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瑾就是其中之一。
他躺在謝思翊上鋪,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走廊裡的燈已經調到了夜間模式,光線昏暗,但他還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那道風刃,就是謝思翊脖子上的傷口,就是他滿手的血。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睡不著?”
謝思翊的聲音從下鋪傳來,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祁寒瑾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謝思翊起身的聲音,然後一隻手從床邊伸上來,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手。
那隻手很涼,祁寒瑾的手指動了動,回握住他。
他們就這麼握著,誰都沒有說話。
這一次,他沒有做噩夢。
酸雨落下來的第三個月,林教授的研究有了突破。
他發現酸雨中含有的某種微量元素,在特定條件下可以中和晶體的能量場。
這個訊息在會議室裡投下了一顆炸彈,所有人都盯著林教授,盯著他手裡那份報告,像盯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林教授的聲音在發抖。
“如果這個發現成立,那我們之前處理的那些晶體,可能……不會再有任何威脅了。”
況煦景的聲音也帶著顫。
“甚麼叫不會再有任何威脅了?”
林教授解釋道:“那些晶體被我們埋在了沙漠深處,而酸雨是全球性的,那片沙漠也會下雨。”
“如果酸雨中的微量元素真的能中和晶體的能量場,那它們就會變成一堆真正的石頭,再也沒有任何作用。”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況煦景第一個笑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大爺的……終於……終於有好訊息了……”
安茜柚盯著那份報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還需要驗證,取到樣本之前,還不能確定這個發現是否成立。”
林教授點頭認同。“我們已經安排了取樣計劃,等酸雨一停,立刻出發。”
安茜柚站起來,“不用等酸雨停,現在就去。”
所有人看向她,她看向葛鑫怡。“鑫怡,能開傳送洞嗎?”
葛鑫怡眼神很堅定,“能。”
“你跟我一起。”
葛鑫怡抬手,黑色的傳送洞在眾人面前裂開。
對面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灰白色的天空下,沙丘連綿起伏。
酸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沙地上,激起細小的白煙。
安茜柚跨進去,琉璃從她腳邊竄過去,葛鑫怡最後跨進去。
沙漠裡的酸雨比他們預想的更密。
雨絲落在防護服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表面很快出現一層白霜狀的腐蝕痕跡。
安茜柚撐起一道銀白色的屏障,把酸雨隔絕在外。
她蹲在沙地上,雙手按在沙子裡,感知著那些被埋藏在地下的晶體。
葛鑫怡站在她身後,防護服上的水珠順著衣襬往下滴。
她盯著安茜柚按在沙地上的手,看著她掌心的銀白色光芒滲進沙層深處,一點一點地向下蔓延。
沙漠腹地的沙層比想象中厚,那些晶體被埋在地下將近百米的位置,安茜柚的感知要穿透這麼厚的沙層,消耗比她預想的大得多。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銀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閃爍,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琉璃在安茜柚腳邊,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著,它仰著頭,紫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安茜柚的臉,耳朵壓得很低。
葛鑫怡攥緊了手指,不敢出聲。
安茜柚的手忽然頓了一下,銀白色的光芒驟然變亮,像有甚麼東西被她從沙層深處拽了上來。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沙地上輕輕叩擊,然後她收回手,銀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閃爍了幾下,緩緩熄滅。
她睜開眼。
“找到了。”
葛鑫怡屏住呼吸,等她的下一句話。
安茜柚站起來,轉身看著她,聲音很平靜,“能量場確實減弱了,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葛鑫怡的心沉了一下,安茜柚繼續說:“大概還有原來的四分之一左右,如果酸雨繼續這樣下,再過一兩個月,它們就會徹底失效。”
葛鑫怡的眼睛又亮起來,“那我們現在取樣?”
安茜柚點頭後,葛鑫怡蹲下來,雙手按在沙地上,空間異能全力運轉,在她的感知中,那些晶體像一顆顆沉睡的種子,安靜地躺在沙層深處,紫紅色的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她把意識延伸到最深處的幾顆晶體旁邊,空間裂隙在它們周圍裂開,將它們從沙層中剝離出來,然後收回。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葛鑫怡收回手,掌心躺著三顆晶體,紫紅色的,但顏色比之前暗淡了很多,表面也不再發光,像三顆普通的石頭。
琉璃湊過來,用鼻子嗅了嗅。
“沒有味道了,之前那種討厭的味道,沒有了。”
安茜柚接過晶體放進特製的容器裡,轉身往回走。
葛鑫怡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沙丘上甚麼都沒有了,只有酸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沙地上,激起細小的白煙。
她收回視線,跟上安茜柚,傳送洞在身後閉合。
回到特查局的時候,林教授已經在實驗室等著了。
他接過容器,手指在發抖,戴上手套,把晶體取出來,放在顯微鏡下。
實驗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盯著林教授的背影。
過了很久,林教授抬起頭,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
“安顧問,那些晶體的能量場確實被中和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降到安全閾值以下了。它們現在對人體的影響,微乎其微。”
安茜柚看著那些笑著、哭著、鬆了一口氣的人,忽然想起上個世界線的酸雨末日。
那時候已經沒多少倖存者了,更別提根本沒有人知道酸雨裡有未知的微量元素。
他們只知道酸雨在腐蝕一切,人在一個一個地死去。
而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銀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閃爍,比剛才亮了一些。
“安顧問?”
葛鑫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沒事吧?”
安茜柚抬起頭,“沒事。”
她看了一眼容器裡的晶體,“這些樣本交給林教授繼續分析,我們需要知道酸雨中的微量元素濃度、中和反應的具體條件,以及晶體完全失效需要多長時間。”
林教授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馬上安排。”
安茜柚轉向其他人,“都去休息吧,接下來可能還有硬仗要打。”
況煦景愣了一下,“酸雨不是快結束了嗎?”
安茜柚看著他,“酸雨結束沒那麼容易,後期還有洪水、大霧、輻射、地殼變動末日的後半程,比前半程更難熬。”
會議室裡的笑聲慢慢小了下去,莊柯冉拍了拍況煦景的肩膀,“走吧,先休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
酸雨的腐蝕已經深入到了末日特查局的第三層。
雨水從被蝕穿的岩層縫隙裡滲進來,沿著牆壁往下流,在走廊裡匯成淺淺的水窪。
那些水窪冒著細小的氣泡,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踩上去鞋底會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況煦景蹲在第三層的走廊盡頭,手指按在牆上,感知著防護壁的厚度。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異能透支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恢復。
金屬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層薄紙,酸雨正在一點一點地啃噬它,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莊柯冉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一根冰刺,她也在感知。
冰系異能告訴她,這層防護壁還能撐一週,最多一週。
她收回冰刺,聲音很輕。
“通知安顧問吧。”
況煦景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
他掏出通訊器,按下通話鍵,等了幾秒,那邊傳來安茜柚的聲音。
“怎麼了?”
“第三層快撐不住了,大概還能撐一週。”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其他避難所呢?”
況煦景調出資料,“大部分已經到了第四層,有幾個已經開始腐蝕第五層了。”
安茜柚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一種況煦景很少聽到的疲憊。
“知道了,你們先回來。”
通訊切斷,況煦景把通訊器塞回口袋,看著莊柯冉。
莊柯冉轉身往回走,況煦景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總控室的螢幕上,各個避難所的剖面圖一字排開。
綠色的代表安全,黃色代表有腐蝕跡象,橙色代表嚴重腐蝕,紅色代表即將失效。
大部分避難所的上面幾層都是紅色,有些已經到了第四層,少數幾個已經亮起了第五層的橙色警報。
安茜柚站在螢幕前盯著那些顏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周正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沙啞而疲憊。
“安顧問,如果第五層也被腐蝕,我們就要啟用第六層了。”
安茜柚看著螢幕上的資料,第五層的防護厚度比第四層多了一倍,但酸雨的腐蝕速度比預想的快。
按照這個速度,第五層撐不過兩個月,而酸雨至少還有兩個月才會停。
“啟動第六層,現在就開始轉移。”
周正愣了一秒,“現在?可是第五層還沒……”
“等第五層被腐蝕了再轉移就來不及了,第六層的空間夠嗎?”
周正沉默了一會兒,“夠,之前犧牲了不少倖存者,空出了很多位置。”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緊,死了不少人,那些數字她每天都在看,但此刻被周正這樣說出來,還是像一根針扎進心裡。
“那就轉移,傷員優先,其他人分批撤離,不要擠,不要搶,有序轉移。”
周正應了一聲,切斷了通訊。
……
羅辰皓開始做噩夢的時候,酸雨已經腐蝕到了第四層。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破敗的城市裡,高樓像被甚麼東西啃過一樣,只剩下殘缺不全的骨架。
雨水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落在面板上,像被火燒了一樣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面板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下面紅色的肌肉、白色的筋膜。
很疼,疼得他想叫,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拼命地跑,跑進一條巷子,跑進一棟樓,跑進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裡擠滿了人,所有人的身上都有被酸雨腐蝕過的痕跡,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和他一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頭。
他縮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膝蓋,聽著外面的雨聲。
雨越下越大,停車場的天花板開始滲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人身上,冒起白煙。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往外跑,但跑出去的人被雨淋得更慘,面板像被剝掉的衣服一樣從身上滑落,露出下面還在跳動的內臟。
羅辰皓把自己縮得更小,雨水從天花板上滴下來,滴在他腳邊,滴在他腿上,滴在他肩上。
他的面板在潰爛,肌肉在溶解,骨頭在暴露。
他能看見自己的肋骨,白色的,上面還掛著幾絲沒被腐蝕乾淨的肌肉,像蠟燭遇熱一樣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往下淌。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自己的皮肉一點一點地被腐蝕,露出下面的筋膜、肌肉、骨骼。
不疼,很奇怪,一點都不疼。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只剩下白骨的手,指骨還在動,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
然後骨頭也開始被腐蝕,從指尖開始,一節一節地變黑、變脆、碎裂、掉落。
他站在那灘正在擴大的血水裡,看著自己的倒影。
那已經不能叫臉了,眼窩空洞,顴骨裸露,牙齒完整地暴露在外面,像一具被酸雨泡爛的骷髏。
他倒下的時候,看見了那幾個人。
他們躲在坍塌的建築下面,蜷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塑膠布。
雨水從塑膠布的邊緣滲進去,滴在他們身上,但他們還在拼命地往裡面縮,想把那點可憐的遮蔽物讓給身邊的人。
他認出了那幾張臉。
Hope小隊的武聖平、謝思翊、段玉玲,還有安茜柚。
羅辰皓看著自己那灘正在被酸雨沖淡的血水,又看了看那些躲在塑膠佈下面的人,忽然覺得挺神奇的。
他救的人,是他們。
那天早上,羅辰皓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
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幾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晚上,他又夢到了同樣的畫面。
唯一不同的是視角,有時候是第一人稱,有時候是第三人稱,有時候從上面往下看,有時候從側面看,像一部被反覆播放的電影,鏡頭換了又換,結局從來沒有變過。
他看見自己的皮肉被腐蝕,骨頭被腐蝕,最後只剩一灘血水。
他開始在夢裡試著移動,試著靠近那些人,想看清楚他們在做甚麼,想聽清楚他們在說甚麼。
但那些畫面像隔著一層玻璃,他看得見,摸不著,也聽不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酸雨中掙扎。
安茜柚被酸雨腐蝕過很多次。她的皮肉被蝕穿,露出下面的骨骼,然後新的皮肉長出來,又被蝕穿,又長出來,反反覆覆。
她站在最外面,用身體擋住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酸雨,讓其他人躲在坍塌的建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