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結束 他還沒報復回去,憑甚麼結束?
下棋比賽結束後, 禮部又發生兩件大事。
一是禮部侍郎裴崇安全家突然被下獄,據說是因為暗探在其家中發現了他意圖謀逆的罪證。
二是皇帝下令讓禮部官員攜家眷入宮為太皇太后祝壽。
這兩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讓禮部上下議論紛紛。
方尚書資歷久, 經歷的事情也多, 見眾人私下討論有點不像話,匆忙喝止:“大家只管奉命行事,不該說的話別說。”
他是禮部尚書,在禮部威望極高, 這一開口,旁人自不敢再議論。
但方尚書自己, 心裡卻不大安寧。
裴崇安畢竟是他的下屬, 若真的試圖謀逆, 他作為禮部尚書,也有失察之罪。
然而皇帝現下只是將裴家收監, 目前還未派專人嚴查此案。
比起裴崇安,皇帝似乎更關注三天後的太皇太后壽宴。
想到壽宴, 方尚書又有些犯難:禮部全體同仁攜家眷賀壽?
此前從未有過這等先例。
之前陛下不是還責怪禮部辦事不力,致使有人在比賽中冒用身份嗎?
難道攜帶家眷賀壽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方尚書在朝多年,經歷的事情不少。可這一次,他有點猜不透, 總覺得這事兒透著些古怪。
不過最近也有好事,方尚書今日偶遇暗探首領張贊,得知張統領不再繼續找人了。
——這肯定是陛下的授意。
方尚書暗暗鬆一口氣。他想,可能暗探尋找假冒身份的人只是個藉口, 陛下的本意是找出試圖謀逆者。
當然,這也只是他的猜想。
現在方尚書另有一件要事急需處理。
……
午後,寄瑤來到祖父的書房, 恭敬行禮:“祖父。”
方尚書抬頭,放下手上的事情,神色溫和:“寄瑤,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有兩件事要告訴你。第一,近來暗探已停止尋找‘林爻’……”
聽到這裡,寄瑤眼睛一亮:“祖父的意思是我沒事了嗎?”
方尚書微微一笑:“可以這麼說,但也不要大意。”
他本想說,最近幾個月不要出門。可轉念一想,太皇太后讓攜家眷進宮祝壽,有點麻煩。
“嗯,我知道。”寄瑤連忙表示。
她心內著實鬆一口氣。這幾天,雖然祖父說著不用怕,但她偶爾也會擔憂。最怕的就是自己連累堂兄,連累祖父。
方尚書笑笑,緩緩說道:“還有一件事,是你的親事。”
“親事?”寄瑤一怔,睫羽輕顫。
又要屏風選婿了嗎?
其實她內心深處,對於親事好像沒有那麼急。
她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
現實中她有祖父庇護,每日或讀書,或下棋。夢中有父母,有郎君,她一時半會兒不急著改變。
方尚書繼續道:“我本來想著過兩年,或是等春闈過後,再慢慢為你挑選。但是近來禮部事情多,我想先把你的親事給定下來。”
他已經六十二歲了,隨時都有可能致仕。他是尚書時,寄瑤的婚事會好一些。一旦致仕,就不好說了。
而且,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好對人細講。
近來方尚書無意間聽到有人提起,說是太皇太后想選幾名官宦之女為皇帝充實後宮。此次壽宴又點名了要禮部官員家眷進宮賀壽。再有先前下棋比賽,太皇太后特意賞賜擅棋的女子……
方尚書不免有些擔憂。
在他心裡,非他自誇,他的孫女都是很好的姑娘,理當平安喜樂,而不是在深宮中度過一生。
還是定下親事心靜。
“祖父……”寄瑤躊躇著開口,小聲道,“禮部事情多,那祖父可以先忙禮部的事,我的事不急。”
方尚書嘆一口氣,幽幽地道:“不能不急,祖父老了。怕再不定下,將來就顧不到你了。”
近來一樁又一樁的事,他心裡不太安穩。
聽到“祖父老了”四個字,寄瑤不由心裡一酸。祖父年過花甲,兩鬢斑白,雖精神矍鑠,可到底不年輕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也不知道祖父還能再庇護她多久。
寄瑤鼻腔酸得厲害,忍不住小聲道:“祖父不老,祖父永遠不會老。”
她自幼喪父,母親失蹤,曾經陪她下棋的祖母也已故去,現下她只有祖父了。
一想到將來沒有祖父,寄瑤心裡一陣發慌,眼淚幾欲落下。
方尚書笑笑:“傻孩子,誰不會老?在我還沒老到不中用的時候,我想把你的事情安排好。”
他孫子孫女很多,唯獨眼前這一個,只能完全指靠他。
“嗯。”寄瑤忍著淚意,低聲道,“我聽祖父的。”
方尚書又道:“先前你說找夫婿時,想找個長得好看的。你覺得陸鳴怎麼樣?長相能不能入你的眼?”
寄瑤眨了眨眼睛。誰?陸鳴?她知道的那個陸鳴?表弟趙金德的表哥?
“你姑姑今日來說,陸家老夫人有結親的意思,想探一探我的口風。”方尚書笑了笑。
寄瑤心臟砰砰直跳,心內有些茫然。
方尚書道:“我的想法是,陸鳴性情疏朗,不驕不躁,讀書上頗有天賦,也肯吃苦,來年肯定高中,前途方面不必擔心。而且陸家人口簡單,家風也清正,不許納妾蓄婢。陸家承諾,若能得方姑娘為妻,必身無二色。”
他一邊說,一邊留神細看孫女的神色。
為這個孫女,方尚書可謂考慮良多。他精挑細選,才選中陸鳴。
陸家原是武職,身體康健自不必說,家底也不算薄。唯一的不足是,陸鳴現在身上只有秀才的功名。但以他的才學和心性,早晚會金榜題名。
而且陸鳴由武轉文,在方家族學讀書。他將來高中,肯定要承方家的情。他又和寄瑤的堂兄弟們有同窗之誼。即便將來方尚書不在官場,甚至不在人世,陸家也不至於薄待了寄瑤。
寄瑤心裡莫名的有點發慌:“可是……”
“可是甚麼?”方尚書皺眉,“你覺得他相貌不佳?”
寄瑤搖頭:“沒有沒有。”
她見過陸鳴幾次,陸鳴雖不像夢中的郎君那樣容貌完全合她心意,但也頎長挺拔,面容俊朗。比她隔屏風選婿時見到的三個男子都要好看。
只是一想到要和他締結姻緣,共度一生,寄瑤心裡感覺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
她想,可能是因為她先前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吧。
——在此之前,她只覺得那是表弟的表哥,並無他想。
方尚書又道:“你若不反對,回頭我就告訴你姑姑,讓陸家找個時間正式上門提親,兩家把事情定下來。”
寄瑤遲疑著問:“祖父真覺得他好?”
方尚書點一點頭:“算是良配。”
他這個年歲,又不圖用孫女的姻緣為家族謀利,自然是希望她能順遂一生。那次得知四太太在算計寄瑤的親事之後,方尚書就在留意寄瑤的夫婿人選了。
這段時間方尚書暗暗考察,多方比較,內心傾向於陸鳴,正好陸家也有此意。
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寄瑤想了一想,又問:“那,陸公子自己呢?”
婚姻大事,雖是長輩做主,可至少得聽一聽本人的意見。
方尚書笑了笑:“他當然願意。你以為是誰承諾的身無二色?”
寄瑤想了又想,終是點頭:“好吧,我聽祖父的。”
她父母不在,親事本就是要祖父做主的,而且聽上去似乎也不錯。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和陸家說。你先回去吧。”方尚書笑笑,“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是,孫女告退。”寄瑤施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離開書房,寄瑤仍在想方才發生的事情。
祖父方方面面都為她考慮了。可是,一想到將來要去迎接另一種生活,寄瑤心裡還是隱隱約約有那麼一點點不安。
就這麼把終身大事給決定了嗎?
不知怎麼,寄瑤忽然想起表姐趙金芸成婚前,向她傾訴的女兒心事。
未幾,她又想到也是在那一天,她在趙家,第一次見到陸鳴。
後來兩人好像也偶遇過幾次,應該算是有一些緣分吧?
寄瑤正自胡思亂想,不料一轉彎,竟見到了迎面走來的表弟趙金德和陸鳴。
“二表姐!”趙金德笑著打招呼。
寄瑤笑笑:“表弟。”
她下意識去看錶弟身側的陸鳴。
以前寄瑤也幾次見到趙金德和陸鳴同行,但她基本上都是和趙金德說話,很少留意一旁的陸鳴。此時悄悄看去,見他正在看自己。
兩人四目相對,陸鳴一怔,衝她笑了笑。
寄瑤也覺尷尬,倏地移開視線。
但她眼尖,一瞥眼,注意到陸鳴耳根通紅,和初見時的爽朗大不相同。
寄瑤愣怔了一瞬,不知怎麼,心裡突然輕鬆了不少:原來不止是她,他也覺得不自在。
彼此點一點頭,算打招呼。
寄瑤也不多留,很快轉身離去。
她走後許久,陸鳴仍有些心不在焉。
那次在紫雲觀,他陪母親上香,偶遇方家三太太和方家的兩個姑娘。那時母親就留了心,後來又問他的意思,見他同意,便託舅母試探方家口風。
也不知道方二姑娘是否知道此事。
他有點想告訴她,結親不僅僅是陸家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但又怕貿然開口會嚇到她。
記得第二次見她時,她就被一個冒失的登徒子給嚇到了。
陸鳴還想問一問,數日前她身子不適,現在是否已經大好。
轉念一想,不問也罷。剛才看她,不是已經好了嗎?
……
寄瑤回到海棠院。
她默默地坐在桌前,心緒起伏不定。
見她在想事,雙喜也不打擾,忙端了一盞茶過來,放在桌上。
寄瑤沒有飲茶,仍在出神。一時想到出嫁的大姐姐、一時想到已經定親的三妹妹,一時又想到與她見過幾次面的陸鳴……
她思緒紛亂,最後猛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夢境和現實,寄瑤一向分得很清。但如果她真的定親,那再夜夜夢中和郎君相會,行風月之事,就有點不合適了。
寄瑤不捨得放棄夢裡的郎君,畢竟是她幻想出來的,難得合她心意。
可將心比心,寄瑤不希望將來的夫婿睡夢中有另外一個人。陸家既承諾身無二色,那她也應當做到。
……
是夜,寄瑤又一次控夢。
最開始,她在院中,與父母提起親事。
父母二人各執一詞。
父親笑道:“相信你祖父,他一定是為你好。”
母親卻道:“那你現在這個郎君怎麼辦?”
是啊,夢裡的郎君怎麼辦?寄瑤也有一點為難。
算了,該選擇時,總歸是要做出選擇的。
或許她可以聽一聽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思及此,寄瑤心中默唸:郎君,出來。
心思一轉,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從一棵桃花樹後轉了出來。
……
秦淵入睡不久,猝不及防發現自己又進入了怪夢中。
不過,因為上一次的夢還不錯,此時他並不多牴觸,只是有些意外。
在看到院中她的父母之後,秦淵更覺驚異。
先前他一直想見她父母,記下她父親的容貌,醒後繪出畫像,令人尋找。但她總是找各種藉口拖延拒絕,還多次睜眼說瞎話。
秦淵乾脆捨棄這條路,另尋別的辦法。已經有點眉目了,不料,竟又在這個夢裡看見了她的父母。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樣,他雖然記不住她的臉,但能記住她父母的。
這是一條極其重要的線索,秦淵不動聲色,細細觀察其容貌,暗暗記在心裡。
此時認真打量,秦淵發覺她的父親隱約有點眼熟,倒真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他猜想,或許她爹真是京中官員,他無意間見過,但印象不深。
這次夢中知道其父外貌,尋找她時肯定更方便。
“咳咳……”父親輕咳兩聲,“乖寶,你和女婿說。”
寄瑤想了想,也是。
這事兒不比當初夢中招婿,場景越簡單越好。
於是,她拉著郎君的手,對父母笑一笑:“爹,娘,那我們先回房了。”
聽到“回房”二字,秦淵不由眼皮一跳。
在那間房裡,他們做的最多的是甚麼事,他心裡很清楚。
秦淵此刻尚能控夢,但他並沒有掙脫,仍由她握著手。
他想,反正不差那幾次。
而且上個夢裡,她表現還不錯。
再說,她若真的很想,他也拒絕不了。
“吱呀”一聲,身後的門被關上。
寄瑤抱住了郎君的勁瘦的腰,並將腦袋埋在他胸前,小聲嘀咕:“郎君,我好喜歡你啊。”
秦淵沒有說話。
寄瑤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又抬頭去親一親他。
繼而退後一步,認真端詳。
多完美的一張臉,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真是可惜了。
夢境雖好,可她終究還是要以現實為重的。
秦淵記不住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此刻的目光,就那樣明晃晃的,毫不掩飾地落在他臉上。
他想,接下來肯定就是那事了。
寄瑤執了郎君的手,拉著他在床畔坐下。
還未開口詢問,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寄瑤是個講道理的人。她一向是旁人對她幾分好,她也給予同等回報。若真的定親,且未婚夫婿潔身自好,那她不會在夢中留一個郎君。
再說風月之事,寄瑤在夢中嘗試過多次。初時好奇,覺得新鮮刺激,可時間久了,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見她遲遲沒有動作,秦淵有些詫異。
難道她又要玩甚麼新花樣?
寄瑤穩一穩心神:“郎君,我以後大概就不見你了。”
其實郎君是她幻想出來的,她完全可以默默讓他在自己夢中消失,再不出現。但寄瑤想著,兩人當初在夢裡也是拜了天地的,總得有始有終吧。
所以她想有個正經的告別。
“甚麼?”秦淵皺眉。
寄瑤輕聲道:“家裡正在給我議親,我不好再和你相會。”
秦淵腦袋“嗡”的一聲,眉心突突直跳。
甚麼東西?!
他聽見自己問:“誰議親?”
不是,在這怪夢裡,她不是已經招贅了一個嗎?難道準備再在夢裡找一個?
“我呀,我在和人議親呢。”寄瑤嘆一口氣,認真道,“郎君,我真捨不得你。可做人要講道理,我不能一邊和別人議親,一邊夢中和你廝混。那樣對人家不公平。”
秦淵都要氣笑了。
對誰不公平?這個時候知道對人家不公平了?
等等,她說“一邊和別人議親,一邊夢中和你廝混”?她是要在現實中與人議親?!
秦淵心中一凜,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將她拽至身前,冷聲問:“你和誰議親?”
以後不與她在怪夢中繼續糾纏,本該合秦淵的心意。但此刻,他心底更多的是洶湧的怒意。
他已經快找到她了,還沒報復回去,她這邊要結束,要議親?憑甚麼?
郎君力氣過大,寄瑤覺得手腕有點疼。
她不喜歡郎君此刻的反應,她這個夢裡是要有始有終,好聚好散的。
郎君這態度不對。
寄瑤心念一動,秦淵發覺自己又不能自控了。
他不受控制地鬆開對她的轄制,言不由衷地問:“乖寶,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寄瑤暗暗點頭,心想,這才對嘛。
這才是她幻想出來的郎君該有的樣子。
“應該不會再見了。”想了一想,寄瑤又補充道,“不過,如果議親不成,或者將來的夫婿不好,有負於我,我還會找你的。”
她湊過去親了親郎君的臉頰。
女子身上熟悉的幽香漸漸靠近,秦淵一動也不能動,口中不受控制地應一聲“好,我等你。”心中卻是怒意翻湧。
好,很好,不但拿他當紓解的工具,還真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甚至將來夫婿不好,他還要頂替上去?
真是可恨又可笑。
可這世間之事,不全是她一人說了算的。
已經開始,何時結束、怎麼結束,就由不得她了。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明晚九點更新。
是宮宴見面,不過見面前多一點小波瀾。
這個文是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