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瑾撐了十天。
不是他不想早點去找安茜柚,是每次都趕上她正在忙。
祁寒瑾每次走到她宿舍門口,看見燈亮著,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說話聲,就轉身回去了。
到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她忙,還是因為自己不敢。
那些夢越來越真實了,痛感也越來越清晰。
被風刃割開面板的感覺,骨頭被擰斷的感覺,肺裡灌滿風的感覺,每一次醒來都像真的死過一次。
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吃飯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發呆,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謝思翊那邊靠。
祁寒瑾以為自己能撐很久。
但事實……
他這幾天都是灌了兩瓶精神恢復劑,去食堂吃了頓飽飯,回來倒頭就睡。
夢裡的他在風裡旋轉,碎石從身邊飛過,有一塊擦著他的臉,火辣辣的疼。
他醒過來摸了摸臉,甚麼都沒有,但那種疼感太真實了,像真的被劃了一道。
他夢見自己從風裡往下掉。
地面越來越近,那些建築從火柴盒變成房子那麼大,他能看見窗戶,能看見門,能看見謝思翊站在風眼邊緣仰著頭看他。
他伸出手想去抓,但夠不到。
他在夢裡喊謝思翊的名字,聲音被風吞沒。
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
噩夢每一天都在變本加厲。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疼痛越來越真實。
他能感覺到風刃割開面板,能感覺到骨頭被擰斷,能感覺到從高空墜落時心臟被提起來的那種失重感。
他甚至開始分不清夢和現實。
有時候醒過來,他會盯著天花板看很久,等心跳慢慢恢復正常,等手指不再發抖。
有時候他會摸自己的臉,確認沒有被風刃割開,有時候會摸自己的手臂,確認沒有骨折。
謝思翊每天晚上都守著他。
祁寒瑾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那個樣子,每次都催他回去睡覺,但謝思翊不聽。
“你睡你的,別管我。”
祁寒瑾想說你怎麼睡?
你坐在椅子上怎麼睡?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話都說不出來,閉上眼睛又沉入那個灰色的世界。
第九天的晚上,祁寒瑾從夢裡尖叫著醒過來。
他夢見自己摔在地上,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不是一根骨頭,是全身的骨頭。
然後他看見了謝思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臉色慘白,嘴唇在抖。
他伸出手想叫他,但嘴裡全是血,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後背的衣服全溼了,貼在面板上,冷得他直打顫。
謝思翊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
“擦擦汗。”
祁寒瑾接過毛巾,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謝思翊幫他把後背的汗擦乾,又遞過來一杯溫水。
祁寒瑾喝了一口,杯子在手裡晃,水面晃得厲害。
他聽見謝思翊的聲音:“明天去找安顧問。”
祁寒瑾想搖頭,不想給她添麻煩。
但他發現自己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感覺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裡轉,風還在耳朵裡嗚嗚地響。
他過了很久才開口:“好。”
祁寒瑾是被謝思翊扶著去找安茜柚的。
不是他矯情,是腿真的軟,走了幾步就開始發抖。
謝思翊甚麼都沒說,架著他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把他弄出宿舍。
走廊裡沒甚麼人,大部分人都還在休息,只有幾個巡邏隊員從他們身邊經過。
祁寒瑾把臉埋得很低,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樣。
謝思翊架著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拐過彎的時候,祁寒瑾看見安茜柚站在傳送門前,正在跟葛鑫怡說甚麼。
她的背影有點佝僂,頭髮隨便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側,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重了。
祁寒瑾的腳步慢下來。
她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休息又要走。
他不想給她添麻煩。
謝思翊察覺到他的猶豫,低頭看他一眼。
“走啊。”
祁寒瑾搖搖頭:“她太忙了……我再撐幾天……”
謝思翊沒有鬆手。
“你撐不住了。”
祁寒瑾想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真的撐不住了。
腿在抖,手也在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那些畫面又在腦子裡轉了,風又在耳朵裡嗚嗚地響了,骨頭的疼又回來了。
他咬著牙,把那些感覺往下壓,壓得眼眶發酸。
謝思翊沒有催他,默默地架著他站在那裡。
祁寒瑾看著安茜柚的背影,看著她跟葛鑫怡說完話,轉身往這邊走。
她的步子很快,帶起一陣風。
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祁寒瑾下意識想躲,被謝思翊按住了肩膀。
他抬起手捂住謝思翊的嘴,不讓他出聲,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捂不住。
安茜柚從他們身邊走過。
祁寒瑾鬆了一口氣,放下手,準備叫謝思翊回去。
然後他看見安茜柚停下來。
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們,停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祁寒瑾臉上,又落在他還在發抖的手上,最後落在他紅紅的眼眶上。
她甚麼都沒問,只是說:“有事找我?”
祁寒瑾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安茜柚走過來,看著他臉色這麼差,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多久了?”
祁寒瑾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十天。”
安茜柚扶了扶額頭,“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樣。”
祁寒瑾沒說話。
安茜柚伸出手:“過來吧。”
祁寒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不想哭的,太丟人了,但眼淚就是控制不住,一顆一顆地往外湧。
謝思翊架著他往前走,安茜柚把他們帶進一間空的休息室,讓祁寒瑾坐下。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滲進他的額頭。
那些畫面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推開,風停了,骨頭不疼了,墜落的感覺消失了。
那些堵在腦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被撫平。
祁寒瑾閉上眼睛,感覺身體慢慢放鬆下來,那些一直繃著的弦一根一根地鬆開。
安茜柚收回手,祁寒瑾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手。
謝思翊站在旁邊,手按在他肩上一直看著他的反應。
祁寒瑾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和平時一樣。
“安顧問,謝謝你,還有……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安茜柚搖搖頭,“沒事,以後有事,早點說。”
說完,她便匆匆離去。
……
安茜柚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葛鑫怡正站在傳送門前等她。
“安顧問,夏秋避難所的防護層脫落了一大片,武哥已經過去了,但他說需要你幫忙。”
安茜柚點點頭,跨進傳送洞。
葛鑫怡跟在後面,猶豫了一下。
“祁寒瑾他……沒事了吧?”
“沒事了。”
葛鑫怡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他這幾天臉色差得要命,問他又說沒事。”
安茜柚沒有接話。
她想起祁寒瑾剛才的樣子,攥著被角的手在發抖,眼眶紅紅的,還在說不想給她添麻煩。
這些人都一樣,能忍就忍,能扛就扛,實在扛不住了才來找她。
傳送洞的另一端,狂風灌進來。
安茜柚抬手撐起一道屏障,銀白色的光芒把風擋在外面。
武聖平正蹲在防護層脫落的地方,雙手按在裸露的巖壁上,土系異能全力運轉,試圖把那些鬆動的岩石重新固定。
但風太大了,剛凝聚的岩層又被吹散。
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安顧問!”
看見安茜柚,他像看見了救星。
“這風太大了,我凝不住!”
安茜柚走過去,把手按在巖壁上。
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進那些鬆動的岩石,把它們重新粘合在一起。
武聖平在旁邊配合,土系異能一層一層地往上加固。
葛鑫怡站在他們身後,隨時準備開傳送洞。
風越來越大了。
防護層被加固了一層又一層,安茜柚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武聖平咬著牙,雙手按在巖壁上,把最後一塊鬆動的岩石固定住。
“好了!”
安茜柚收回手,銀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閃爍了幾下,緩緩熄滅。
她看著那面被重新加固的巖壁,又看了看遠處還在呼嘯的風。
“這風不對勁。”
武聖平愣了一下。
“怎麼不對勁?”
安茜柚走到防護罩邊緣,銀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動,她把手伸出去。
武聖平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幹甚麼,就看見那道銀白色的光芒被風撕碎。
風刃切過她的手指,像切豆腐一樣,無聲無息。
三根手指齊根斷落,鮮血噴濺在防護罩內側,劃出幾道刺目的紅線。
葛鑫怡的尖叫卡在喉嚨裡。
武聖平衝上去想把她拉回來,但安茜柚已經把手收回來了。
斷指處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鮮血從斷面湧出來,在空中被風撕成細小的血霧,瞬間消失在灰色的風裡。
安茜柚收回手,臉上沒甚麼表情,低頭看著自己殘損的手指。
斷面處的骨頭白森森的,肌肉組織清晰可見,血還在往外湧。
武聖平的臉色白得像紙。“安顧問!你的手——”
“沒事。”
安茜柚把另一隻手覆在斷指處。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包裹住整個手掌。
那些斷開的骨骼在光芒中緩慢地生長,從斷面處探出新的骨茬,然後是肌肉、血管、面板。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當銀白色的光芒消散的時候,她的手指完好如初,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武聖平呆呆地看著那隻手,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
葛鑫怡站在後面,臉色也白了幾分,攥著傳送洞邊緣的手指在發抖。
安茜柚活動了一下新生的手指,握了握拳,又鬆開。
“果然……”
她轉身看向葛鑫怡。
“通知所有避難所,加強外層防護,能加多厚加多厚。”
“雖然我們在地下,但還是要防備風會不會切換角度。”
葛鑫怡點頭,轉身去通知。
武聖平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剛才安茜柚的舉動把他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回到特查局的時候,武聖平整個人還是懵的。
他機械地跟在安茜柚後面,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手指斷掉、骨頭露出來、血噴得到處都是。
他當兵那些年見過不少血,自己的、戰友的、敵人的,但從沒見過一個人把自己的手指弄斷,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葛鑫怡走在他旁邊,臉色也不太好。
她一直在想那些被風撕碎的血霧,那麼小的傷口,血卻被撕成那樣,如果是整個人暴露在風裡呢?
她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了。
安茜柚走在前面,腳步和平時一樣快,看不出任何異常。
只有琉璃知道,她握過茶杯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疼,是異能透支後的反應,琉璃見過很多次了。
它甚麼都沒說,只是跳上桌子,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
安茜柚低頭看它,琉璃把下巴擱在她手背上,紫藍色的眼睛半閉著,尾巴輕輕搭在她手臂上。
安茜柚沒有把手抽開,由著它搭在那裡。
武聖平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他看著安茜柚那隻完好無損的手,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
安茜柚先開口了:“外面的風刃比預想的要強,能切開防護層。”
武聖平的注意力被拉回來:“那我們之前加固的那些……”
“不夠。”
安茜柚調出全息螢幕,上面是各個避難所的防護層資料。
“至少需要再加固兩到三倍。”
武聖平的臉色變了:“兩到三倍?那得多少材料?多少時間?”
“材料的事我來想辦法,你負責帶人加固,先把最外層的幾個避難所處理好。”
武聖平點頭,轉身要走,又被安茜柚叫住:“今天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武聖平愣了一下,知道她說的是斷手的事,沉默片刻,點了頭:“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葛鑫怡站在走廊裡等他,看見他出來,壓低聲音問:“安顧問怎麼說?”
武聖平搖搖頭:“讓加固防護層,別的沒說。”
葛鑫怡想問那她的手……但看著武聖平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兩個人沉默地往外走。
接下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加固防護層。
況煦景的金屬異能、武聖平的土系異能、莊柯冉的冰系異能,三種材料一層一層地疊加,把那些避難所的外牆裹得像穿了鎧甲。
安茜柚每天在各個避難所之間奔波,哪裡需要加固,她就出現在哪裡。
她的異能好像永遠用不完,永遠能撐起一道屏障,永遠能把手按在那些快要坍塌的牆上,把它們重新粘合在一起。
沒有人知道她的手在發抖,只有琉璃知道。
每天晚上,琉璃都會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安茜柚由著它搭在那裡,等那些顫抖慢慢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