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公堂 恩怨曲直,律法來判
過得許久, 林錦才勉強平復情緒,緩緩同女兒說起當年的遭遇。
“你爹去世後,我時常乘車去他墳前, 一待就是半天。可偏偏那一次, 出了大事……”
車行至一段山路時,馬突然受驚發狂。車伕竭力控韁,反被甩落車下,而林錦也連人帶車一同墜落山崖。
等她再醒來, 已是在魏伯山家中,過往記憶盡數消散, 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
魏伯山告訴她, 他們是夫妻。她信以為真, 後來更是隨著他離開京城,在益州落腳打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了下去。
直到兩個多月前, 她頭疾頻繁發作,腦海裡時不時地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更有人明裡暗裡打聽她的身世來歷……
直至今天, 寄瑤找上門來。
聽完母親的遭遇,寄瑤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落下。當年之事,她曾聽旁人說過, 自己也記得清清楚楚。
那山崖並不算很高,馬車墜落之後,車伕匆忙下山尋找。可是隻看到殘破的馬車,看不見馬車裡的人。
當時外祖母甚至疑心娘是被山裡的野獸所害, 可青天白日,附近又沒有野獸出沒的痕跡。
母親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 死不見屍。
大家只能自我安慰,或是被哪個好心人發現救走了。於是,一面四處尋訪、一面報官尋人。然而這麼多年毫無所獲。
若非數月前大堂兄回京路過益州,她此生不知還能否與母親再相見。
“能,肯定能。”林錦含淚道,“我早晚會想起來的。”
“娘……”寄瑤再度哽咽。
母女二人相擁在一處,一時哭一時笑。
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一番傾訴過後,橫亙十年的隔閡,也在無形之中消散許多。
“今天和你一起去魏家的那個人,是你哪個堂兄?”林錦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問。
當時她頭疾發作,並未細看那拜帖。
“是二堂兄方璘。”
林錦微微頷首:“原來是他,他也這般大了。”
“是的,二堂兄身上已有秀才的功名。若不是祖父怕他浮躁,想多磨礪幾年,恐怕不止於此。”寄瑤想了想,又有意安母親的心,“我這些年,家裡對我也很好。”
林錦聽得心裡發酸,家裡對得再好,可沒有爹孃在側,始終是不一樣的。
而且聽女兒的意思,她祖母也已去世,方尚書整天忙於公務,又如何能時時顧及到她?
這般一想,林錦眼眶一熱,又落下淚來。
天色漸晚,兩人挑燈夜談,似乎要將這十年錯失的光陰都彌補回來。直到將近三更,她們才洗漱歇下。
寄瑤和母親躺在同一張床上,只覺得母親身上的氣味陌生又熟悉,莫名地讓她心安。
這是她十年不曾有過的經歷,雖然困極,但仍不捨得睡去。唯恐一覺睡醒,娘就不見了。
因此直到睡著,寄瑤都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夢中陽光甚好,她依偎在母親懷裡。過得許久,才想起和皇帝夜夜夢中相會的約定。
寄瑤心中默唸幾聲,喚皇帝出來。
驟然入夢,秦淵正自詫異,就見少女笑吟吟道:“陛下,陛下,和你說個好訊息,我見到我娘了。”
她笑容格外明媚,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唔。”秦淵一怔,下意識道,“恭喜。”
昨夜她擔憂許久,看她今晚這模樣,事情應該很順利。
“我娘特別好,比我記憶中還要好。”寄瑤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胸中有千言萬語,這會兒卻有些詞窮,“特別特別好。”
秦淵沒問具體細節,只為她高興。
他親緣淺薄,但也希望她有至親疼惜。
寄瑤仍處於興奮中,不捨得睡太久,和皇帝分享了這一好訊息後,就匆匆結束夢境。
她睜開眼睛,藉著夜色悄悄看一眼身側的母親,心滿意足重新睡去。
林錦沒有睡著。
可能是因為白天昏睡太久,也可能是今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一閉上眼,她腦海裡就浮現出種種畫面。
有這十年中的,也有十年前的。
她靜靜地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思緒萬千。
天剛亮,客棧就傳來各種聲響。
過往的商客匆匆起床趕路,寄瑤也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對上母親溫柔慈愛的眼睛,她心裡又酸又暖,只覺格外滿足,甜甜一笑:“娘。”
林錦摸一摸她的頭:“乖寶。”
女兒乖巧美麗,已不是小時候的模樣,很遺憾,她們之間錯過了整整十年。
林錦只能安慰自己,還好,她們還有以後。以後她們母女再不會分開。
時候不早,兩人匆匆起床,簡單梳洗。
剛整理妥當,房門便被輕輕敲響。
原來是方璘聞訊來拜見二嬸嬸。
他性子較為跳脫,但行事卻極妥帖,雖心中好奇,卻半句不提那些舊事,只當做是久別重逢。他以晚輩的身份簡單拜見,又請示何時動身出發回京。
正說著話,忽聽外面一陣刺耳的喧鬧聲。
“我夫人呢?你們把我夫人藏到哪裡去了?”
聲音嘶啞,帶著醉意,正是魏伯山。他喝了不少酒,平日裡的溫文爾雅盡數褪去,此刻衣衫微亂,腳步虛浮,抓著店小二的衣袖,全然沒有平日的體面。
店小二何曾見過這樣的魏伯山,嚇得面色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一樓大堂用早膳的人紛紛停下動作,側目圍觀,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目光裡滿是好奇與探究。
大清早到客棧堵夫人,只怕有故事。
林錦聽見樓下的動靜,輕輕嘆一口氣,只得走下樓去。
“娘!”寄瑤心裡一緊,連忙快步跟上,下意識站在林錦身側。
方璘也緊隨其後。
一看見林錦,魏伯山就丟開店小二,上前幾步,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哀聲懇求:“青娘,我錯了,過去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在失憶的時候騙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好不好?以後我甚麼都聽你的。”
周圍食客不明就裡,有的也跟著起鬨,說一些諸如“夫妻沒有隔夜的仇”、“看你相公對你多好”之類的話語。
“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林錦面色平靜無波,“你回去吧。”
“我回去?那你呢?你要跟著他們走嗎?”魏伯山像是被她的話刺激到了,指了指林錦身後的二人,口不擇言衝口而出,“你跟了我十年,你真以為回去了,你那些親朋故舊就能毫無芥蒂地接納你嗎?你還能回得去從前?”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識到了不對,忙要補救:“青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寄瑤聽得怒火蹭蹭直冒,這番話分明是在戳母親的痛處。她真怕母親因此而退縮,上前一步就要開口,卻被林錦輕輕抬手攔住。
林錦抬眸看向魏伯山,心頭最後一點感念也冷了下去。
她念著他的救命之恩,所以願意捨棄所有的財產,不追究他的欺瞞,只求各自安好,回歸原本的人生。可他非但不知收斂,反倒拿她十年的身不由己來戳心逼迫。
“親朋故舊?除了女兒,我哪還有親朋故舊?我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想到慈愛的母親在擔憂中去世,林錦心中劇痛,她闔了闔眼睛,再睜開眼時,只剩平靜和決絕:“方璘,報官吧。”
恩怨曲直,由律法來判斷吧。
方璘略一遲疑,點頭應下:“是。”
他讀書雜,見識廣,此事也不必另請狀師,當下向店小二借了筆墨紙硯,由林錦口述原委,他在旁邊斟酌字句,繕寫狀紙。
越往下寫,方璘越心驚。
他原本以為,二嬸嬸是失憶後另行改嫁,直至此刻才知,她竟是在失憶無助之際,被人蓄意欺瞞。
待狀紙寫好,方璘便往華陽縣衙報官,將狀紙遞與華陽縣令。
他身有秀才功名,按例見官不跪,行事也從容有度。
華陽縣令在益州素有清官名聲。他看到狀紙,不由大驚。
魏伯山夫婦在益州經營繡坊,為人謙和,家境殷實。他作為父母官,也有所耳聞。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對外人眼中安穩和順的夫妻,竟藏著這般驚天隱情。
而且牽涉到誘拐朝廷命婦,非尋常民間糾紛可比。若是處置不當,只怕要驚動上級衙門。
華陽縣令不敢怠慢,當即準狀,傳令次日升堂。
次日清早,縣令升堂,命衙役傳喚相關人員:林錦、魏伯山、劉嫂、白大夫、跟隨魏伯山多年的貼身小廝……
不到半個時辰,眾人已盡數在公堂候審。
公堂之上,林錦坦然開口,字字清晰,先鄭重提及魏伯山的救命之恩。話鋒一轉,她語氣陡沉,將自己失憶之後,被魏伯山刻意欺瞞、篡改身份,遠離故土,與親人分離的種種遭際,一五一十如實訴說。
恩是恩,怨是怨,她不誇大半分,也不隱瞞一字,坦蕩至極。
華陽縣令聽罷,略一沉吟,旋即依次傳喚證人問話。
劉嫂素來溫順,哪見過公堂森嚴場面?早嚇得心頭打鼓,縣令問一句便答一句,將自己知道的,盡數交代,不敢有半句虛言。
白大夫則沉穩許多,只據實回稟,說魏夫人確實顱內有淤血,影響記憶,其餘內情一概不知,所言皆合醫理,並無偏頗。
至於跟隨魏伯山多年的小廝,他如今已是魏府的管家,深知此事幹系重大,因此面對縣令詢問,處處躲閃遮掩,話裡話外盡是搪塞之詞。
可華陽縣令為官多年,斷過無數民間糾紛,最是擅長察言觀色、推敲細節,根本無需動用大刑,只翻來覆去詢問一些當年細節,就能敏銳抓住他言辭中的漏洞,三言兩語便揭穿他的謊言。
後來縣令一說要衙役準備刑具,管家瞬間面無血色,嚇得癱軟幾分,忙不疊磕頭求饒,將魏伯山如何刻意欺瞞林錦身世、篡改姓名、隔絕她與京城聯絡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管家甚至還主動出示了當年為林錦造假戶籍的證據。
魏伯山在一旁聽著,一顆心直直往下墜,渾身冰涼。
直到現在,他依舊陷在不可置信中,眼底滿是茫然與不甘。他從沒想過,青娘會同他對簿公堂,將這十年情分,盡數交與律法公斷。
“啪”的一聲,縣令拍了一下驚堂木,冷聲喝道:“魏伯山,人證俱在,事實昭然,你還有何話說?”
魏伯山抬頭,澀聲開口:“大人,草民無話可說……可是,只是欺騙,並未強行囚禁,更不曾苛待於她。這般……也算觸犯王法嗎?”
縣令一拍驚堂木:“魏伯山,你救人一命,本官心裡有數。可你趁她失憶糊塗,隱其姓名、斷其親族,將她佔為妻室,讓她母喪不得見。這不是尋常欺瞞,這是誘取良人,妄冒成婚。恩是恩,罪是罪,國法面前,豈能混為一談?”
“大人……”魏伯山一驚,茫然又不甘。
縣令重拍驚堂木,聲音落定,全場肅靜。
“魏伯山,你誘拐命婦,妄冒成婚,證據確鑿。依本朝律令,誘取良人為妻妾者,杖一百,徒三年。林氏是朝廷命婦,你本該罪加一等。但念你當年確有救命之恩,本官決定從輕發落,準你以家產抵杖刑,免去皮肉之苦。然徒刑不能寬宥,判你徒刑三年,服役示懲。”
魏伯山渾身一震,臉色慘白。他怔怔地看著堂上縣令,又看向一旁的林錦,嘴唇翕動,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縣令又冷然道:“十年妄冒,不成夫婦。從此之後,你二人兩不相干,魏伯山不得再糾纏。至於從犯,另案處置。”
說著,縣令又拍了一下驚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們聲震堂內。
眾人依次退下。
林錦走出公堂之前,扭頭看了一眼魏伯山。繼而轉過頭,大步向前走去。
堂外陽光極好。
林錦恍惚了一瞬。
寄瑤看著母親的臉色,心內有些不安,輕輕喚了一聲:“娘。”
“嗯?”林錦回過神,衝女兒笑笑,眸中再無一絲異色,“怎麼啦?”
寄瑤小聲道:“咱們回京吧,我想回家了。”
她希望母親能早點忘掉這裡的一切。
林錦點頭:“好,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