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控室的螢幕上，露水避難所的光點變成了灰色。
安茜柚站在那裡盯著那個灰色的光點，手心按在桌面上，沉重的吐出一口氣。
周正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安顧問，露水避難所恐怕……凶多吉少了。”
安茜柚看著那個灰色的光點，想起她曾經修補過那裡的外牆裂縫，想起那裡的管理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元，說話總是慢聲細語，但做事很利落，最後一次通訊時，元負責人的聲音依舊充滿希望。
“安顧問，我們一定會撐住的。”
那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安茜柚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的眼睛裡甚麼情緒都沒有了。
“其他避難所呢？”
“按照您的指令，已經全部控制住了。”
“那些鬧事的人，有的被關禁閉，有的被擊斃，倖存者情緒已經基本穩定。但……”
“第七層的防護資料不容樂觀，如果洪水繼續這樣衝擊，撐不了太久。”
安茜柚調出各個避難所的剖面圖，第七層的防護壁在洪水的衝擊下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形，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滲水。
“通知各避難所負責人，第七層一旦出現結構性損傷，立即聯絡總部。破曉行動組會透過傳送洞過去轉移倖存者。”
周正愣了一下。
“可是葛鑫怡的異能……”
“不用擔心，已經恢復了。”
“通知下去吧。”
周正應了一聲，切斷了通訊。
……
葛鑫怡站在傳送門前，深吸一口氣。她已經很久沒有開過傳送洞了。
上一次還是和安茜柚去沙漠處理晶體的時候，之後她的異能就一直處於透支狀態，休息了大半年才勉強恢復。
安茜柚走過來，看著她。
“感覺怎麼樣？”
葛鑫怡活動了一下手指。
“還行，應該沒問題。”
安茜柚點點頭。
“今天先去一個避難所試試，如果撐不住就回來，不要硬撐。”
葛鑫怡應了一聲。
安茜柚抬手，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進葛鑫怡的身體裡。
葛鑫怡感覺到了那股溫暖的力量，像是在身體裡鋪了一層柔軟的墊子，把所有可能讓她不舒服的東西都隔開了。
她以為是安茜柚在幫她穩定異能，沒多想。
“準備好了嗎？”
“嗯。”
安茜柚收回手。
“去吧。”
葛鑫怡抬手，黑色的傳送洞在面前裂開。
對面是赤瀾避難所的第七層，走廊裡擠滿了人，老人、孩子、傷員被護在最裡面，年輕人站在外面，用身體築成一道人牆。
郭隊長站在最前面。
葛鑫怡跨進去，安茜柚跟在後面。
郭隊長看見她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安同志……”
安茜柚抬手製止了他，轉頭看向葛鑫怡。
葛鑫怡點頭，抬手又開了一個傳送洞。
對面是距離末日特查局不遠的玉龍避難所，負責人已經帶人在那裡等著了。
“老人、孩子、傷員優先，其他人分批撤離，不要擠，不要搶，有序轉移。”
葛鑫怡站在傳送洞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進去。
有的老人走不動，被人揹著；有的孩子睡著了，被人抱著；有的傷員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
她站在那裡，手一直抬著，維持著那道傳送洞。
赤瀾整整轉移了四個小時，她的手沒有抖，傳送洞沒有晃，一次都沒有。
當最後一個人跨進傳送洞的時候，葛鑫怡才收回手，傳送洞在面前緩緩閉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安顧問，我好像變強了！”
葛鑫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我以前開半個小時的傳送洞就撐不住了，現在開了一個小時，一點感覺都沒有！”
安茜柚的嘴角微微上揚。
“走吧，回去休息。”
葛鑫怡跟在安茜柚後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
葛鑫怡回到末日特查局的時候，麥朵恩正蹲在走廊裡等她。
看見葛鑫怡從傳送洞裡出來，麥朵恩站起來，小跑到她面前。
“鑫怡姐姐，你還好嗎？”
葛鑫怡捋了捋頭髮，“我沒事！麥麥，你知道嗎，我今天開了四個小時的傳送洞，一點都不累！”
麥朵恩愣了一下。
“四個小時？你以前不是頂多開個兩小時嗎？”
葛鑫怡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對啊！我現在變強了！”
麥朵恩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來。
葛鑫怡還在自顧自的說：“而且，我開傳送洞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傳送洞也一點都不晃，比以前穩多了。”
“安顧問說我恢復得很好，以後可以多出任務了。”
她越說越興奮，完全沒注意到麥朵恩的表情。
麥朵恩臉色複雜的打斷她。
“鑫怡姐姐，你不覺得反常嗎？”
葛鑫怡愣了一下。
“反常？哪裡反常？”
麥朵恩抿著唇看著她。
“你的異能透支了大半年，剛恢復就能比以前更強，你不覺得奇怪嗎？”
葛鑫怡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麥朵恩歪著頭若有所思。
“異能變強應該有個過程，不會突然變得那麼厲害，而且你剛恢復沒多久但你自己說一點都不累，這不是很矛盾嗎？”
葛鑫怡仔細想了想，忽然覺得麥朵恩說得對。
異能變強應該是循序漸進的，不會一夜之間突飛猛進。
她最近臉色其實也沒那麼好，但就是感覺不到累。
這不對，這很不正常。
葛鑫怡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麥朵恩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鑫怡姐姐，你還記得之前謝思翊受傷的事嗎？”
葛鑫怡連忙點頭。
這件事她聽說的時候，心跳砰砰，眼淚止不住的流，她在不知不覺間差點失去一位隊友。
“安安姐姐用傷害轉移，把思翊哥哥脖子上的傷轉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說……傷害轉移，不只是轉移傷口呢？還可以轉移別的東西？”
麥朵恩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在自言自語，“比如，疲勞或者透支這些的感官？”
葛鑫怡的眼睛慢慢睜大。
“麥麥，你是說………安顧問她可能一直在替我們承擔？”
麥朵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葛鑫怡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安茜柚每次出任務回來蒼白的臉，想起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休息的樣子，想起她灌下一瓶又一瓶精神恢復劑，卻從來不讓別人看見。
想起她剛才站在傳送洞口，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進自己身體裡的那種溫暖。
她以為那是在幫她穩定異能，結果不是，那是安茜柚在替她承擔傳送洞的消耗。
四個小時，她開了四個小時的傳送洞，一點都不累，手不抖，傳送洞不晃，穩得像不是自己開的一樣。
因為有人替她承擔了那四個小時所有的疲憊和透支。
葛鑫怡的眼淚湧上來，她轉身就跑。
麥朵恩在後面喊：“鑫怡姐姐！”
葛鑫怡跑過走廊，跑過通道，跑過一扇又一扇門。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知道她要找到安茜柚，問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但她找遍了所有地方，總控室沒有，醫療室沒有，食堂沒有，訓練室沒有。安茜柚不在任何地方。
葛鑫怡站在走廊裡喘著氣，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麥朵恩追上來，蹲在她旁邊，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鑫怡姐姐，也許安姐姐有她的理由。”
葛鑫怡從膝蓋裡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甚麼理由能讓她這樣糟蹋自己？”
麥朵恩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葛鑫怡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我要去找楚隊。”
麥朵恩仰著頭。
“找楚哥哥？”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安顧問肯定有甚麼事瞞著我們，至少……要讓楚隊知道。”
麥朵恩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去找楚稚昀。
此時的楚稚昀正在訓練室。
她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場地中央，周身環繞著青色的風旋，聽見動靜，風旋消散，他轉過身看著她們。
“怎麼了？”
葛鑫怡深吸一口氣。
“楚隊，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楚稚昀聽完她的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葛鑫怡看著他的臉，那張總是沉穩得看不出情緒的臉，此刻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裂痕。
“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葛鑫怡愣了一下。
“楚隊，你……”
“我會處理。”
葛鑫怡沒有再說甚麼，拉著麥朵恩離開。
楚稚昀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安茜柚的宿舍在走廊盡頭。
楚稚昀走上前，抬手敲了敲。
“安顧問。”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
“安顧問，你在嗎？”
還是沒有回應。
他想起葛鑫怡說的那些話，心裡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覺攥緊。
楚稚昀又敲了幾遍，依然沒有動靜。
他後退一步，風刃在掌心凝聚，然後輕輕一推。
門鎖斷裂，門慢慢開啟。
宿舍裡很暗，燈沒有開。
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燈光，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安茜柚蜷縮在地。
她的身上泛著銀白色的光，不是平時那種穩定的、柔和的光芒，而是忽明忽暗的，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拼命地不讓自己熄滅。
那些光點從她身上飄起來，像螢火蟲，在黑暗中飛舞，然後慢慢消散。
光點飄散的地方，空氣微微扭曲，像有甚麼東西被從她身體裡抽走了。
楚稚昀衝過去，跪在她面前。
“安茜柚！”
他伸手想把她扶起來，剛碰到她的肩膀，那些白光忽然亮起來，像被甚麼刺激了一樣，猛地炸開。
楚稚昀的手被彈開，虎口發麻。
他看見安茜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角又溢位一絲血。
楚稚昀收回手，不敢再碰她。
他看著她蜷縮在地上，看著她周身那些忽明忽暗的白光，看著她嘴角還在往下淌的血。
他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過氣。
“安茜柚，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她看見楚稚昀，愣了一下，然後撐著地面想坐起來。
“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會散。
楚稚昀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怕自己再碰到她，那些白光又會炸開，她會更疼。
安茜柚撐著地面坐起來，靠在牆上，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沒事，就是異能有點不穩定。”
楚稚昀盯著她白得像紙的臉色，而她卻還是笑著說沒事。
“這是異能升級的正常現象，過一會兒就好了。”
楚稚昀見過她很多樣子，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角淌血，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你在騙我。”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楚稚昀看著她的眼睛，眼裡滿是心疼。
“你一直這樣，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這樣。”
“受了傷不說，累了不說，疼了也不說，你總是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一個人把所有的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
“你以為你扛得住，你以為你撐得住，你以為你一個人就夠了，但你不是鐵打的，你也會累，也會疼，也會撐不住。”
安茜柚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那些銀白色的光芒還在指尖跳動，忽明忽暗。
“我沒事。”
楚稚昀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你說沒事就沒事。”
他伸手把她慢慢從地上扶起來。
安茜柚靠在他身上，腿有點軟，楚稚昀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扶著她走到床邊坐下。
“需要叫醫生嗎？”
安茜柚搖搖頭。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楚稚昀看著安茜柚靠在床頭虛弱的模樣，心裡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楚稚昀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安茜柚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那些銀白色的光點還在飄散，但比剛才少了一些，顏色也淡了一些。
楚稚昀看著她周身的光芒，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這是異能升級的正常現象。”
老實說他不是很信。
就像葛鑫怡和麥朵恩說的那樣，安茜柚一定有甚麼事瞞著他。
楚稚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安茜柚看著他眉頭緊鎖的模樣問道：
“你……在想甚麼？”
“在想你怎麼還不肯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