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比賽 不對,都不像她
是夜, 寄瑤又一次刻意控夢。
夢中,她與郎君對弈。
吸取上個怪夢裡突然不能說話的教訓,秦淵也不多勸, 只默默陪她下棋, 暗暗等待時機。
兩局結束,寄瑤輕聲問:“郎君,我應該去參加比賽的,對吧?”
——儘管已經有了決定, 但她想再聽一聽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給自己多一些鼓勵。
秦淵簡單回答:“對, 應該參加。”
“好, 那我參加。”寄瑤深吸一口氣, 也不再廢話,直接結束了夢境。
……
秦淵突然從夢中驚醒。
進入怪夢多次, 但這是第一次,秦淵沒有氣惱, 沒有不快,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淨室,只有隱隱的期待。
只要她去參加比賽,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到時候, 該怎麼報復她呢?
長夜漫漫,年輕的天子卻睡不著了。
……
次日,寄瑤主動去找二堂兄方璘,認真表示:“二哥, 我想參加比賽,就用你說的方法。”
“行,我幫你。”方璘毫不猶豫地應下。
他說幫忙, 就是真的幫忙,不但幫寄瑤尋了個理由在女夫子那裡告假,又準備陪著一起去報名。
“不過,咱們事先說清楚。你如果要參賽,方寄瑤這個名字絕對不能用。你知道的,祖父就在禮部,參賽人員的名單肯定會送到他手裡。”方璘皺眉提醒。
縱然能報名成功,祖父一句話也能讓她白忙活一場。
“我知道。”寄瑤很清楚這一點,極其冷靜,“叫林爻,六爻的爻。”
方璘詫異地看了堂妹一眼:“林爻?這名字有點像男的。”
“對,林爻,就用這個。”
閨閣女子名字一般不外傳,隨便她叫甚麼,只要是她就行。林是母親的姓,“爻”字和“瑤”同音,或許還能沾一沾前朝國手顧松爻的棋運。
但二哥這句“像男的”倒是提醒了寄瑤,她心裡隱約閃過一個念頭,慢吞吞地問:“二哥,比賽的時候,我可以穿男裝嗎?”
“甚麼?”方璘一愣。
只見一向最膽小老實的堂妹正睜著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看著他。
寄瑤低聲解釋:“雖說不限女子參賽,可昨天我們去現場看了,報名的女子寥寥無幾。我如果還是這模樣,就算名字這一關過了,遲早也會被祖父給認出來……”
——禮部主辦,祖父肯定會去比賽現場。親祖孫,又怎會認不出她?
寄瑤原本想著,參加比賽時在外貌上稍作掩飾,來瞞過祖父的眼睛。現在忽然另有個心思:既然要化名,要掩飾,何不乾脆徹底一點,直接一身男子裝扮?
“可以,我覺得可行。”方璘略一思索,“反正這比賽男女皆能參加,是男是女有甚麼分別?報名時也不會驗明正身。”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一想到要在祖父的阻止下行事,方璘心內還隱隱有點興奮,心跳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方璘行事爽利又周密,決定好了一件事就立刻去做。
他認識的人多,先解決身份問題。後又根據堂妹的身形,將自己幾年前的舊衣借給她穿。還備了一些黑黃的粉末,讓堂妹稍稍塗黑一些膚色。
做好這一切後,方璘才陪寄瑤前去新官學報名。
此時距離報名截止已不到兩個時辰。
一路上,寄瑤格外忐忑,心想:如果今天報名不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她會順應天意,就此放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報名竟順利得不可思議。
等他們趕到時,現場已不剩幾個人。
負責報名稽核的小吏只簡單看了一眼她的身份憑證,又問了一下對弈的規則,見寄瑤回答準確無誤,他就在冊子上記下了“林爻”這個名字,並交給她一個特製的小木牌。
“後天辰正時分,到這裡集合參加第一輪比賽,過期不至將視作棄賽。”
“嗯。”寄瑤連忙應下,和二堂兄一起打道回府。
坐在回家的馬車裡,寄瑤拿著木牌看了又看,心裡不禁有些恍惚。
這就可以了嗎?
她有點不敢相信。
但手中冰涼的木牌提醒她:這就是真的,她已經報名成功,即將參加下棋比賽。
闔了闔眼睛,寄瑤緩緩吐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想了,天意如此,那就去。
她不但要去,還要拼盡全力,決不能浪費了這次難得的機會。
回家後,寄瑤絕口不提要去參加下棋比賽一事,早早卸妝休息。次日照常到女學上課。
雙喜盯著二姑娘,看了又看,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卻甚麼也沒說。
方家一眾兄弟姐妹中,除了二堂兄方璘,竟無人知道一向乖巧安靜的方二姑娘暗地裡做了這麼一件大事。
……
方尚書將最終名單呈給皇帝過目。
“啟稟陛下,此次共有三百三十二人報名參賽。其中二百六十人為京城本地人……”
“唔。”秦淵粗略地掃了一遍,對方尚書的話不感興趣,直接問,“這三百多人中,有多少女子?多少男子?”
可惜只看姓名,也看不出哪個是他要找的人。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肯定在這些人中間。
方尚書微微一怔:“回陛下,參賽的男子共二百八十三人,女子共四十九人。”
雖說此次比賽不限男女,但現實中真正參加比賽的女子極少,連男子的半數都不到。
秦淵眼瞼低垂,狀似隨意地問:“比賽在甚麼時候舉行?”
“回陛下,明日辰正舉行第一輪比賽。”
“嗯。”皇帝點一點頭,那就等明日。
他要親自去看一看。
時間似乎變得格外緩慢,在寄瑤的緊張和期待中,終於到了次日。
天不亮,寄瑤就早早起床了。她在臉上塗塗抹抹,鼓搗一通,穿上二堂兄借給她的衣裳,在二堂兄的掩護下,來到新官學。
辰正時分,這裡站滿了人。
寄瑤隱在人群中,心潮澎湃,面上卻安安靜靜。
十六年來,她一直恪守規矩。除了夢中膽大,可以說是最普通不過的閨秀,連出門的次數都極少。這還是她第一次做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情。
站在晨光裡,微風輕輕吹在臉上,連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現在不在夢中。
小吏正在唸名字讓人依次上前抓鬮。
——第一輪比賽的規則很簡單,兩人對弈,一局定勝負。贏者獲得十兩紋銀,並進入第二輪比賽。輸者則直接淘汰。
透過報名的共有三百三十二人,但實到只有三百一十一個,竟有二十一人選擇了棄賽。
當然這和寄瑤關係不大。
她更關注的是她第一輪的對手。
因為緊張,寄瑤身子不自覺輕顫,不得不雙目微闔,深吸一口氣,來平穩情緒。
說來也巧,這對手她認得:竟是四嬸的孃家侄子陳慶雲。
陳慶雲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身錦袍,一頭墨髮老老實實束在發冠中,比平時更顯精神。
很顯然,陳慶雲沒有認出喬裝打扮的寄瑤。
他只抬了抬下巴。
寄瑤半低著頭,也不說話。——陳慶雲畢竟見過她,還是小心為上。
兩人透過抽籤決定誰先行棋。
寄瑤運氣不好,沒抽到先手。但兩人一對弈,她就發現了,對方實力好像不太行。
她在心裡輕“咦”了一聲,暗想:四嬸嬸說他會下棋,原來棋藝這麼差的嗎?還是說他有意藏著後手、準備趁她大意時給她致命一擊?
如此,倒不可小覷了。
——寄瑤並不知道,她雖然很少和人對弈,可她自小學棋,胸中棋譜無數,寥寥幾次與人對弈,不論是祖母,還是夢中的郎君,都是棋道高手。陳慶雲雖會下棋,卻遠不如她。
對自己真實水平並不十分清楚的寄瑤,第一次參賽,絲毫不敢大意。她聚精會神,全力以對。
偶爾有官員在附近巡視,寄瑤盯著面前的棋盤,太過專注,也根本察覺不到。
……
秦淵是比賽開始後過了半刻鐘到的。
一下早朝,他顧不上用膳,立刻出宮,直奔正在舉行下棋比賽的新官學。
禮部官員見到皇帝,忙不疊上前施禮拜見。
“不必多禮,也別聲張。別打擾了比賽。”秦淵抬手製止眾人的動作,“朕去看看。”
“是。”
今日參賽人數極多,賽場分作八個。
秦淵一個又一個賽場看過去。每到一個賽場,他的視線便精準落在場中女子身上。
——男多女少的賽場,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子格外顯眼。
但奇怪的是,八個賽場中,所有參賽女子,竟沒有一個像是他要找的人。
秦淵不由微微蹙眉。
見皇帝面色沉沉,一旁隨行的官員無不膽戰心驚:也不知道哪裡做的不好,竟惹了這個祖宗。
“比賽甚麼時候結束?”皇帝突然問。
方尚書連忙回答:“回陛下,賽程共五天。前三天每日兩場,皆是一局定輸贏,層層比賽,選出其中前五名。後兩天再繼續……”
“朕是問今日的比賽甚麼時候結束。”秦淵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兩個時辰內,分出勝負就算結束。若兩個時辰沒分出勝負,會有現場評審官做出裁決。”
原本下棋最耗時間,有些文人墨客一局棋下一整天,甚至勝負難分的,兩三天都正常。但因為這次是為慶賀太皇太后壽辰而舉行的比賽,不能拖太久。
所以禮部眾人商議過後,便將比賽時間縮短至兩個時辰,最多酌情延長一炷香。
皇帝輕“嗯”了一聲:“第一輪比賽結束後,留下所有參賽女子,太皇太后有賞賜。”
方尚書等人心下詫異,只說一聲:“是。”
秦淵闔了闔眼睛,心想:可能人多看不出來,等會兒他一個一個細看,總能把她找出來的。
……
寄瑤終於確定,不是在留後手,陳慶雲的水平就是不行。
不到一個時辰,她就清楚地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可偏偏到了這個時候,陳慶雲越發謹慎,每走一步棋,都小心翼翼,斟酌再三。
有時接連一刻鐘,他手裡的棋子都遲遲不落。
寄瑤有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偏又不能出聲催促,只能耐著性子等他落子。
直到兩個時辰過去,他們這一局還沒結束。
不過此次比賽,安排的有評審官裁定輸贏,就是為了解決這種情況。
那個四十多歲的評審官看了一眼棋局,依著規矩,又點一炷香。
“一炷香內必須分出勝負,不得拖延。”
寄瑤對此無所謂,可陳慶雲卻不能再像先時那般慢了,才走幾步,他就額上汗珠直冒,不得不棄子認輸。
“承讓。”寄瑤笑了笑。
開局不錯,她很開心。
評審官面無表情宣佈:“本局林爻獲勝,可以去明倫堂領賞金,準備下午的比賽。”
“多謝。”寄瑤對評審官施了一禮,又衝陳慶雲拱一拱手。
陳慶雲輕哼一聲,沒有理會。
他心中暗惱自己運氣不濟,開局遇上這麼一個黑小子,個子不高,實力卻這麼強。
若是遇見的是旁人,他至少能贏一局。
越想越氣,陳慶雲狠狠瞪了寄瑤一眼。
寄瑤對他的態度毫不在意,反正贏的那個人是她就行。
她跟隨其他獲勝者一同前往明倫堂領取賞銀。
十兩銀子不算多,可這是她獲勝贏來的。
……
午時三刻,基本上第一輪的所有比賽都已結束。
皇帝一聲吩咐,其他人不敢怠慢,今日來參賽的三十九個女子都被帶到了皇帝面前。
眾女不知出了何事,無不心中惴惴。
秦淵掃了一眼:“有十個女子棄賽?”
“回陛下,是的,今日共有二十一個人放棄比賽,其中十個是女子。”方尚書嘆一口氣,如實回稟。
參賽的女子本就不多,還有這麼多棄賽的。
秦淵輕“嗯”一聲,先不深究棄賽者。他冷眸微眯,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在場的三十九個女子。
這些人當中,年紀最長者已有四十多歲,最小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女。
但不像,這些人全都不像她。
身形、膚色、氣韻……都不像。
難道她沒有參加比賽?
不可能,她那麼愛棋,又兩次詢問,還說了一定會來。
不可能不來的。
是不是有甚麼被他漏掉了?
作者有話說:麼麼麼麼,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明晚九點更新。
給大家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