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世界換了顏色。
那些覆蓋了半年的皚皚白雪,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厚厚的積雪直接化作白色的水汽,從地表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厚重的雲層,遮蔽了原本灰白的天空。
溫度計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短短六個小時,地表溫度從零下二百度飆升到零上八十度。
這種溫差變化,放在末日之前,足以引發全球性的氣候災難。
但現在,這只是極熱末日的第一天。
避難所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種詭異的變化。
空調系統從供暖模式切換到製冷模式。
人們脫去保暖服,換上輕薄的短袖,站在通風口下,感受著久違的屬於夏季的涼意。
按照安茜柚的預警,極熱末日的最高溫度,可能會達到一百六十度。
簡直是災難級別,不過好在所有避難所都在地下20到50米的位置,隔絕了大部分地表的熱量。
只要製冷系統不出問題,裡面的人還是可以生存的。
林教授站在監控室裡,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溫度資料。
“安顧問,地表溫度還在上升,現在已經八十七度了。”
安茜柚點點頭。
“晶體那邊呢?”
林教授調出外圍的監控畫面。
那些紫紅色的晶體,它們表面的稜面正在緩慢地轉動,像是在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高溫。
“目前沒有異常,但它們的能量場……似乎在下降?”
安茜柚盯著那些資料,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晶體雖然不怕高溫,但它們釋放的能量磁場,似乎受到了某種影響。
那些曾經讓他們束手無策的精神侵蝕,正在隨著溫度的升高而減弱。
“繼續監測。”
安茜柚轉身,看向破曉的成員們。
“各位,極熱末日來了。”
“這意味著甚麼,你們應該都清楚。”
祁寒瑾積極回應。
“我知道!可以穿短袖吃冰淇淋了!”
安茜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祁寒瑾訕訕地放下手。
“……我開玩笑的。”
安茜柚收回視線。
“晶體對我們的威脅,正在減弱。”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隨著溫度繼續升高,它們的能量場會越來越弱。”
“而我們可以緩過勁,平安度過半年的極熱。”
況煦景撥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這幾個月我的神經就沒放鬆過。”
他的話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裡。
從末日降臨到現在,整整九個月。
九個月裡,他們經歷了隕石墜落,蟲蝕侵襲,極寒肆虐,晶體圍城。
每一天都在拼命,每一天都在生死邊緣掙扎。
每一天都在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莊柯冉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半年時間,夠我們好好調整了。”
邊澤野伸了個懶腰。
“我要睡他個三天三夜,誰也別叫我。”
孟梔面無表情地補刀。
“你上次說的三天三夜,只睡了十二個小時就爬起來喊餓。”
邊澤野:“……”
祁寒瑾在旁邊笑出聲。
“邊哥,你也太沒出息了。”
邊澤野咬牙瞪他。
“你懂甚麼!我那是身體好!恢復得快!”
祁寒瑾笑得更歡了。
謝思翊在旁邊,嘴角也跟著上揚。
……
生活區裡,人們已經開始享受這難得的平靜。
空調系統運轉正常,製冷效果很好。
大家換上了輕薄的短袖,坐在通風口下,感受著久違的涼意。
有人拿出珍藏已久的撲克牌,湊在一起打牌。
有人搬出棋盤,開始下棋。
有人圍坐在一起聊天,聊著末日前的日子,聊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孩子們在生活區裡跑來跑去,發出歡快的笑聲。
那些笑聲,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了。
苗苗追著琉璃滿生活區跑。
琉璃被她追得上躥下跳,最後躲到安茜柚身後。
苗苗追過來,趴在安茜柚腿上,仰著頭。
“安姐姐,琉璃躲哪裡去了?”
安茜柚低頭看著她,輕輕指了指身後。
苗苗探出腦袋,正好對上琉璃那雙紫藍色的眼睛。
琉璃的尾巴僵了一瞬。
苗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琉璃!我抓到你了!”
琉璃嘆了口氣,從安茜柚身後走出來。
苗苗一把把它抱進懷裡。
“琉璃!我們去玩吧!”
琉璃認命地任由她抱著。
……
祁寒瑾和謝思翊坐在一起,難得沒有鬥嘴。
祁寒瑾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忽然開口。
“謝思翊。”
“嗯?”
“你說,如果末日沒有來,我們現在會在做甚麼?”
謝思翊沉默了幾秒。
“上學。”
祁寒瑾愣了一下。
“對哦……你還在上學。”
謝思翊瞥了他一眼。
“你呢?”
祁寒瑾想了想。
“大概還在玩吧。”
“玩賽車,玩滑板,玩各種作死的東西。”
“然後被我哥拎回家教訓。”
他笑了笑。
“雖然挺沒出息的,但現在想想,也挺好的。”
“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自己為甚麼而活。”
謝思翊看著他重新閃著光的眼睛,輕語道。
“我也是。”
祁寒瑾愣了片刻,隨即咧嘴笑起來。
……
安茜柚站在地表監視螢幕下,看著外面那片被高溫扭曲的天空。
琉璃不知甚麼時候溜過來,蹲在她腳邊。
“老大,你在看甚麼?”
安茜柚低頭看它。
“在看天。”
“天有甚麼好看的?”
“以前的天是藍色的,有云,有太陽。”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琉璃跳上臺面問道:
“那等末日結束了,天還會變回藍色嗎?”
安茜柚沉默了一瞬。
“會的。”
“等一切結束,天會變回藍色,雲會變回白色,太陽會變回溫暖。”
“到時候,你可以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琉璃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那老大陪我一起。”
安茜柚微微一笑。
“好。”
……
平靜安穩的某處角落裡,麥朵恩背靠著牆獨自待在那裡。
她沒有去玩,也沒有去找任何人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影。
安茜柚找了她很久。
從生活區找到訓練室,從訓練室找到食堂,從食堂找到宿舍。
最後在角落的陰影裡,發現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麥朵恩蜷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安茜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麥麥。”
麥朵恩:“……”
安茜柚以為她沒聽見又叫了一聲。
“麥麥。”
麥朵恩還是沒有反應。
安茜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麥麥。”
麥朵恩的身體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她看見安茜柚,愣了幾秒,眼神才慢慢聚焦。
“安安姐姐……”
她的聲音有些恍惚,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
安茜柚擔憂地看著她。
“我剛才叫你三遍。”
麥朵恩低下頭。
“對不起,安安姐姐,我沒聽見。”
安茜柚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是有甚麼心事嗎?”
麥朵恩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安安姐姐,我沒事。”
安茜柚沒有追問,靜靜地坐在她旁邊。
燈光從高處灑下來,落在她們身上。
麥朵恩盯著地上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安茜柚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安安姐姐,我這半個月每天都做同一個夢。”
“夢裡很冷很冷,到處都是雪,白色的雪,看不到邊的雪。”
“我一個人在雪地裡走,走了很久很久,找不到路,也找不到人。”
“後來我找到了一個基地,基地裡的所有人縮在一起,我看見……”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看見我自己。”
安茜柚聞言手指微微收緊。
“另一個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蜷在基地裡。”
“她已經死了很久了,身上都凍硬了,臉上還掛著眼淚,但早就凍成冰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麥朵恩抬起頭,看向安茜柚。
“安姐姐,那個我就是上個世界線的我。”
“死在極寒裡的我。”
安茜柚沉默了幾秒。
“你還看見了甚麼?”
麥朵恩想著後來的畫面,嘴角微微上揚。
“我看見了你。”
“那個時候的安安姐姐,錯愕地站在我面前,看著那個死去的我。”
“你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蹲下來把那個我抱起來。”
“你抱著她出了基地走了很遠,找到一個稍微避風的地方,把她放下。”
“你用鏟子把積雪推開,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把那個我埋進去,還塞了點我愛吃的零食。”
“埋完之後,你就走了。”
麥朵恩的眼角有淚滑下來。
“安安姐姐,原來我們這麼早就認識了。”
“那時候的你也在哭,只是你背對著我,沒讓我看見。”
安茜柚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麥朵恩把臉埋進她懷裡,小小的肩膀輕輕顫抖。
銀白色的光芒從安茜柚掌心湧入麥朵恩體內。
那是治癒異能最溫柔的使用方式。
麥朵恩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那些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得到片刻的舒緩。
過了一會兒,麥朵恩的哭聲漸漸平息。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安茜柚。
“安安姐姐,你那時候為甚麼要埋我?”
安茜柚沉默地想了想。
“因為我不想讓你就那樣躺在那裡。”
“極寒末日裡,死了太多人。”
“大多數人的屍體就那麼扔著,被雪掩埋,被風吹散,被變異種啃食。”
“沒有人管,也沒有人有力氣管。”
“但看到你的時候,我還是……”
她停頓了一刻。
“想讓你有個地方好好躺著。”
麥朵恩的眼淚又湧出來。
“安安姐姐,謝謝你。”
安茜柚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不用謝。”
“那時候的你小小一隻的,一個人死在那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麥朵恩搖搖頭。
“不是應該的事。”
“那時候的安安姐姐,明明自己也很難受,也快要撐不下去了。”
“但還是停下來,花那麼大力氣給我挖坑。”
“還給我塞零食。”
“那些食物,在末日裡多珍貴啊。”
麥朵恩靠在安茜柚懷裡,聽著她平穩的心跳。
那些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這個世界上最安心的節拍。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
“安安姐姐,其實我還有一件事。”
安茜柚低頭看著她。
“甚麼事?”
麥朵恩張了張嘴,又慢慢閉上。
安茜柚沒有催她,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麥朵恩的表情很掙扎,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是關於琉璃的事……”
安茜柚的手輕輕落在她腦袋上。
“慢慢說。”
麥朵恩深吸一口氣。
“之前你讓我暗中監視瓔珞的時候,我感知到它和琉璃在走廊裡的對話。”
“瓔珞說……琉璃不是從火星來的。”
“瓔珞它說它從來沒有在火星上見過琉璃這種生物。”
“它問琉璃是從哪裡來的。”
“琉璃沒有回答,但它的能量頻率在那一瞬間波動了一下。”
麥朵恩抬起頭,看著安茜柚。
“安安姐姐,瓔珞說的是真的。”
“琉璃真的不是從火星來的。”
“我本來早就想告訴您的,但那時候大家都在忙晶體的那些事,我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麥朵恩有些忐忑地看著她。
“安安姐姐,你不意外嗎?”
安茜柚輕輕一笑。
“意外。”
“但也沒有那麼意外。”
她望向遠處。
“琉璃剛來的時候,它的能量頻率和蟲蝕有一點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我當時就知道,它不是地球生物,也不是火星生物。”
“它來自更遠的地方。”
麥朵恩徹底愣住了。
“那……你為甚麼不揭穿它?”
安茜柚看著她。
“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在幫我們。”
“它用它的火,燒死了無數蟲蝕,保護了無數人。”
“它在我身邊,從來沒有任何惡意。”
“所以它的來歷是甚麼,重要嗎?”
麥朵恩思考了片刻。
“安安姐姐你早就知道了,但你不說,是因為你在等琉璃自己說嗎?”
安茜柚點點頭。
“它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我不需要逼它。”
麥朵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我……要不要告訴它,我已經知道了?”
安茜柚想了想。
“等它自己說吧。”
“它現在不說,可能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我們需要給它時間。”
麥朵恩認真地點點頭。
“好,我聽安安姐姐的。”
安茜柚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還有別的事嗎?”
麥朵恩想了想,搖搖頭。
“沒了。”
“那就回去睡覺吧。”
安茜柚牽著麥朵恩的手。
“今晚應該不會再做噩夢了。”
麥朵恩看著她的側臉。
“為甚麼?”
安茜柚低頭看她。
“因為我把你的夢修好了。”
麥朵恩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她緊緊握住安茜柚的手。
兩人一同向著生活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