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確認 就是她,他絕不會認錯
見二姐姐似乎有些愣怔, 知瑤暗暗扯一扯她的衣袖。
寄瑤猛然回過神,連忙低下頭,快速入座。
坐在座位上, 寄瑤心臟仍砰砰直跳, 腦海也一片空白,耳畔彷彿有嗡嗡聲不停地在迴響。
怎麼可能呢?她幻想出來的人,怎麼可能在現實中剛好出現?
如果早知道郎君是現實中真實存在的人,那她肯定不會刻意控夢, 與他做那些事的。
寄瑤臉色忽紅忽白,長長的睫羽顫了又顫。她忍不住想:會不會是她剛才太緊張一不小心看錯了?
畢竟那是皇帝, 離得又遠。她匆忙之中看錯了也不是毫無可能。
思及此, 寄瑤大著膽子, 借喝茶之際,悄悄又看一眼端坐上方的天子。
然後, 心涼了半截。
丹鳳眼,鴉羽睫, 眉骨高聳,鼻樑挺直,膚白如玉,英美至極。
確實是她夢中的郎君。
怎麼辦?怎麼辦?
那她豈不是在夢中褻瀆天子?
一時間, 寄瑤腦海裡湧上先前聽過的關於當今陛下的種種傳言:他在朝政上雷厲風行,頗有建樹,但性情殘暴,出手狠辣。
不管是身邊侍奉的宮人, 還是他的同胞弟弟、親生母親,但凡得罪了他,都絕不會有好下場。
如果被他知道, 她做的那些……
寄瑤一時間心亂如麻,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前所未有的驚惶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她下意識攥緊手心。
電光石火間,寄瑤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對啊,夢裡的事情,她不說,旁人怎麼會知道?
難道誰還能猜出別人夢見了甚麼?
紙包不住火,但她的夢,只屬於她自己,是她一個人獨有的秘密。
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她何必自己嚇自己?
想到這裡,寄瑤懸著的心漸漸放下,雪白的臉龐又慢慢恢復了血色。
此時,宴會已經正式開始,有命婦陸陸續續上前向太皇太后道賀。
寄瑤又悄悄看一眼上方的天子。
這次細看之下,發現有些微的不同。
天子看上去分明比夢中的郎君要年長三四歲,已不能稱之為少年。他不但外貌成熟,周身的氣勢也更清冷,更強大。
這肯定不是那個會為她舞劍、給她獻花,會柔聲叫她乖寶、與她恩愛纏綿的郎君。
綜合種種,寄瑤大膽猜想:郎君不是天子。只是她夢裡幻想出來的郎君恰好與天子容貌相似而已。
天下容貌相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長得像不代表甚麼。
而且她現在正在和陸家議親,已與夢中的郎君徹底告別。
夢中的一切無痕無跡,她完全可以當做從未發生過。
這麼一想,寄瑤心裡安穩許多。
殊不知,此時端坐上方的天子正目光逡巡,環顧下方。
在那個怪夢中,像是有某種奇怪的幻術一樣,秦淵一直記不住那女子的臉。
但此刻,不需要耳後的紅痣,秦淵的目光就越過在場眾人,精準鎖定了他要找的人。
方家五個姑娘坐在一處。最小的才八九歲,可以忽略不計。至於另外四個,其中有兩個是雙胞胎,姐妹倆生的一模一樣。剩餘兩個,一個活潑膽大,雖坐在座位上,但仍左顧右盼。另一個則安靜規矩,儼然是個端莊典雅的閨秀。
根據秦淵夢裡的印象,那女子應該是個膽大之人。但不知道怎麼回事,直覺告訴他,不對,活潑膽大者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雙胞胎姐妹也不像。
反而是那個安靜規矩的,給他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是的,熟悉感。
一看見她,夢中那些場景就陡然又變得清晰起來。
不過穩妥起見,需要再認真驗證一下。
於是,秦淵轉向身側的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皇祖母,今日方尚書的五個孫女都來了,可要讓她們近前一見?”
太皇太后愣怔了一瞬,繼而眨一眨眼,從善如流應道:“嗯,皇帝說的是,是該見一見。”
——雖然不清楚皇帝要做甚麼,但他既已明示,她只管答應配合就是。
因此,內外命婦們道賀之後,太皇太后特意發話,讓方家的五個姑娘上前。
寄瑤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三嬸嬸。
方二姑娘素來老實膽小,又有祖父的叮囑。她此次參加宮宴,只想安靜待到結束就走人,並不想多生事端。
然而太皇太后吩咐,三太太也含笑衝她們點一點頭,示意她們聽話。
寄瑤只得穩了穩心神,同四個妹妹一起離席,緩步行至太皇太后跟前。
姐妹五人恭謹行禮,齊聲道賀:“恭祝太皇太后慈恩永耀,福壽綿長。”
方家幾個姑娘都生了一副好相貌,更兼有一把好嗓音。
太皇太后雖然只是配合皇帝行事,但見五個花朵一樣的女孩兒站在面前,聽著她們用動聽的嗓音說著吉利的話語,臉上不由也露出了幾分誠摯的笑意。她招一招手,神色慈愛:“不必多禮,過來讓哀家看看。”
“是。”
五個姑娘依言又近前幾步。
“真好。”太皇太后含笑端詳,笑道,“方尚書真是有福氣,竟有這麼多好孫女。”
一個個乖巧伶俐,看著就比她名義上的孫子討喜。
面對太皇太后的誇獎,方家姑娘們笑得溫柔又靦腆。
長姐不在,寄瑤作為一眾姐妹中年紀最長的,站在最前方。她不大擅長應付這樣的場景,只能打起精神認真應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似乎有灼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太皇太后嗎?
還是殿內其他人?
太皇太后瞥一眼身側的皇帝,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甚麼。
但皇帝不暗示,太皇太后也不好直接讓幾個姑娘回去入座,就耐著性子繼續同她們閒話家常,問一些諸如“幾歲了?”、“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平時在家都做些甚麼?”之類的問題。
方家姐妹一一回答。
“真好。”太皇太后連聲誇讚,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越看越喜歡。
若是皇帝有心讓方家女進宮,也不是不行。在太皇太后看來,除了方六姑娘實在太小,大的這幾個都不錯。
……
秦淵緊緊盯著站在最前方的這位方二姑娘。
不能怪他覺得熟悉,她窈窕的身姿、行走的動作、說話的聲音……和夢中那女子分明一模一樣。
兩人在夢中糾纏許久,秦淵對她太熟悉了。
他知道她身量幾何,知道她衣衫下的身軀是何等模樣,知道她行走時的微小習慣……
儘管他沒有記住過她的臉,儘管她身上穿的衣裙他從未在夢中見到過,但秦淵還是一眼認出,就是她。
尤其是她恭敬行禮時,從秦淵的角度正好看見她嫩白飽滿的耳垂以及耳後的那顆胭脂痣。
小小的,殷紅如血,落在雪白肌膚上,宛若皚皚白雪上的一點紅梅,格外顯眼。
夢中他不知道親吻過多少次這個地方,絕對不可能認錯。
年輕的天子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逡巡,黑眸深沉而晦澀,彷彿有火苗在跳動。
他闔了闔眼睛,藏住眸中洶湧的情緒。
很好,終於逮到她真人了。
秦淵微微勾了勾唇角,手上不自覺用力,精緻的銀盞瞬間被他捏得不成形狀。
琥珀色的酒液驟然溢位,灑了他滿手。
秦淵默默放下酒盞,抬眸拂一眼身側的內監。
內監會意,連忙奉上一方乾淨的巾帕。
秦淵接過巾帕,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上的酒漬,突然問道:“方尚書當年棋藝冠絕京城,方家幾位小姐可會下棋?”
太皇太后微訝,看了皇帝一眼,轉頭含笑問方家姑娘:“是啊,你們幾個會下棋嗎?前不久的下棋比賽,你們姐妹有去參加嗎?”
方家姐妹對視一眼,寄瑤答道:“回稟陛下和太皇太后,臣女姐妹只略微懂一些粗淺的棋路,棋藝實在平庸,故此不曾參加。”
太皇太后語帶遺憾:“那是有些可惜了。”
秦淵哂笑,不曾參加嗎?那為甚麼某個夢裡,以他身體為棋盤下的那半局棋,和“林爻”某個對手覆盤的棋局一模一樣呢?
他的眼前不由浮現出“林爻”的畫像,此時細看之下,“林爻”和方二姑娘是有兩三分相似的。
但也僅僅只有兩三分。
眼前這位方二姑娘一身雪肌,欺霜賽雪,烏眸湛湛,神清骨秀,雖衣飾簡單,但仍能看出傾城之色。絕非“林爻”那貌不驚人的黑小子模樣。
只是有些奇怪,此刻在秦淵面前,方二姑娘彷彿是尋常的大家閨秀第一次進宮面聖,神色恭謹而又小心。除此之外,竟無絲毫異常。
難道她沒認出他麼?
秦淵心下微沉,有點不快。
太皇太后搞不懂皇帝的複雜心思,又不能讓尚書府的幾位千金一直站在這裡。略說幾句話,見皇帝沒有其他指示,她就讓她們先回座位了。
轉過身,寄瑤暗暗鬆一口氣。
雖說天子不是夢中的郎君,但是這樣近距離靠近天子,她心裡難免緊張畏懼。
畢竟太像了,連聲音都一樣。
還好只是那一小會兒時間,現在她又重新隱入了眾人中間。
……
壽宴還在繼續。
太皇太后偶爾也叫其他女客近前。
但皇帝沒有再問話,他招一招手,示意一個內監近前,附耳叮囑幾句。
內監一怔,終是遲疑著點一點頭。
秦淵沒有久留,他衝太皇太后打個招呼,就起身離去。
他一走,寄瑤暗暗舒一口氣,心內頓覺自在不少。
沒有皇帝在跟前,太皇太后也覺得輕鬆了一些。她先與相熟的命婦說話,又含笑接受了前不久下棋比賽中前三名的道賀,還給予豐厚的獎勵,又溫言勉勵一番。
——雖說這次下棋比賽辦得莫名其妙,但太皇太后一向體面,也願意幫皇帝打配合。
皇帝說是為她賀壽,那就是為她賀壽,彷彿太皇太后真的極愛下棋一般。
寄瑤在下方坐著,忍不住抬頭看向那三個獲勝者。
看見他們,她心裡多多少少有些遺憾。假如當時祖父同意,她一開始就是以自己真實身份參加比賽,而不是偽造身份,也不知道她最後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已經發生的事情多想無益。
寄瑤深吸一口氣,很快調整了心情,垂眸看向面前的膳食。
宮宴上佳餚不少,但寄瑤不太餓,也沒有多吃,簡單用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宮中雖莊嚴華貴,但這宮宴實在有點無趣,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忽然,有內監前來稟報:“稟太皇太后,陛下命人為太皇太后準備了煙花,請太皇太后移駕觀賞。”
“煙花?”太皇太后眉梢微動,含笑對殿內眾人道,“皇帝有心了,你們陪哀家一起出去看看吧。”
“是,謹遵太皇太后之命。”眾人齊聲應著,依次走向殿外。
方家六姑娘夢瑤眼中滿是期待,小聲嘀咕:“宮裡的煙花呀……”
肯定絢麗多彩。
寄瑤也這樣猜想。她喜歡煙花,但她今日見到了容貌很像郎君的皇帝,這會兒並沒有看煙花的心思。只想早點結束宮宴,回到海棠院。
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在這種場合,寄瑤一向是不出挑,不落後,老老實實跟著大多數人行事。她快速收起心中雜念,和堂妹們一起隨著人流向殿外行去。
然而,剛走出含章殿,忽有一群宮女自她身前穿行而過,硬生生將她與幾個堂妹隔開。
等宮女們離去,眼前已不見堂妹們的身影。
寄瑤不由一陣心慌,待要疾行數步追上去,卻被一個內監攔住了去路。
那內監低眉垂目,神色恭謹:“方二小姐,陛下有請。”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明晚九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