要讓她幸福了，只要能讓她生活得幸福，要我扮演甚麼角色都可以。”
“比如說？”
“比如我可以讓別人以為我有家暴啊、賭博啊之類的問題，讓大家都覺得她離開我是情有可原的，很可憐的，這樣她才能對抗輿論、生活得好。”
“……這麼偉大啊，那你自己的生活怎麼辦？大家都覺得你會家暴、賭博了，沒有其他女人願意嫁給你了哦。”
“已經失去摯愛了，怎麼可能還會再結婚？”
這句話讓語棠的內心小小震撼了一下，看向黃少天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了。
她把黃少天送回酒店門口，離開前再次被他叫住。
“等等。”黃少天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她，大聲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杭州。”
這話題轉得莫名其妙。
但語棠知道，不管之前怎麼嬉笑玩鬧，黃少天真正想說的其實一直是這句話。
她點了點頭，輕聲回答：“好。”
99.
那天晚上，黃少天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來到了一棟相當氣派的大樓下，樓頂的牌匾上寫著“嘉世”兩個大字。還有他們標誌性的楓葉隊徽。
這是嘉世？
搞笑的吧，嘉世戰隊這麼有錢？能租得起這麼氣派的大樓了？
黃少天朝嘉世大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奇怪地發現，大樓的門口長著一棵樹。
那是一顆非常美麗的樹，開滿鮮花，但看起來奄奄一息。
上面的花朵顏色蒼白，憔悴地垂在樹枝上。
這是甚麼樹？花瓣蒼白中帶著點粉色，是櫻花嗎？
“這是海棠花樹。”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的聲音，黃少天回過頭，卻只看到一團漆黑的人影，突兀出現在那兒。
“你是誰？”
“她快要病死了。”
“你說甚麼？”
“這棵樹。”
黃少天又回過頭去看那棵樹，一陣風吹過，樹枝上的花瓣像碎掉一般，落了一地。
“啊，別……”他忽然心疼得厲害。真奇怪，他自認為自己從來都不是個會悲春傷秋的人，從小就是會抱著櫻花樹搖落花瓣的調皮孩子，為落花心疼這種事，從來沒在他的身上出現過。
“海棠花樹需要陽光。”身後的影子又開口了，聲音飄飄忽忽的，“她不能生存在陰暗的地方，只有在充足的陽光和溫暖的環境之下，海棠花才能開出鮮豔的花朵。”
“你到底是誰啊？”
“你想不想看看她健康綻放時的樣子？”
“甚麼東西？”
“可惜我看不到了……”
“喂喂我問你呢！你是誰？”黃少天不懈地追問著，這裡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很詭異，很不安。
“……”影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朝前走出一步，陰影散去，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黃少天的眼前。
那是一個看起來高了一點的，強壯了一點的，染著淺色頭髮的——
他自己。
“我就是你啊，黃少天。”
——啊！？
黃少天大喊著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100.
語棠揹著包去酒店找黃少天的時候，發現他正在街邊的一家水果店裡跟老闆比劃著唸叨甚麼。
她走進去問：“你幹甚麼？我們坐地鐵去杭州，不是高鐵，不需要買吃的。”
黃少天臉色不太好，說：“我想問問老闆這邊有沒有柚子葉賣。”
“柚子葉？你要那個做甚麼？這個季節柚子都還沒上市呢。”
“我覺得昨天睡的那家酒店有點不乾淨，想去去晦氣。”黃少天一本正經地說，“我昨天夢到了很古怪的東西。”
把語棠逗笑了：“你做噩夢啦？夢到甚麼了這麼緊張？”
“說了你別不信，我夢到嘉世大樓了。”
語棠笑得更開心了：“你去過嘉世大樓嗎？這有甚麼好晦氣的？”
“重點就是我沒去過啊！但是夢裡的嘉世大樓它好真實啊！感覺現實裡的嘉世好像真就在那棟樓裡！”
“吹牛。那你說說你夢到的嘉世大樓是甚麼樣子？”
“很高的一棟樓，頂層是復古飛簷的設計，就是古代房子的樓頂那樣！”
語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敢置信地問：“還有呢？”
“還有？嗯……嘉世的牌匾掛在樓頂上，上面還有他們的隊徽。”
“隊徽在嘉世戰隊名的左邊？右邊？還是中間？”
“左邊！”黃少天篤定地秒答。
語棠沉默片刻，忽然湊近過去，看著黃少天的臉說：“黃少天？”
“嗯、嗯？”黃少天有些緊張地後退了一步，“幹甚麼啊？突然這麼近嚇我一跳！”
“你是不是想起了甚麼？”
“啊？想起甚麼？”
“……算了，沒甚麼。”語棠低頭想了想，然後說，“我帶你去吃早飯吧。”
101.
工作日的地鐵並不擁擠，空位挺多，語棠和黃少天有的沒的聊了兩句，就在地鐵上互相靠著睡著了。
還好換乘站上來的人多，及時吵醒了他們，這才順利下車換乘。
“你知道嘉世戰隊在哪嗎？”黃少天見語棠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有些懷疑。
“知道。”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好幾年了，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從龍翔橋站擁擠的人流中擠出，乘電梯上行，然後左轉，不需要走多遠，就能看到——
哎？
飯店？
語棠看著原本應該是嘉世大樓的位置上，現在分明是一家飯店，而且好像有點年頭了，飯店的招牌都有些褪色了。
黃少天看了看飯店招牌，又看了看語棠：“你確定嘉世戰隊在這裡？”
語棠眨著眼睛思考了兩秒，然後短促地“啊”了一聲。
現在才是第一賽季結束的夏天，嘉世俱樂部的大樓壓根兒還沒開始建呢，他們怎麼可能在這裡。
思維慣性真是害死人。
她懊惱地鼓起了臉。
“我好像……不知道嘉世在哪裡。”
“甚麼叫‘好像’啊？你剛才不是很自信嗎！”黃少天無語地嚷嚷，然後嘆了口氣，拿出手機說，“既然不知道就跟我回藍雨去算了。真是不想管你……”
他一邊這麼抱怨，一邊卻在手機地圖上搜尋了“嘉世”兩個字。
很快，一個附近的網咖名跳了出來。
“是不是這個啊？嘉世網路會所？我聽魏老大提過，嘉世是個網咖隊，他們老闆現在還在開網咖呢。”
“……哦哦！對對對！”語棠興奮地抓著他的胳膊，還原地小跳了兩下，“我想起來了，是的就是這裡！還好有你！”
黃少天“切”了一聲。說實話他是真不想管這閒事。但語棠握在他胳膊上的手軟軟的，偏偏是這麼輕柔的觸碰，讓他無法拒絕。
嘉世網咖的位置離這兒不遠，沒走一會兒就到了。
但緊接著，他們又面臨新的問題。
——葉秋可不是甚麼人想見就能見到的。
更何況他們倆現在在這個圈子裡還甚麼身份都沒有——甚至沒有成年人的身份證，在嘉世網咖他們連一臺機子都開不了，還見葉秋，做夢。
“行了行了，這個送給你們。”前臺的網管從抽屜裡拿了兩個嘉世戰隊的鑰匙扣塞給他們，哄小孩兒似的說，“回去吧回去吧，謝謝你們對葉秋和嘉世的支援昂，但我們選手每天都很忙的，沒時間陪你們玩啊。”
語棠看著那枚嘉世的鑰匙扣，深深嘆了口氣，又問：“如果我想現在報名嘉世的青訓營呢？”
網管噗嗤笑出聲音：“你以為青訓營是想進就能進的啊？遊戲玩明白了嗎？追星不是這麼個追法啊，要報名也要先在網上提交申請書，跑這兒來也沒用，回去吧！”
“喂喂你瞧不起誰呢！”見他這樣嘲諷人，黃少天忍不了了，拍著桌子說，“拿賬號卡出來PK啊！看看到底是誰玩不明白遊戲！”
語棠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說“算了”。
今天直接跑來這裡確實是她缺乏考慮了。現在嘉世已經是冠軍隊，聲名鵲起，炙手可熱。就算暫時還蝸居在這個小小的網咖裡，也不是他們想見就能見的了。
還是先回去，走正規報名的流程先進入嘉世戰隊內部再說……
“咦？你不是藍雨的……”這時一個男聲響起。
語棠和黃少天回過頭去，看到一個戴著口罩的男性，正提著一袋子零食站在網咖門口，看著黃少天笑道：“是藍雨的‘未來’呀，你好呀！怎麼跑到我們這兒來了？”
語棠疑惑地看向黃少天。
黃少天卻已經笑著叫人了：“秦天然前輩！你——”
“噓！！！”秦天然驚慌失措地去捂黃少天的嘴，“在網咖門口你亂喊甚麼呢！走走走，跟我走後門進去！”
託魏琛經常在外面吹噓的福，還是有一小部分職業選手對黃少天這個少年已經有印象了的。
秦天然就是其中一個。之前在藍雨主場的比賽結束後，還曾經跟黃少天短暫地打趣了幾句。
秦天然將他們帶到嘉世網咖的後門，順著一個露天樓梯走到二樓，然後開門將他們讓進去，這才繼續問：“你們來這兒做甚麼？刺探情報呀？”
“才不是！”黃少天趕緊否認，然後又看向語棠，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只能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你問她吧。”
秦天然這才看向旁邊那個安靜的女孩子。
語棠平靜地回視，然後微微點頭，打招呼道：“前輩好。我叫語棠，是藍雨戰隊的青訓生。今天……有點事情，想找一下葉秋隊長。”
“哦？”秦天然有些奇怪地看著她，這小姑娘，喊葉秋隊長的口吻還真自然啊，不知道的還以為葉秋真是她的隊長呢。
但他們畢竟是藍雨的青訓生，貿然把他們帶去訓練室找葉秋也太奇怪了，要不還是先打電話問一下吧？
秦天然還在權衡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兒卻已經飄到了他身後：“喲，回來了啊？給我帶煙沒？”
真的是，太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語棠心跳驟然加速，抬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的瞬間，激動得身體都有點顫抖。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臟，往前踏了一步。
她所有的細微動作黃少天都看在眼裡——真是不爽啊。太不爽了！
黃少天開始後悔今天跟她一起來了——怎麼搞的，她見葉秋怎麼還是刷的我的臉呢？我幹嘛要幫她做這種事啊！
啊啊啊啊啊氣死了！早知道在網咖門口被攔住的時候就該帶她回去了！
秦天然和葉秋沒注意到這倆小孩的情緒，還在那兒開玩笑呢。
秦天然說：“沒買！我幹嘛要幫你買啊，自己要抽自己去買！”
“還騙我，我都看到了，壓在薯片下面那包不就是？哎，快拿來，我這兒的正好抽完了。”
兩人嘻嘻哈哈了一番，葉秋從購物袋裡拿到了自己的煙，很是癮大的當場拆開抽出一根，叼進嘴裡之後上下摸了半天荷包，沒摸到打火機。
“嗯？”他奇怪地自言自語，“我打火機呢？”
語棠看著他，忽然開口：“在你之前的煙盒裡吧。”
葉秋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了她，停頓片刻，才笑道：“哦，聰明人啊！”
語棠默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們是誰啊？”葉秋這次是連著黃少天一起問的。
秦天然幫他們介紹：“是兩個藍雨的青訓生，說是找你有事，怎麼招待呢？”
“藍雨的青訓生啊？那很好哇！招待，當然要招待！”葉秋的眼睛發亮，側身把他們往裡面讓，“來來，請進，玩會兒遊戲嗎？給你們開兩臺機子。”
他的行為太過怪異，讓黃少天心生警惕，於是小聲問語棠：“這人想幹嘛？熱情得有點不正常哦！”
“嗯，你的直覺向來都是準的。”語棠習以為常地點點頭，說，“他應該是想要我們幫忙打BOSS。”
果不其然，兩人被帶進訓練室，在靠邊的兩臺電腦前落座，葉秋繞到他們身後，問：“玩甚麼的職業的，兩位？”
“牧師。”
“劍客。”
“好說！”他直接把兩張賬號卡分別插進了他們面前的讀卡器裡，用哄小孩兒的語氣說，“來來，讓我們看看藍雨青訓生的水平哈，看到那個野圖BOSS了嗎？把他打下來！”
“你哄鬼呢啊！我們為甚麼要幫你們嘉王朝打野圖BOSS啊！”黃少天馬上不幹了，靠到椅背上雙手環胸，“我才不打！”
他狠話剛放完，就看到語棠流暢地敲擊著鍵盤，朝野圖BOSS的方向靠過去了，還詢問葉秋：“大部隊在哪裡呢？先拉我進團吧。”
黃少天更氣了。拍著桌子站起來，說要去窗邊透透氣，就跑到最邊緣的窗戶邊站著了。抱著胳膊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葉秋看了看在窗邊生氣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認真操作角色的少女，思索片刻，嘴角抿出一點笑意。
野圖BOSS的攻打非常順利，整個嘉世戰隊的訓練室裡都洋溢著歡快的氣息。除了窗邊的黃少天。
葉秋從之前的空煙盒裡找到了自己的打火機，終於點燃了一根菸，滑動椅子看向語棠，笑著說：“小姑娘不錯啊，技能放得很細緻嘛，意識和手速都不錯。”
熟悉的評價。
前世的葉秋隊長也曾經用這句話評價過她，語棠記得，他接下來的話應該就是邀請她加入嘉世戰隊了——
“藍雨的運氣真不賴啊，發掘了這麼優秀的牧師，哈哈，以後再跟藍雨打就更麻煩了。”
“……哎？”
作者有話說：
海棠花樹需要陽光。這個最重要的意象伏筆終於埋完了
這不是黃少天第一次見到前世的自己，兩個世界的黃少天正式見面的劇情我之後寫在番外裡番外完成之後，這個15歲黃少天的很多言行才會更有合理性，現階段就先這樣推進劇情吧，之後前後合起來看會更好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