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今日偷聽到的事情讓夏晴……
今日偷聽到的事情讓夏晴困惑, 她問了家人,爹爹搖頭:“不知道其中的事。”,想來想去遊野見多識廣又能保密, 索性去問遊野。
遊野沉吟:“姓夏……應當是戶部尚書, 至於阿魯臺,是如今盤踞在漠北的汗廷後裔,一心想要光復黃金家族的榮光。”
“蒙古?”夏晴想起來了:“我隱約聽過這個人。”,這還是拜大名鼎鼎的土木堡之變, 書裡說明英宗被俘,敵方陣營裡接待他的是瓦剌中的友好分子, 叫甚麼帖木兒, 是阿魯臺的兒子, 依附瓦剌是不得已之策,他的父親死後他的大部分兄弟們都歸順了大明, 所以他對明英宗也行的是臣禮。
夏晴這樣的非歷史專業者也就知道這麼點毛皮,那麼……既然阿魯臺的兒子對明朝友好, 那說明明朝沒有殺死阿魯臺,但也降服了阿魯臺,否則對方不可能歸順大明。
既然這樣,那可以推斷大戰是勝利了的。
不過這話不好對遊野說, 夏晴思索一下,就問他:“既然戰爭在即,你說我提前做點路菜怎麼樣?”
“路菜?可以。”遊野點點頭,“我娘那裡也讓她做些被服軍鞋之類, 軍中雖然下發但也是從各處採購而來,若是能被採買可以大大賺一筆,若是自家沒有被採買, 京中這些東西被徵收,平民百姓要穿的被服肯定會漲價。”
“不過寧可我這次沒猜對,也希望不要生靈塗炭。”夏晴嘆氣。
“或許打不起來。”遊野安慰她兩句,“阿魯臺的兒子還在京城當質子,或許他能顧惜兒子的份上不燒殺劫掠百姓。”
夏晴搖搖頭,蒙元最喜歡大搞質子制,可實際上這些質子並沒有起到甚麼特別有效的遏制作用。
不管朝中局勢如何,夏晴還是帶著家人採購了些風乾肉、風魚、臘肉臘雞鴨、粉條的原料,自己動手製作了一批。
不知道甚麼時候要打仗,根據她對政治的瞭解,肯定要博弈個三五個月,索性趁這些日子慢慢製作囤積。
若是以後不打仗,也趕上冬天,低溫儲存和百姓採購年貨,也不至於有甚麼損失。
到了做螃蟹宴的正日子,夏姥姥就沒再跟著:“沒想到富貴人家有專門做菜的幫手,我去了反倒是你累贅。”
陳老三原想告假跟著:“雖然你只在灶頭上,但公子哥們喝多了難免有疏漏,萬一遇上衝撞還是不好,我便還是照應你才放心。”,但五城兵馬司近來紀律嚴明,加上他上次剛請過就不好再告假。
“我去吧,我的功夫是爹親自教的,若遇上問題抵擋一二不成問題。”風姐兒自告奮勇。
夏晴則帶著青棗和小妹兩個:“雖然不用幫忙,但富貴人家行事做派都井井有條,你們隨著我去了就當是開開眼界。”。
夏姥姥嚇唬了孩子們半天要舉止規矩,便叫他們都跟著。
後廚忙忙碌碌,前頭也開始陸續上菜。
小衙內是個能說會笑的,也是個會品美食的,上菜後先看菜式,就說了一句:“看這樣子,就當看菜也不錯。”
這是在稱讚外觀和擺盤不錯,他的小廝察言觀色,喊一聲“賞!”,立刻有人拎了賞錢給負責佈菜的四司六局。
他們倒不藏私,夏晴也拿了一份賞錢。
小妹頗有些緊張:“若是吃出來不好吃,豈不是還要收回去?”
“怎麼可能?”青棗不贊同,“二姐做的菜最好吃。”
小妹想想也是,兩個小娘子也沒心思吃飯聊天,就蹲在灶房最外面的門檻前,巴巴兒等著外頭的訊息。
前院正在吃醋醃姜。
原來吃螃蟹性寒,故而都要吃些黃酒和溫熱菜餚才好,夏晴索性將生薑做了一道醋醃姜來做前菜,為的就是祛除寒氣。
如今秋冬,正好是生薑上市的季節,新鮮的嫩姜用刷子反覆颳去上面的泥塊,再用極其鋒利的刀切成很薄的薄片,先用鹽醃去雜味,再加醋和鹽、糖醃製。
看似簡單,但做好吃很難,夏晴用了柿子醋和蘋婆醋,糖也用的是溫和內斂的糖塊,甚至還帶了些石榴蜜來醃漬,這樣做出來的醋醃薑片還帶著些微微的粉紅。
坐上有位客人讚歎:“光是這薑片倒值得喝一杯,往日裡不起眼,誰想料理得當也別有一番風味。”
薄如蟬翼的嫩姜,還未經過風雨洗禮,故而還帶著新鮮,也沒有老薑那麼辣,透著嫩嫩的氣息,入口酸辣微甜,還有石榴的回甘。
的確當浮一大白。
有姜打底,隨手夾一塊生蟹方嚐嚐,菜色應當是做熟後又晾涼的,所以還帶著些溫熱,吃起來正好,不至於讓腸胃猛地受涼。
裡頭芝麻香油的香氣和各色香料搭配得當,隱約能品嚐到草果、茴香的香氣,雖然更多的調料但嘗不出來,但香料複合香氣已經讓人開始期待接下來的螃蟹正餐。
先嚐一下橙釀蟹,一道道橘殼裡盛放著橙色金燦的蟹肉,舀一勺進嘴,熱乎乎的蟹肉裡還夾雜著橙粒的清香,舌尖頓時清爽了起來。
小衙內不緊不慢指了指一個蒲草清蒸螃蟹,自有奴婢上前替他剝,但小衙內搖搖頭:“螃蟹要自己剝的才有趣。”
他拿起純銀蟹八件裡頭的腰圓錘,先敲了敲蟹身,講其裡面的肉敲松,再用長柄斧劈開蟹身,自家掰下來下面倒三角,隨後才用圓頭剪剪開蟹身,自己用小匙慢慢挖出裡面的蟹黃,鑷子夾出蟹肉,吃得慢條斯理。
看著蟹黃吃得差不多了,又用釺子剔下蟹鉗裡面的肉,長柄叉又勾又叉,將蟹腿蟹棒也吃得精光。
他身邊的客人們也都各自用蟹八件開吃,不時有人稱讚:“這螃蟹蒸得好,還帶蒲草清香。”,不過他們這個階層很少會遇到廚子能將清蒸蟹都做失敗的,因而並沒有太多稱讚。
吃完一個螃蟹,自有奴僕將吃剩下的螃蟹殼再次拼接為一個完整的螃蟹,還有擺成蝴蝶樣子的,放到食盒裡捧著給全場觀看。富豪階層喜歡用這種方式來炫耀自己親手剔螃蟹的精巧,以示家族底蘊深厚。
手剝螃蟹固然很炫技,但畢竟是錦衣玉食慣了的,誰耐煩一點點剝那個?
因此只剝了一個螃蟹,小衙內的目光就被新上來的菜式所吸引了“這個好!”
新端上來的蟹粉菊花老虎鱖,這是夏晴前世在某家餐館吃過的改良菜,因著改良太成功所以記憶深刻。
這道菜原理倒簡單,是將大名鼎鼎的“松鼠鱖魚”上面的糖醋汁澆頭改成蟹黃澆頭,不過那家店又融合了橙釀蟹做澆頭,夏晴這道宴席已經做了橙釀蟹故而只用了簡單的糖醋蟹黃澆頭。
前頭跟松鼠鱖魚一樣,切菊花紋路裹面油炸,隨後將剝好的蟹黃蟹肉一起與傳統糖醋醬清炒,看著芡汁濃稠了再澆在“松鼠”上。
小衙內嚐了一口,蟹黃、蟹肉、糖醋醬樣樣融合,伴著外酥裡嫩的油炸魚,吃進嘴裡鮮香四溢,既有蟹黃的鮮,又有魚肉的嫩,還有蟹肉的細嫩,簡直讓人回味無窮!
“賞!”小衙內微微眯著眼睛,言簡意賅說出了自己的吃後感。
有了這道菜,他就更期待後面的菜式了,果斷將筷子伸向了那個避風塘炒蟹。
這道菜是夏晴特意將饅頭片磨成粉油炸過來充當麵包糠,螃蟹裹粉油炸,與金蒜、饅頭糠同炒。
“咔嚓”一聲咬開面衣,裡頭的蟹肉嫩而爽口,咀嚼起來,面衣外頭包裹的花椒粉香氣還有金蒜的濃郁,以及饅頭糠酥脆的口感都讓這道菜更加輕盈。
小衙內說不好,只是簡單覺得常吃的酒席菜都過於正式、鄭重,這道避風塘炒蟹雖然看著也很複雜,但吃起來心靈上有種輕盈感,像是在自家後花園和摯友不分你我的暢飲時私下用的下酒菜,“難道這就是這道菜式叫避風塘的原因?”
他最後下了結論:“名字雖然怪模怪樣,但滋味不錯。”
“我倒覺得這道蟹膏銀皮也好吃。”,他的一位友人吃得津津有味。
公蟹蟹膏和粉皮同炒,粉皮嫩白看著如同夏日百合花瓣綻開,讓這道菜也平添幾份精美,至少連蟹膏這樣黏糊糊的東西都顯得沒那麼生厭了,吃一口蟹膏的鮮美與粉皮的嫩滑完美交融再一起,
其餘菜式也都格外用心,就著從江南運過來的新餘杭白米飯,再喝一口大明的名酒玉壺冰,頓時覺得滋味不錯。
這一頓蟹宴可謂是賓客盡歡,小衙內對這個廚娘很滿意:“這位阿婆倒是好手藝,果然民間臥虎藏龍。”
旁邊的孫閒漢搖搖頭:“小衙內此言差矣,這位廚娘技藝高超,而且還是位小娘子。”
“當真?”小衙內吃了一驚,笑道,“我還當廚藝老道,定然是位老婦人,誰知是個妙齡女子?”
旁邊的客人來了興致:“可否請出來一觀?讓我看看是如何心靈手巧。”
自有人請夏晴,夏晴不打算去,可是孫閒漢又來一回親自來請,還拍胸脯打包票:“因著技藝高超,主家以為是老嫗,沒想到是年輕女子,所以才好奇,並沒有包藏禍心。”
“我與小衙內吃了許多次飯,他雖然愛吃好吃,但人不壞,不是那等愛欺男霸女的性子,不然我也不敢將你引了出去。”孫閒漢道,“你放心,你家都是胥吏,尋常少爺再怎麼混也不敢拉扯你,再者這種宴席出去都要打賞廚子的。”
夏晴思忖一會,她那日和今日做菜觀察,覺得府中下人都進退有據,不像是惡霸人家,便答應出去,風姐兒頓時警惕:“她去哪裡我去哪裡,且我要帶著我的佩劍。”
丫鬟露出為難之色:“待我問過我家少爺。”
過一會她就又回來:“我家少爺說可以佩劍,不過不得拔劍。”
風姐兒應了,扭頭卻跟夏晴小聲嘀咕:“好蠢的少爺,我佩劍上前,拔不拔劍,可還能由得他說了算?”
夏晴拉拉她袖子,示意她小心謹慎。
姐妹倆到了舉辦宴席的地方,在二樓,姐妹倆跟著上了二樓,夏晴匆匆一瞥就見富貴逼人,雖不見明晃晃的金玉之物,但從陳設審美中看出濃重的底蘊。
她與姐姐上前行了女子見人的福禮,夏晴自我介紹了一回,旁邊諸人見她是廚子,不由得嘖嘖稱奇:“沒想到年紀這麼小,衙內果然是尋到了京城的神廚。”
小衙內也覺得面上有光,自己則指著那道醉蚶問下去:“這裡頭其他菜式都極好,唯獨這道菜不足,你猜為何?”
夏晴看向那醉蚶,這本是沿海家常菜,海蚶燙過後泡花雕、姜蒜等調料醉制,是道下酒菜。
說實在的,她上這道醉蚶純粹是為了跟糟蟹這道菜對稱,須知做菜跟作詩有點像,有時候講究的是一個對仗工整。
那到底是哪裡不足?
夏晴猜測:“難道是花雕酒不好?”,花雕酒是她寫了單子,小衙內府上的管事提供的,誰知道他們那原料來自於哪裡?
除此之外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別說她了,就是風姐兒都有些不滿,看小衙內的眼神就有些發冷。
小衙內搖搖頭:“不是,是蚶,你可聽說過一種蚶叫做奉蚶,蚶血鮮紅,是為貢品?”
“原來如此。”夏晴一點就通,既然調料、工藝都沒問題,那就只有原料有問題,她自然也知道大名鼎鼎的血蚶。原來現在就已經是貢品了嗎?
“那種奉蚶肉大皮薄,紅色沒有腥味,若是能做這道菜原料,定然能增色不少。”小衙內笑道,“不過你這道菜已經做到最好,以這種普通海蚶能做到這地步已經非常不易。”
“受教了。”夏晴是心服口服,她雖然坐擁現代的便利物流和發達資訊,但某些方面還是不如古人吃得精細講究,跟他們多學學也算開拓了眼界。
風姐兒握在劍柄上的手悄悄放下,卻不料引起了小衙內的注意,他笑道:“喔?這位夏娘子居然也佩劍?”
“我這才不是花木瓜——空好看,我這是正經防身的武器。”風姐兒感覺他的語氣有些挑釁,就反駁道。
“實不相瞞,在下也曾學過幾天劍,這回吃了螃蟹又喝了熱酒,正好想舞劍發散發散,不知娘子可否賞臉與我對劍?”小衙內似乎興致很濃。
“好。”風姐兒哪裡禁得住挑釁,立刻就拔劍出來,“看劍!”
“好快的劍!”小衙內讚一句,閃身一側,自己也隨之從腰側閃電般抽出了佩劍,待風姐兒回身再刺來時候,正好從容用佩劍擋住了一擊。
“好小子。”風姐兒讚了一句。隨後兩人默契跳到了旁邊空地上開始纏鬥對劍。
夏晴在旁看得眼花繚亂,揪著一把心,這小衙內非富即貴,萬一風姐兒傷了他怎麼辦?又或者風姐兒技藝嫻熟打敗了小衙內,他哭哭啼啼要去找家長怎麼辦?
這種紈絝子弟心理承受能力可沒那麼強。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小衙內身手極好,非但能全力抵擋風姐兒的襲擊,還能遊刃有餘左右兩人的劍鋒,從這個角度看著像風姐兒落在了下乘。
果然風姐兒自己也面色不好,看著形勢不對,自己主動閃身抽了劍:“已經分出了勝負,我願賭服輸。”,意興闌珊。
她說得快,抽離動作也快,小衙內估計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收勢,因而還是格擋中一劍就將風姐的劍挑到了窗外“哐當”一聲,掉到了樓下。
諸人都嚇了一跳,齊齊湧到窗邊去檢視。
還好這邊宴飲時包下了整個園子,沒有閒雜人等,風姐兒的佩劍孤零零躺在樓下的青石板上。
“我去拿。”風姐兒話音還未落,就見小衙內縱身一躍,輕巧從視窗跳了下去。
這可是二樓!
夏家姐妹低呼了一聲,小衙內已經平穩落地,手裡持了佩劍,腳尖一點,就又從視窗跳了進來。
!
夏晴看得頗為驚訝。
諸人也都是喝彩,小衙內將佩劍還給風姐兒:“叨擾了姑娘。”
風姐兒接過佩劍,小衙內又笑道:“盡心而歸,這回該好好賞兩位一回。”,叫身邊人拿出錢賞了夏晴。
夏晴拿了錢,姐妹倆告退下來,回到廚房,小妹與青棗急切不已,夏晴趕緊將錢拿出來給她們看,再講完了事情的始末。
過一會自有丫鬟送她們到門口,夏晴數了數,自己這回能拿不少錢,再加上賞錢給了兩貫錢,算是小小發財。
而且更高興的是,廚下居然允許自己帶走沒用完的食材,夏晴一開始不信,還特意去問了廚司一回,那邊負責人笑道:“可以拿走的,我們每回辦酒席都是在外面賃來的園林裡,若是不帶走,也不會帶回去。”
也是,誰家豪門租了場地辦酒席還會將剩下的食材又搬回自家啊?
夏晴就不客氣了,還剩下備用的清蒸蟹,她給廚司和對接的丫鬟們分了一回,自己則將剩下的螃蟹打包到了食盒,打算拿給家裡人吃,最主要的是,還剩下許多調料。
裡面就有金貴的胡椒粉和花椒粉!
夏晴滿意得一掃而空,覺得今天簡直是自己的好日子!
姐妹幾人出了園林就僱了一輛馬車歸家,一路上夏晴覺得姐姐臉頰有些紅,安靜得很反常:“莫不是嚇著了?”
風姐兒如同在夢遊,半天才冒出一句:“他身手好厲害!”
的確厲害,夏晴原先對武術的瞭解僅限於電視劇裡酷炫的造型和吊威亞出來的效果,並不真的認為那存在於現實。
此時看到有人能從二樓一躍而下居然毫髮無損,也覺得神奇:“是厲害。中華能人果然臥虎藏龍。”
姐妹倆沉浸在武術的厲害裡。
夏晴只顧著感慨長見識了,卻沒覺察風姐兒的神情變得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夏晴歸家後剝了一部分螃蟹做蟹粉小籠包,就趕緊張羅家裡人吃飯,桌上擺著一大堆清蒸螃蟹,又擺著謝橘、風慄、風菱等時令果物。
等吃了這些吃食,夏家也學著貴人們用紫蘇葉煮出的蘇葉湯洗手,再用蘭雪茶漱口怯腥。
夏姥姥感慨一回:“當真是富貴人家,這享受,宮裡的娘娘們也不過如此了。”
結清了剩餘的尾款,這一單刨除答謝中人的錢,居然還有十三關貫錢。
“可惜這樣的好日子並不多,否則次次這麼賺,比在路上撿銀子還快呢。”
怪不得人人都嫌京城擠卻人人擠在京城,這是天上掉銀子的地方啊。
夏晴思索了一回,今日所做的這些菜式,大部分不適合出現在市井小店,倒是個蟹粉小籠包和酒糟蟹可以,因此也買了些螃蟹做原料,自家煮好剝完後做成蟹粉小籠包。
她這小籠包貴在手藝上,一籠賣四十文錢,但也能賣出去。連著又賺了一整個秋天的錢,賺得這些錢也都很快去購買製作風乾魚和肉等。
這時的魚是十文錢一條,豬肉是三十文一條,兔子肉是五十文一隻。
夏晴跟批發貨物的肉鋪老闆說好,一下買了許多兔肉,至於雞鴨和豬肉,她索性和遊野約好,一起去鄉下采買。
鄉下人本來也到了殺年豬的日子,有些餵豬多或者自己捨不得吃的人家,都靠著這頭豬賺錢呢。
夏晴現場給的價格比城裡來的豬販子多,那些鄉親們都願意,夏晴就買了下來,現場請豬販子殺了,自己則請農人幫忙處置成肉條和臘肉、臘腸、血腸等物。
她現場出錢,給錢爽快不賒賬,價格還比農人們自己去城裡販賣合適,農人們也都願意出售給她。
除了肉,夏晴也做了不少鹹菜,這要感謝餘婆婆送來的菜譜書,她從菜譜上學到了不少古人處理醃菜的方法,茄子、瓜條、芥菜、白蓀,韭、蔓菁、葵、菭(嫩筍),簡直樣樣皆可醃製。做出的成品有瓜芥菹、菹菜、鵪鶉茄、蒜瓜、蒜梅①多種多樣。
做完了這些夏晴也沒閒著,又開始學著做大醬、醃製黴豆腐、豆腐乳、豆豉這些下飯神醬,也是靠餘婆婆的書,還有夏姥姥的智慧,自己醃製了不少。
夏家人聽她說在為今後打算,便聽了她的勸說也拿出一部分錢來做鹹菜醃肉,不過他們的錢大都投到了史夫人的棉麻織機裡面,並不多就是了。
沒多久夏晴就將自己和夏家人手裡的全部銀錢全部換成了豬肉條、風乾肉、鹹菜等,足足囤積滿了夏家在拱北縣城的大宅。
非但是夏晴,史夫人也在忙碌,她覺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因此自家棉麻工房裡也準備許多棉麻。她得了兒子送來的訊息後就四處張羅著搜尋原料,還僱傭了許多工人加班加點的生產。
旁人笑話她,史夫人也無所謂:“看著年快到了,想讓這些東西銷往外地的行商,說不定能大賺一筆呢。”
就連她丈夫都來囉嗦,史夫人懶得搭理他,只交待給處置家務的丫鬟:“我這幾天繼續在鄉下住。”
“你作為當家夫人,每日裡不回家可是守婦道?”遊泰生氣個半死,“人人都在笑話我夫綱不振。”
“甚麼人人?也就那幾個跟你臭味相投想巴結你獲得銀子的閒漢酸儒。”史夫人說話毫不客氣,“兒子良苦用心將你從金陵搬到京城就是想讓你遠離那些人,誰知你自己又結交了一批新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你?現在你居然說話如此粗魯?”遊泰生指著妻子,不相信大家閨秀出生的她居然變得如同市井夫人一般。
“若不粗魯,早被你的債主活吞了。”史夫人渾不在意,早在她當初被債主們輪番逼債的日子,就早就將自己身上那層士大夫階層的教養丟到了爪哇國去。
遊泰生還待要大張旗鼓教育夫人,丫鬟看不慣,開口替自家夫人辯解:“老爺,您說人人笑話夫人不守婦道,可實際上是街坊們人人稱讚夫人張羅持家,夙興夜寐的整治家業。沒見誰笑話。”
縣城嘛,畢竟還是踏實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多,大家不懂遊老爺的陽春白雪,反倒都很欣賞史夫人東山再起的魄力和敢闖敢幹的拼勁兒。
“他們都說老爺不知道哪輩子的福氣,得了這麼好的夫人和這麼好的兒子。”
丫鬟後半句話沒說出來,街面上還有更直白的呢,說老爺“前半截靠老太爺,中間靠夫人,晚年靠兒子。”
她想到這裡就替自家夫人不值當,反正她是遊家搬到順天府後買來的丫鬟,只聽遊夫人和遊野兩人的號令,見夫人和少爺不把老爺當回事,因此甚麼話都敢懟老爺:
“老爺也要知足,旁的不說,媒婆那日還遣送了人來問,說見夫人和老爺常年分居,夫人這麼能幹,早有想續絃的富貴人家想找她說親尋一位可靠夫人去操持家務,她覺得我們家夫人正好。
那富貴人家,可是做過翰林,比起老爺嘴上的清雅還要清雅。”
遊泰生這下徹底被撅了回去,啞口無言。摸了摸鼻子,踱步走了。
要是旁人他還能說兩句,可翰林,那是中過狀元郎又在皇帝身邊侍奉的清貴角色,他是附風弄雅,人家是真風雅。
看著老爺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史夫人忍住的笑就再也憋不住了,痛痛快快笑了幾聲,還真是好笑,前半輩子聽了爹孃賢良淑德的鬼話,將個敗家子當做主心骨,萬事都聽丈夫的,差點沒誤入歧途,後半輩子扔掉那些繁文縟節,反而活得越來越痛快。
誰能想到現在這個被個丫鬟都能懟走的老頭子,以前年輕時是她連大氣都不敢吭要侍奉的夫君呢?
果然放肆的人最痛快。
她吃吃笑道:“你這丫頭還真是厲害,隨口編造一件事就能給我解圍,沒白養你。”
“夫人,我可不是編造。”丫頭正色道,“那位翰林是真的,請媒婆來打聽也是真的。”
啊?
史夫人驚訝。
隨後反應過來:“不成不成。”
史夫人連連搖頭。“就算我現在和遊家義絕了,總要顧惜少爺的臉面,母親再嫁,他要被岳家嫌棄的。”
“少爺才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呢?只為了自己臉面和婚事就讓親孃受委屈,那樣的人禽獸不如,少爺才不是那樣的人呢。”小丫頭幫自家少爺說話。
史夫人還是不上心:“才出狼窩又跳火坑?我現在還是先想想怎麼多囤積些棉麻是正經。”
等西北風颳起來的時候,夏姥姥就有了個奇怪的發現:“奇怪,我們神機營最近伙食變好了。”,她平日裡幫廚最清楚不過。
“還真是。”瑤琴也想起來,“說也奇怪,這些日子我們神機營的伙食變得真好,三五不時就有肥鴨大鵝,還有那豕肉,簡直不要錢一樣。”
夏晴和遊野放下筷子,對視一眼,隨後夏晴就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難道神機營要上戰場?”
瑤琴不以為然:“以前也征討過我們,遇上大戰神機營要開撥,不過我們這些撚火繩的都會被派到承德、張家口等地,不會親自上戰場。”戰場忌諱女子,故而他們都留在京城以北靠近蒙古高原的某處衛所,方便調撥幫襯前方。
夏晴明白了,他們這些應當算是後勤保障。經過家人解釋,她才知道神機營是大明禁軍三大營,專門掌火器,這麼厲害的地方當然是要上戰場。
夏晴這時才覺擔心:原先把戰爭當置身事外的事,沒想到離著自己家人這麼近。
“那姥姥呢?”小妹關心姥姥去留。
“營房裡做飯的倒是會抽調一部分上前線做大鍋灶。”瑤琴蹙眉想起往年的慣例,“就是不知道輪到誰。”
果然等到十一月的時候,朝堂上有了風聲,說是聖上決定御駕親征,但戶部、刑部、兵部等諸部尚書出言相勸。
聖上大怒,先是命戶部尚書夏原吉清理開平儲糧,想想,又將其半路召回,與吳中一同下獄②。
一時之間朝中人人自危,都知這回御駕親征是無可避免了。
到了年根底下,越來越多的人都在討論出征的事,聽說從朝堂已經有兩派,為了去或者不去的事爭執,民間也常有阿魯臺部眾劫掠北地的傳聞故事。
與此同時,軍中開始準備大肆採購軍士所用被服,以及乾肉、糧食等諸多路菜,不過這訊息還未傳到民間。
不管怎麼樣,夏家人還是度過了這個春節。
夏晴看著漫天煙火,暗暗許願;這是我來此地的第一個春節,我會好好珍惜這個機會,紮實活好每一天。
家人在側,事業有了方向,她比任何時候都感覺到人生充實。如果這就是重生的意義。
夏婆子喝了點屠蘇酒,家裡包了扁食,夏晴看著與現代餃子沒甚麼區別,今年家裡賺了錢,包的餡料兒也豪氣,有蝦仁雞蛋餡兒、有豬肉白蓀餡兒、還有韭菜魚肉餡,樣樣都包得飽滿,皮薄餡大。
除吃之外,大明還要吃百事大吉盒兒,吃驢頭肉,喚作嚼鬼,家裡門口立上桃符板迎春,還擺上燒得焦黑的將軍炭來辟邪,風姐兒還自己點了些鞭炮,說是要祛除夕獸,整個過年都熱熱鬧鬧。
等大年初二的早上,遊野就來夏家拜年。趁著人少,他將夏晴拉到灶房,小聲跟她說:“我也要走。”
“你……?”
遊野點頭:“我已經得了訊息,說是安遠侯柳升領兵③,我們衛所本來不會去,我求了一位賞識我的大人,調撥到他麾下一同去出征。雖不知何時,但也快了。”
“那……你家裡也願意?”夏晴不知為何,手慢慢攥了起來。
“亂了套,這兩天我也一直無法脫身。”,遊野黯然。
他爹又哭又嚎,要去金陵祖墳告狀,叫祖宗懲罰他這個不聽話的不孝子。
就連一貫支援他的娘都不願他走:“你要當火甲,是為保全家中基業免得被小人覬覦,這娘理解;隨王大人巡視是志向高遠;進衛所是高升一步,娘也支援;可唯獨這行軍打仗去邊地,娘是萬萬不準。”
刀槍無眼,她就這一個兒子,若出了意外叫她如何活?
夏晴想了想:“若你真心想去,肯定有你的理由……”,年輕人熱血無垠,估計勸不住。
遊野心裡一熱,看向夏晴,他就知道晴娘肯定會理解她。
“不過當真要小心再小心,這戰場上……”夏晴不想說不吉利的字眼,只趕緊多說吉利話,“你定能平安歸來。”
“好。”遊野重重點頭,將手裡半人高的包袱遞給她,“我不在,這些你留著用。”
夏晴拎過包袱,先是一重,差點掉到地上,讓她驚訝到底是甚麼,等開啟後就發現拉拉雜雜,最大的居然是一口鍋。
“這是……”夏晴瞪大眼睛。
“我為打兵器尋了些精鋼,剩下的反正也用不完,就叫鐵匠打造了一口鍋,這樣的鍋受熱勻稱,做菜不容易焦鍋,正好適合你。”遊野說得自然而然,有那麼一瞬那讓夏晴自己都信了原來打兵器時順手就能也打一口鍋。
還有一柄刀:“這刀很鋒利,削鐵如泥,我想著你做菜時刀工那麼好,這把刀正好配你的刀工。”
這是要寶劍配英雄,寶刀配好廚?
再是一個菹罌。夏晴看到有點驚訝。這是雙領罐的醃菜罈子,類似現代的泡菜壇。
“年前你忙著醃菜,打碎了一個罈子角,當時你說等年後陶窯開門就買個新的,我想著再買的話你拎回來太重了,就去陶窯那裡,買了個新的。”
遊野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人家安心關門過年,不願意接單,遊野花了大價錢,又費了許多口舌才說服那人重開窯爐燒窯。
夏晴也猜到了,不免好笑:“不用那麼著急啊,你這不得付一整窯的錢?”人家燒一個罈子也要開窯,估計要收一窯的錢,她還沒用過這麼貴的陶土罐呢。
“我沒想那麼多,只想著你一個人拎不動。”遊野被她提醒,也覺得自己好笑,怎麼當時就跟中了魔一樣非要燒一個新陶土罐送她,要不等年後燒出來,拜託娘或者小王給她不也行嗎?
不,他仔細想了想,那不一樣。
夏晴繼續翻動,剩下的東西也差不離:
有一摞系頭的頭巾,遊野說“瞧著你喜歡綁頭巾做飯,我就找人做了一疊,你每天換都不重樣。”;
有香樟木做的案板,“這個切菜有異香,你湊過去聞聞,是不是很香?”,
還有日常用的銀皂盒、雕刻著鳥頭魚尾的牛骨豬鬃牙刷子、菊花香的澡豆、菱花形銅製手持鏡,牛角磨成的梳篦、瓷制粉盒、銀的香囊。
雖然有擦的粉、香囊這樣涉及男女之情的東西,但與一大包袱“乒乒乓乓”作響的生活雜物放在一起,非但沒有半點綺麗浪漫,只有雜貨鋪進貨的豪氣。
夏晴本來厚重的離愁別緒也被日雜店的豪邁沖淡了大半。
她在裡頭翻撿整理,產生了自己將要開“南北雜貨店”的錯覺,一邊好笑道:“這可是日用都不愁了。”
話音剛落,她忽然明白了遊野的意思。
他要她以後日用萬物都是他送的東西,他不放心走後她的日用萬物,故而才拉拉雜雜,重重疊疊,買了一兜又一兜。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所有關於作戰的都是真實可靠的史料,來源都有標註。
①《吳氏中饋錄》
②《明史》
③《弇州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