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章 胡荽菹

2026-04-10 作者:吃吃湯圓呀

第1章 第1章 胡荽菹

大明,永樂十九年,京郊一處民宅裡。

兩位老婦正對罵。

“天殺的!你做的好孽,將我好孫女許配給黑心爛腸肺,惹了這麼多禍端!”一位老婦邊抹眼淚邊罵,不過擦淚的手帕半點沒溼。

“好欺心個殺才,專打馬後炮!”夏婆子叉腰,兩眼圓睜,髮間絳朱芍藥絨花跟著一顫一歪,“當初是誰聽說了孫女婿將來是七品把司,呲一口牙成天裡笑得比廟裡敲開的木魚還爛?”

春寒料峭,不遠處佛塔上塔鈴“叮叮噹噹”搖起西風一片。

夏晴躺在月洞式門罩架子床榻上,一邊安靜閉目裝睡,一邊微不可察地扯過薄帕擋在臉上,好阻攔二老橫飛的唾沫星兒。

對罵的分別是她姥姥和奶奶。

自穿越後二老每日都要在她病床前對罵一場,非常規律。

拜二老所賜,她已掌握了大量資訊:

自己穿越到了明代京城順天府下轄的拱北縣城。永樂帝登基已有二十年,天下承平。

自己穿越的這戶人家姓夏,世代招贅,到她這一代三個女兒,自己排行老二。

夏家祖上那位先祖是個機靈的,認為皇城根下要的粥都比鄉下稠,所以一口氣從拱北縣城的鄉下跑到了北平。

當時順天府還叫元大都,據說劉秉忠建了三頭六臂兩足哪吒城,可惜夯土牆經不住雨淋,所以官府時不時就要徵集葦蓆蓋牆磚。

先祖就尋到了機會,一口氣在文明門外河溝裡收割蘆葦,她手巧,將蘆葦編織成防雨席給官府,趁機撈了一份差事。

非但能免除徭役,還能得一份微薄收入,此外自己抽空賣茯苓糕、糖丞相之類的零嘴,勤勤懇懇積累下一份家業,在老家拱北縣城買了地、建造了大屋,平日裡還是照常在京城割蘆葦。

到大明時承襲舊業,因著大明官衙當差的一部分女子無須成為無子寡婦也可成為官衙女戶①,先祖趁機自立女戶,夏家這門手藝和家產都是傳女不傳男,是以代代招贅。

到了夏姥姥這一代生了事端,她大哥比她大十歲,心思也浮動起來,父母雙亡後覺得家產都應當是自己的,趁著妹子還小將家財盡數霸佔了去,若不是實在手笨,只怕連編織避雨席的祖傳活計都要搶了去。

夏姥姥有中興家業之才幹,別看她人小,有一手編織的好手藝不說,還善於鑽營,很快拜了一位縣丞奶孃做乾孃,求了里正和姨母們做主,成年後將家裡的家產又奪了回來。

大哥被搶走財產後虎視眈眈,氣惱之餘放出大話:“我是夏家唯一男丁,這份家財遲早落在我手裡。”

夏姥姥不慌不忙,收留了一名小十歲的色目人孤兒做贅婿,成親後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眼看著燕王起兵,她打點銀兩將夫婿送去了縣城給小皂隸們無償打下手。

她不傻,只是老百姓家裡沒官沒吏的總覺得心裡不牢靠,連衙差上門心裡都覺得發虛,索性貼錢上班圖個庇護。

本來無償上班也爭破了頭,可當時燕王起兵人心惶惶,都怕燕王失敗被牽連,熱板凳也變涼了,就讓夏姥姥鑽了這個空子。

等燕王成功人人都想回衙門時,夏姥爺早就坐穩了打雜位子。

然而夏姥姥並未停止鑽營。她這麼多年在北平城打雜浸染,自然比尋常縣城人要多些見識。

燕王到金陵繼承大統,北平城裡都攀附親友要去都城謀求一碗飯時,夏姥姥心裡琢磨起來,拿著積攢的十兩銀子去走動。

她平日裡四時乾果、貂鼠臥兔兒抹額鞋墊流水般孝敬上頭,自然有些面子情,又加之原有衙差都削尖了腦袋去金陵空出了不少位子,上峰就順水推舟讓夏姥爺轉正成了正式的皂隸,每日裡在拱北縣城縣衙胥吏皂班裡喊“威——武——”。

有了衙差靠山,夏家就再也不怕那位舅姥爺搶奪家產。

等到皇帝定都北平,夏家也能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的舊都故臣,得益不少,夏姥姥趁機讓大女兒繼承了自己編織雨席的手藝,二女兒瑤琴在神機營謀了差事。

可以說全家基本都是事業編——外工作人員,雖然窮,但勝在穩定。

好在遷都後京城地價飛漲,夏家積攢的一批祖產也跟著大肆升值,家業興旺,夏姥姥頗有中興之能,高低也該是夏家周宣王、劉秀之流的人物,自覺對得起祖上“列母列姥”。

可誰能想到夏姥姥經營謀算一輩子,在孫女身上馬失前蹄。

這要從頭說起。

夏姥姥老驥伏櫪,藉著去神機營探望當工匠的二女兒,看定了一位小吏做孫女婿。

她老人家半天不到就將小吏的底細打聽得明明白白:身體康健,上進勤奮,性子和順,他父母也在神機營做小吏,家底雖厚但生了六個兒子,就很是捉襟見肘,不過話說回來,家底厚人家也不願意招贅不是?

三個外孫女裡夏姥姥最掛念老二:旁人嘲諷譏誚都聽不出,以後嫁出去豈不是要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不如尋個好贅婿,由長輩們看顧。

夏姥姥有計策,隔三差五給二女兒送飯,藉機跟小吏父母混熟後裝作不經意推銷自己孫女:

今日隨手拿出市售葛巾繡花手帕自稱外孫女親自縫就,明日帶了幾份糖丞相②分發說是外孫女親手所熬,小吏父母好佛教,姥姥就說自家孫女是佛前寄名弟子,小小年紀在抄寫《楞嚴正脈疏》。

把外孫女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缺心眼說成性子直率,情商低說成純良,更不用提夏晴本就擁有的美貌個高等優點,讓人還未見夏晴就已經心生嚮往。

待到見面,小吏一家見夏晴生得一身皮子雪白,吹口氣就能化掉,鵝蛋臉白裡透紅,看著是個有福氣的,心裡已經滿意了大半。

再一聽他們知道夏家家底殷實,自家兒子六個實在難養活,這個兒子招贅出去也算一門好姻緣,於是兩家就美滋滋定下了親事。

夏晴聽到這裡就覺得很無語,如今自己才11歲,小吏才15歲,兩個半大孩子怎麼定親?

夏姥姥則振振有詞:“歷來上門男子多是歪瓜裂棗,若不下手早,只怕好人家被搶先訂走。”贅婿人選不好尋,要的就是下手早。

定好了親事兩家也認真往來起來。小吏一家年節時也拎了幾壇金華酒、兩尾鮮魚上門來,長輩過壽送一竹籃面壽桃、幾束上用銀絲掛麵。

小吏本人私下裡更是贈了一枚銀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給未婚妻,約定終生。

夏姥姥眼光果然好,小吏之後在神機營頗受器重,還在著火時救了一位高官,高官將他提拔到了自己身邊處處抬舉提點,還有意推舉他轉為官員,據說能提拔到七品把司。

《明會典》規定大明胥吏有機會提拔為官員,雖需在九年內考過三次考試,但對胥吏來說被推舉是難得的機遇,事業編轉公務員,誰不心動?

但上司有個條件:他有個獨養女兒,一輩子的錢權只願為自己人付出。

小吏思來想去,做出了選擇。

可他實在是捨不得原主,索性沒有退親,反而是兩頭遮掩,一次跟上司女兒約會被原主無意間撞見。

原主不敢相信,一路跟蹤兩人到茶樓,果然見兩人進了一間齊楚閣兒私會,她氣急,摸出銀錢給了茶酒博士託他跑腿:“兩家要談事,勞煩請來。”,隨後自己下樓買了把銅鎖將兩人鎖在房裡,就等著當著兩家長輩面羞辱兩人好退親。

可裡面兩人發現被鎖後驚慌失措,打翻了油燈,大火燃燒起來。

原身聽見裡頭呼喊,開了門鎖去火海救人,她救了兩人出來,可惜自己被嗆暈昏迷。

還好火甲救火及時,救了她出來。

夏晴就是在這時候醒來的。

她躺了這許多日子,也明白這約莫是自己的前世,許多童年的細節都在夢裡浮現過,她原先還當是夢,如今也知道靈魂輪迴可逆。

夏晴很快就接受了現實,決定要好好過好這一世,畢竟有一句老話說得好——“來都來了”。

二老的對罵戰場已經轉移到了院內大門口,夏晴好笑搖搖頭,掀開臉上的巾帕,一股腦翻身起來:“去煮飯!”

旁邊小妹趕緊來扶她:“阿姐頭還暈嗎?放著我來吧。”

夏家眾多人口大都在京城做工,夏晴穿越過來也就見了一面,除了在宛平縣衙門的姥爺每晚回家,其餘家人也就是姥姥和小妹能日夜相對。小妹名喚夏霽,勇敢伶俐,才五歲,這些天常幫夏姥姥照料她。

“無妨,我躺了這麼多日子都已經好利索了。”夏晴摸摸她腦袋。

夏晴走到灶房,從牆邊的米袋裡分別倒出兩小碗稷、粟,倒入石碓,準備做蒸稷粟。

這兩樣都是金黃色小米,粘者為黍,不粘者為稷,是大明的主要平民食物,食用時自家用石碓搗碎,去掉外頭的皮層。

作物從地裡收回來後便於儲存都原樣存在通風涼爽處,每過一段時間就背半袋去磨坊用木頭做的土礱上脫穀殼,揹回家後要吃時再用石碓舂搗,去除掉皮層穀殼,才能露出裡面的黃米粒。

夏晴第一次聽說吃飯這麼麻煩時,曾隨口問妹妹為甚麼不一次性全部拿去脫谷,那多省事。

妹妹驚詫看她,說這樣是為了便於儲存,否則脫皮的糧食壓根兒存放不了很久很容易發黴腐爛。

夏晴恍然大悟:沒有冰箱沒有即時倉儲系統和發達配送系統,古人生活大不易。

稷粟裡還混著沒挑乾淨的穀殼,現代人嫌棄“過度加工流失維生素B”的精米,在古代卻是有錢有閒的富人的日常食物,窮人就吃粗加工品,有點劃嗓子。

然而能吃上稷粟已經很厲害了,有的人家還吃稗稻插豆子乾飯,連稻子混合稗草一起吃。

夏晴嘆口氣:前世營養師提倡營養過剩的現代人少吃精細加工的大米飯,可現在她好懷念白米飯!

懷著悲憤的心情,她和妹妹合力舉起石錘,將石碓內的稷粟搗碎,篩選出外殼,吹走糠皮,才將稷粟倒入鐺旋,小妹機靈的加水生火。

夏晴則開始準備菜蔬,尋常人家吃一道蒸稷粟即可,最多從鹹菜缸裡撈一塊芥菜疙瘩切絲,不過夏家畢竟幾代人都在京城當差,日子也過得相對“富庶”,所以主食外還要配些菜蔬。

她用柳木笊籬撈出醃菜缸裡的胡荽菹,胡荽也就是香菜,“菹”是自古以來的一種醃菜法,就是用淡鹽水浸菜與空氣隔絕,方便儲存,類似現代的醃酸菜。

香菜用這種方法醃漬後能怯除獨特苦味,能讓不愛吃的香菜的人也能勉強一試——比如小妹。

此時她看見姐姐在做胡荽菹,臉上皺巴如苦瓜:“啊!又吃芫荽!”,不過她很快就咬咬牙視死如歸:“家裡如今不寬裕,芫荽就芫荽吧!”

“我們吃,給你吃旁的。”夏晴才不要小孩子懂事,所謂懂事不過是別有用心的長輩佔孩子便宜讓孩子親職化的藉口罷了。

她飛快將撈出的胡荽菹碼起,一邊“咔嚓咔嚓”切起菜一邊努嘴:“喏,那碗里扣著的,是今日第二道菜呢!”

檯面上兩碗相扣,都是鋦過的碗,歪歪扭扭釘著幾個鐵釘鋦子,古代窮人就連碎掉的碗都要反覆縫補起來再利用。

小妹將信將疑掀開上頭的碗,眼前一亮:下面是一碗濃厚肥美的鴨汁,還漂浮著碎肉和鴨架呢!

酒樓出售烤鴨後將撕去鴨肉的鴨架燉得雪白,專門售賣給吃不起鴨肉的窮人,這正是奶奶帶來探病的禮物。

要不夏姥姥能讓死對頭天天上門?

“可這是給姐姐喝的。”小妹舔舔嘴唇,努力將目光移開。

“我早就痊癒了,留著給大家吃。”夏晴笑眯眯。

“真的?!”小孩立刻高興起來,舉起雙手在廚房裡且舞且蹈轉了好幾圈,“過年啦!過年啦!”

夏晴滿意做飯,小妹真是情緒價值拉滿啊。

她計劃做一個鴨汁煮白蓀,再用胡荽菹炒鴨肉,鴨肉雖少,但這填鴨豐腴肥美,鴨油也能起個調味的作用,讓香菜不那麼難吃。

定好選單後夏晴將鴨汁用笊籬過濾一遍,撈出裡頭被店家漏進去的鴨肉,足足有小半碗,還帶著鴨皮呢。想必奶奶能與姥姥抗衡,佔便宜的戰鬥力也不會弱。

夏晴隨後將稀碎的鴨肉用小火烘乾,鴨汁則在鍋裡重新煮熟加熱。

菜刀下去,“咔嚓咔嚓”,彷彿歡快的樂曲,白蓀變得細碎整齊,在空氣裡散發著淡淡清香,烘乾的鴨肉也在平底鏊上漸漸乾燥,噼啪細響中肉類獨有的焦香漂浮在空氣中。

小妹貪婪吮吸著香氣,一邊興奮得忙前忙後,崇拜看著大姐,她似乎有無窮的掌控魔力,等白蓀切好鴨肉烘熟後鴨汁也開始翻滾了。

她將切好的白蓀倒入鴨汁,加一碗水開始慢燉:“再燉一會入味就可以吃了。”

鍋中雪白濃稠鴨汁慢慢冒著泡,白蓀也柔順跟著在湯裡浮沉,不斷攪動出一股濃香。

窗外兩老正對罵,忽然聞到廚房飄來一股濃厚的香味,勾得人魂都要掉。

兩人吸吸鼻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得外面有人敲門:“是夏家嗎?”

也不等應聲,那夥人推開院門就直接進來:“夏家的,我家來退親!”

作者有話說:

開新文啦,發紅包

備註:①:《明代女戶的界定及其社會待遇》,根據歷朝慣例,因女戶可免除部分差役,所以當時有不少富戶賄賂官員,所以管理嚴格,只有無夫無子的寡婦才能立為女戶,但大明時部分女差役也能立為女戶。

②宛平知縣沈榜在《宛署雜記》中所記:“外甥稱母之父曰老爺,母之母曰姥姥。”

③胡荽菹:出自《齊民要術》

推一下我的預收《大明小廚娘》,穿成了西門慶家的後廚小丫鬟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