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隊長撐著被打傷的腦袋,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渾身都在抖。
他拿起通訊器,按下通話鍵,等了幾秒,那邊傳來周正的聲音。
“赤瀾避難所,情況怎麼樣?”
郭隊長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赤瀾避難所?”
郭隊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撐不住了。”
通訊切斷。
劉隊長把通訊器塞進口袋裡,撐著牆站起來。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配槍,上了膛,握在手裡。
槍裡只有六發子彈,他環顧四周,那些還在廝打、搶奪、尖叫的人,沒有一個注意到他。
他走到物資倉庫門口,用槍托砸開鎖,從裡面搬出幾箱食物和水,放在通道最顯眼的地方。
“這裡有食物!”
有人聽見了,衝過來搶。有人看見了,也衝過來。
更多的人湧過來,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獸,撲向那些箱子,廝打、搶奪、尖叫,比剛才更激烈。
郭隊長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士兵的時候,第一次上戰場,看著敵人在他面前倒下,他吐了很久。
後來習慣了,不再吐了,但每次開槍之前,還是會猶豫,總想著,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也許不用殺人。
但現在,他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他舉起槍,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封閉的空間裡炸開,震得人耳朵發疼,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郭隊長舉著槍,手在抖,但聲音很穩。
“所有人,聽我說。”
所有人聞言都停下來望向他。
“物資統一分配!床位按年齡和身體狀況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不得搶奪!不得打架!違反者就地正法!”
有人不服,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站出來,指著他的鼻子。
“你憑甚麼?你算老幾?總部都放棄我們了,你還在這裡裝甚麼——”
郭隊長開了第二槍。
子彈打在那個男人腳邊,濺起一片水花。
男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臉色慘白。
“下次,就不是地上了。”
沒有人再說話。
郭隊長收回槍,開始分配物資和床位,按人頭分,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老人和孩子優先安排到靠近通風口的位置,年輕力壯的安排在靠近通道的位置,萬一洪水漫上來,他們能第一時間撤離。
有人不服,但看著郭隊長腰間的槍,把話嚥了回去。
赤瀾避難所暫時平靜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訊息傳到末日特查局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周正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
“安顧問,赤瀾避難所那邊暫時控制住了,但……有兩個避難所失聯了。”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
“哪兩個?”
“青峰避難所和露水避難所。”
安茜柚閉上眼睛。
青峰,就是之前她遠端強化抽水系統的那個。露水,是她修補過外牆裂縫的那個。
“原因呢?”
周正沉默了一會兒。
“青峰避難所……內訌,抽水系統壞了之後,水位一直在漲,雖然後來修好了,可還是有人開始搶物資、搶床位,後來演變成械鬥,死了不少人,再後來……通訊就斷了。”
“露水避難所也是類似的情況,他們那邊更嚴重,有人把物資倉庫的門炸開了,爆炸破壞了牆體,洪水湧進去的速度更快了。”
安茜柚站在螢幕前盯著那兩個已經變成灰色的光點。
青峰,一萬兩千人。露水,八千人。
兩萬人。
她的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周正的聲音再次響起。
“安顧問,其他避難所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程度不同,但都有失控的跡象。”
“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應對方案,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安茜柚知道他想說甚麼。
否則,赤瀾避難所的事會在每一個避難所重演,而那些已經失聯的避難所,就是前車之鑑。
安茜柚睜開眼睛。
“通知所有避難所,釋出緊急通告。”
“第一,物資由各避難所負責人統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搶奪、哄搶。違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關禁閉,第三次就地正法。”
“第二,所有幸存者按指定區域安置,不得擅自移動,不得佔用他人床位,不得堵塞通道。違反者,按第一條處理。”
“第三,任何煽動恐慌、製造混亂、組織暴力行為的人,就地正法,無需警告。”
“第四,所有避難所負責人有權調動警衛力量維持秩序,如有必要,可請求總部支援。”
接到指令的周正立刻組織安排。
……
與此同時,露水避難所的第七層,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內訌的起因是第七層轉移出了問題。
第一批轉移很順利,老人、孩子、傷員被送往第七層,年輕人留在第六層繼續加固。
但第一批轉移完畢後,第七層的空間已經用去了大半。
剩下的空間只夠再容納五百人,而第六層還有一千七百人。
誰該進第七層?誰該留在第六層?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在露水避難所的生活區裡炸開了。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理由,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應該活下去。
爭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有人開始推搡,有人開始罵髒話,有人開始動手。
負責人試圖維持秩序,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像一滴水落進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混亂在持續。
當第一個人倒下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倒在地上,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湧,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動,像在說甚麼,但沒有人聽清。
誰動的手?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是不是自己。
為了活下去,有人開始搶物資,有人開始搶武器,有人開始搶通往第七層的通道。
負責人試圖制止,被一拳打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看著那些曾經朝夕相處的人,看著他們為了一個名額、一箱水、一把刀、甚至一句話大打出手。
他想喊住手,但他的嘴在流血,喊不出聲。
他趴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煉獄從露水避難所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到其他避難所。
一個接一個,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安茜柚站在總控室裡,聽著那些訊息,一條接一條,像無數根針扎進她的心臟。
楚稚昀站在她身後,風刃在掌心凝聚,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出手。
他的異能再強,也殺不死恐懼;他的風刃再快,也斬不斷絕望。
她轉身看向楚稚昀。
“通知所有避難所,啟動緊急管制協議。任何煽動暴力、搶奪物資、堵塞通道的行為,一經發現,立即擊斃。”
“如果再放任不管,死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楚稚昀沒有猶豫轉身去安排。
琉璃仰著頭看著安茜柚的臉,那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琉璃從未見過的疲憊。
老大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自從洪水來臨,她每天靠在總控室的椅背上眯一會兒,每次不超過兩個小時,有時候連這兩個小時都睡不安穩,通訊器一響,她就睜開眼,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問題。
琉璃把臉埋進她手心裡。
露水避難所的內訌持續了三天。
三天裡,第六層的防護壁在混亂中徹底損毀,洪水從裂縫裡灌進來,淹沒了整層樓。
那些還在廝打的人被水衝散,有的被捲進通道深處,有的被卡在角落裡,有的拼命往上游,但水流太急,怎麼都遊不出去。
有人被淹死了,有人被砸死了,有人被踩死了。
三天後,混亂終於平息了。
不是被鎮壓的,是因為能死的人都死了。
露水避難所在三天後,只剩不到三百人。
他們蜷縮在第七層的角落裡,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有的人抱著膝蓋,有的人盯著地面,有的人閉著眼睛,像在等死。
第七層的空間原本只夠容納六千多人,但現在只擠了不到三百人,那些空出來的位置,是死人騰出來的。
可被暴力衝昏頭腦的人是極度自私的,沒過多久又因為氧氣和物資廝殺起來。
落水避難所的最後一個人,死於內訌的第七天。
那個人叫甚麼名字,沒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是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在混亂中殺了不少人。
他殺過老人,殺過女人,殺過孩子,殺過那些和他一樣想活下去的人。
他活到了最後,不是因為他是最強的,而是因為他是最狠的。
當最後一個人倒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站在屍堆裡,仰天大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站在那灘正在擴大的血水裡,看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的人,看著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有的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有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他想起來了,這些人都是他殺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已經分不清自己還活著是為了甚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來這裡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找氧氣。
氧氣在哪裡?在倉庫裡。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倉庫,跑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跑過那些還在滴血的牆壁,跑過那些被砸爛的裝置。
倉庫的門鎖著,需要身份卡才能開啟。
他摸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沒有找到身份卡。
他跑回去,在那些屍體堆裡翻找,翻出一張又一張身份卡,但沒有一張能開啟那扇門。
他終於找到了,身份卡在一具屍體下面壓著,壓得很緊,像是被人刻意藏起來的。
他把身份卡抽出來,跑回倉庫。門開了。
他衝進去,看見了那些氧氣瓶,整整齊齊地碼在玻璃櫃裡。
他撲過去,想把玻璃櫃開啟,但玻璃櫃鎖著,需要密碼才能開啟。
他不知道密碼,知道密碼的管理者已經被他殺了,死在混亂的第一天。
他試圖回憶那個管理者的房間在哪裡,但走廊太長了,房間太多了,他分不清哪間是哪間。
他只能一間一間地找,他跑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看見一張又一張陌生的臉。
那些臉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有的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恐。
他找不到。
他跑回倉庫,站在玻璃櫃前,盯著那些氧氣瓶。
洪水因為之前的爆破已經灌進來了,從通道盡頭湧過來,像一頭張開大嘴的野獸。
他試圖砸開玻璃櫃,用拳頭砸,用腳踹,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砸,玻璃櫃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防爆玻璃,專門用來存放危險物品的,連子彈都打不穿。
他開始試密碼,試了管理者的工號,但顯示錯誤,還剩兩次機會。
他的手在發抖,手指按在鍵盤上,怎麼都按不下去。
洪水已經淹到了他的小腿,冰涼的,帶著泥沙和碎石的腥氣。
他忽然想起管理者的辦公室門口有一塊銘牌,上面寫著管理者的名字。
他跑出去,跑向管理者的辦公室,洪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膝蓋,他跑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地趟過去。
他找到了那塊銘牌,記住了那個名字,跑回倉庫。
輸入那個名字的拼音,顯示錯誤,還剩一次機會。
輸入那個名字的生日,顯示錯誤,賬號已鎖定。
他站在玻璃櫃前,盯著那些氧氣瓶。洪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腰,冰涼的水灌進他的防護服,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靠在玻璃櫃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
洪水繼續上漲,淹到他的胸口,淹到他的脖子,淹到他的下巴。
他踮起腳尖,拼命仰著頭,讓鼻子露出水面。但洪水還在漲,他的腳尖已經夠不到地面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氧氣瓶,然後閉上了眼睛。
洪水沒過了他的頭頂。
露水避難所,無人生還。
他到死都不知道密碼是管理者在混亂髮生前最後一刻設定的。
那天管理者被一拳打倒在地上,嘴在流血,喊不出聲。
她趴在地上,看著那些曾經朝夕相處的人互相廝打,聽著那些曾經溫和有禮的聲音變成嘶吼和慘叫。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意識模糊之前,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到總控臺前,顫抖著手按下了密碼設定鍵。
那是一個日期。
從末日降臨開始計算的第五年,黎明計劃結束的日子,是人類文明新生的日子,是她已經看不到、但相信一定會到來的日子。
她把那個日期設為氧氣的解鎖密碼。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