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
“安顧問,有時間嗎?有件事需要和你單獨談談。”
安茜柚腳步頓住。
“關於甚麼?”
周正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琉璃。
琉璃立刻警覺:“要我回避?”
安茜柚摸了摸它的腦袋:“不用。”
她看向周正:“說吧。”
周正沉默了兩秒。
“關於極寒。”
……
地下車庫的熱鬧漸漸散去。
破曉的隊員們在後勤人員的引導下前往休息區,周正帶著安茜柚穿過幾道防護門,走進一間安靜的會議室。
琉璃趴在安茜柚肩上,紫藍色的眼睛打量著這個新地方。
牆上掛滿了顯示屏,中間是一張巨大的全息投影桌,此刻正處於待機狀態,只有一圈淡淡的藍光在桌沿流動。
周正在門口停了一下。
“要喝點甚麼嗎?”
安茜柚搖頭。
“直接說正事。”
周正點頭,走到投影桌前,抬手啟用了系統。
全息畫面亮起。
那是一張全球氣象動態圖。
安茜柚的眼神微微一凝。
圖上的藍色區域,比她上次看到的擴張了將近一倍。
X國、O國、J國,那些原本就寒冷的地方,現在被深藍色完全覆蓋。
而那片藍色,正在向南蔓延。
“這是昨天凌晨收到的最後一組氣象衛星資料。”
周正的聲音很沉。
“之後,所有衛星全部失聯。”
安茜柚盯著那些正在擴張的藍色。
“還有多久?”
周正調出另一組資料。
“我們建立了新的測算模型。”
“如果大西洋翻轉環流在未來一週內完全停滯……”
“最快,二十五天。”
“最慢,三十五天。”
安茜柚沉默了幾秒。
“極寒可能比預測的更快,通知所有避難所準備開啟保暖設施。”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正有點不敢看她。
“安顧問,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當初由於隕石情況有變,X病毒和N病毒都沒發生,蟲蝕成為新的末日,你之前提交的那份關於極寒極熱等末日的預警報告,後來有很多人選擇不相信。”
“現在看來,他們都錯了。”
“H國所有避難所,在末日來臨前就已經按照你的預警報告完成了改造。”
“地下結構,深層防護,獨立能源系統,抗寒等級全部達標。”
“最大抗寒溫度,按照安顧問你的指令,可防護至零下二百度。”
安茜柚挑眉道:“是嘛……”
“能理解,畢竟末日的時間確實有變,再加上蟲蝕具有較強的腐蝕性,群眾心理難免會有些恐慌,這很正常。”
周正看著安茜柚平靜的反應,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憤怒,失望,冷笑,或者乾脆不理。
但安茜柚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能理解”,就翻過了這一頁。
好像那些曾經質疑她、否定她、甚至嘲諷她的人,根本不值得她多花一秒鐘去計較。
周正支支吾吾地開口。
“安顧問,您……不生氣?”
安茜柚抬眼看他。
“生氣?有甚麼用嗎?”
周正徹底頓住。
安茜柚走到全息投影前,指尖點在那些正在擴張的藍色區域上。
“極寒不會因為誰對了誰錯了就推遲一天。”
“蟲蝕不會因為誰信了誰沒信就少感染一個人。”
“現在這個局面,我們需要的是做事,而不是算賬。”
周正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說出來都是多餘的。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解釋。
她從來不需要。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末日之前,她提交那份預警報告的時候,多少人嗤之以鼻,覺得大費周章,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且疑似科幻片看多後產生的臆想。
再到後來冥淵墜落,蟲蝕降臨,所有人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末日就在眼前,安茜柚的先知行為拯救了無數H國的人民。
那些質疑、嘲諷全都煙消雲散,再無敢明面上對安茜柚說任何“不”字的人。
而安茜柚也根本就不在乎是否會有人信任她,她只在乎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拯救每一條符合被拯救條件的火種。
想到這一點,周正內心還是大為震撼,他深深地朝安茜柚鞠躬,以表對她忠心報國的感謝。
安茜柚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沉默片刻,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來。
“不用這樣。”
周正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安顧問,我是替那些曾經不信你的人說的。”
“也是替那些因為你才活下來的人說的。”
“更是替這個國家說的。”
安茜柚看著他。
“你替不了那麼多人。”
周正愣了一下。
安茜柚鬆開手,退後一步。
“每個人要說甚麼,自己會說。”
“每個人要怎麼想,自己會想。”
“你代表不了他們,也不需要代表。”
她轉身,看向全息投影上那些正在擴張的藍色區域。
“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誰對誰錯,不是誰該謝誰。”
“而是不到二十五天後,那些還在等著我們去救的人。”
周正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安顧問,我明白了。”
安茜柚一臉嚴肅地問道:“物資儲備情況?”
周正立刻切換狀態,調出另一組資料。
“地下倉庫全部滿倉,燃料儲備足夠維持所有避難所半年的運轉。”
“禦寒物資,包括保暖服、睡袋、加熱裝置,按照你的預案,在末日之前就已經分發到各避難所。”
“醫療物資方面,抗凍傷藥物、急救包、移動保溫艙,都已經就位。”
安茜柚點頭。
“避難所之間的物資調配通道?”
“三條地下軌道已經全線貫通,運輸車二十四小時待命。”
“如果遭遇蟲蝕阻截……”
“每個隧道入口都有三層防護門,況煦景帶隊加固過,可以抵禦蟲蝕腐蝕至少七十二小時。”
安茜柚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所有的環節,隨後她轉身,看向周正。
“通知所有避難所負責人,三天後召開極寒應對會議。”
周正微微頷首:“是!”
……
三天後。
極寒應對會議在末日特查局最大的會議室召開。
所有避難所的負責人透過全息投影接入,密密麻麻的光點坐滿了整個虛擬會場。
周正站在主席臺上,主持會議。
安茜柚坐在第一排,琉璃趴在她腳邊。
楚稚昀坐在她身側。
會議的議題一項一項推進。
物資調配,能源分配,人員轉移,應急預案……
每一項都經過反覆推敲,每一個細節都反覆確認。
有人提出質疑,有人提出建議,有人提出問題。
安茜柚全程沒有發言。
只是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微微皺一下眉。
會議持續了六個小時。
結束時,周正站起來,看向所有人。
“各位,極寒即將到來。”
“這不是一場我們可以贏的戰鬥。”
“但這是一場我們必須活下去的考驗。”
“活下來的人……”
“會替死去的人,繼續走下去。”
全息投影中,那些避難所負責人一個一個消失。
最後只剩下周正、安茜柚、楚稚昀。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周正走下主席臺,在安茜柚面前站定。
“安顧問,接下來做甚麼?”
安茜柚站起來。
“等。”
“等甚麼?”
安茜柚看向窗外。
天上紫紅色的塵霾已經徹底散去。
露出一片灰白又死寂的天空。
“等極寒來臨。”
……
蟲蝕末日徹底平息後,地球各個區域的空氣逐漸變得寒冷。
氣溫下降得很快,可以說是猝不及防,避難所外的溫度現已無法生存。
地表上一個活物都見不到,皚皚的白雪覆蓋整個地面,將避難所完全掩埋在地下。
極寒應對會議結束後的第十三天,避難所外的溫度計顯示:零下三十二度。
第十七天,零下四十七度。
第二十一天,零下六十一度。
到第二十八天的時候,溫度計顯示零下八十度。
地表上的溫度,還在持續下降。
末日特查局的觀測室裡,幾個研究員裹著厚厚的保暖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零下九十三度。”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開口,聲音在厚厚的圍巾後面悶悶的。
“還在降。”
安茜柚盯著溫度計上的溫度,不禁咬了咬唇。
還好早有防備。上個世界線極寒的最低溫度也就零下一百度,但為了防止穿越後的蝴蝶效應,
安茜柚讓國家把防禦極寒設施務必保證在零下二百度也能讓人生存。
目前看來這個決定並非荒誕無邊,畢竟末日可不會手下留情。
末日特查局的深層地下基地在這一刻顯露出它真正的價值,厚重的岩層隔絕了地表的一切。
每隔五十米,牆上的溫度顯示器都會跳出一行綠色的數字:18℃。
恆溫十八度。
安茜柚走過一道又一道防護門,經過正在巡邏的後勤人員,經過靠在牆邊打盹的守衛,經過物資倉庫門口排隊領取補給的長龍。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保暖服,但沒有人裹得像個粽子。
十八度,足夠讓人正常活動。
足夠讓人忘記地表正在發生甚麼。
她推開生活區的門。
一股混雜著食物香氣和人氣的暖流撲面而來。
生活區比走廊裡熱鬧得多。
三五成群的人圍坐在簡易的桌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安靜地發呆。
角落裡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用便攜裝置看存下來的老電影。
幾個孩子追著跑過,被大人一把撈回來按在座位上。
一切都很順利。
可安茜柚並未為此感到半點鬆懈,雖然目前蟲蝕暫時沒有大動靜,但不代表它沒有後手。
低溫是它們最適合生存的環境。
地球的極寒,對蟲蝕來說,可能只是一道開胃菜。
地表零下一百度。
況煦景這幾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安茜柚給他的任務聽起來簡單:把所有避難所改造到堅不可摧的狀態。
這意味著分佈在全國各地的所有地下避難所,有的深埋在山體裡,有的藏在城市廢墟下方,有的甚至要穿越已經被蟲蝕汙染的區域。
葛鑫怡與他搭檔。
她的任務更簡單:在最短時間內,把況煦景送到每一座避難所。
所以她每天要開至少幾十次傳送洞,每次穿越的距離從幾十公里到幾百公里不等。
第六天的時候,葛鑫怡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況煦景看著她喝完第四瓶能量補充劑,忍不住開口。
“要不今天先歇了?”
葛鑫怡抬眼看他。
“你確定?”
況煦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確定。
極寒不會等他們。
蟲蝕也不會。
他只能加快手上的動作,在每一座避難所的外圍加固金屬防護層,在每一道入口加裝三層隔離門,在每一個通風管道口布置自動閉合裝置。
葛鑫怡就靠在牆邊,看著他忙,手裡攥著空了的能量劑瓶子,閉著眼休息。
五分鐘後,她睜開眼。
“好了沒?”
“快了。”
“還要多久?”
“三分鐘。”
“三分鐘,我睡一會兒。”
她閉上眼,頭歪向一邊,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況煦景回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放輕了。
三分鐘,她真的只睡了三分鐘。
睜開眼的時候,眼裡的血絲少了一點。
“走,下一座。”
傳送洞再次開啟,兩人消失在黑色傳送洞的光芒裡。
……
第十二天的時候,最後一座避難所改造完成。
況煦景回到末日特查局,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葛鑫怡比他多撐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傳送記錄整理好交給周正,然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同樣睡了幾天幾夜。
安茜柚沒有去打擾他們。
她站在觀測室裡,盯著螢幕上那些代表避難所執行狀態的綠色光點。
除已經沒回應的避難所外,其他所有避難所全部亮著,全部正常運轉。
安茜柚心裡壓著重重的石頭,才輕了一點點。
她揉了揉太陽穴,還好她可以不用睡覺,不然持續繃緊的神經早就讓她暈過去了。
琉璃不知道從哪竄過來問:“老大,你沒事吧……”
安茜柚微笑著習慣性撫摸它的小腦袋。
“沒事,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