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怡伸出兩根手指:“二百兩。”
“成交!”常明遠二話不說,朝旁邊的小廝一伸手,“拿銀子來!”
小廝慌忙從錢袋裡數了二百兩銀票遞過來。
常明遠一把抓過,塞到姚慧怡手裡,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拿著那張紙就往外跑。
傅九芸看得目瞪口呆,這也太快了吧?
常明遠衝出茶樓,撥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上了擂臺。
臺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了臺中央,朝宋學士拱了拱手,氣喘吁吁地說:“宋學士,晚生有一首詩,還請學士品評!”
宋學士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常侍郎家的二公子,微微點頭:“請。”
常明遠深吸一口氣,展開手裡的紙,大聲朗誦起來。
一首詩唸完,全場鴉雀無聲。
緊接著,像是炸開了鍋一樣,掌聲響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宋學士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好詩,好詩啊!此詩意境高遠,辭藻華美,堪稱上等之作。常公子,沒想到你竟有這麼好的才華,老夫以往真是小瞧你了。”
常明遠心裡美得冒泡,面上卻裝作謙虛的樣子,拱了拱手:“學士過獎了,晚生不過是平日多讀了幾本書罷了。”
臺下又是一片叫好聲。
裴慶侯坐在席上,聽完這首詩,嘴角微微上揚,輕輕鼓了幾下掌。
傅九芸站在窗前,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裴慶侯笑了,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轉過身,一把抓住姚慧怡的胳膊:“慧怡姐姐,你第二首詩,賣給我!”
姚慧怡皺了皺眉:“你買詩做甚麼?”
傅九芸咬著嘴唇,聲音壓得很低:“我也要上臺。我換上男裝上去唸詩,讓裴慶侯聽到。等唸完了,我再找個機會露出女裝,讓他知道唸詩的是我。”
姚慧怡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傅九芸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姑娘,居然能想出這種招數。
“你可想清楚了。”姚慧怡的聲音很平靜,“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可沒逼你。到時候出了甚麼岔子,別往我身上推。”
傅九芸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擔著,絕對不會連累你。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是我傅九芸一個人的主意,跟你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姚慧怡盯著她看了幾秒,確認她是認真的,才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紙,遞了過去。
“三百兩。”
傅九芸從荷包裡掏出三張一百兩的銀票,一把塞到姚慧怡手裡,接過那張紙,轉身就往外跑。
她跑到茶樓門口,突然又折返回來,跑到大堂角落的一面銅鏡前,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又把頭髮重新束了一遍。
確認自己看起來像個俊俏的小公子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流星地朝詩會現場走去。
姚慧怡站在窗前,看著傅九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百兩到手了。
至於傅九芸上臺之後會發生甚麼,那就跟她沒關係了。該提醒的提醒了,該警告的也警告了,是傅九芸自己非要去的。
姚慧怡將三百兩銀票疊好,收進袖子裡,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
姜予微端起茶盞,目光落在人群中,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個少年模樣的公子,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與身旁幾個青年說笑。
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
姜予微眯了眯眼。
不是傅九芸又是誰?
此刻的傅九芸一身男裝打扮,雖然乍一看像個俊俏公子,但仔細端詳,那耳垂上的小洞,還有走路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姿態,都暴露了她的身份。
白芷也看見了,臉色微變,道:“夫人,那是大小姐吧?她怎麼穿成這樣了?”
姜予微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
周圍幾個年輕公子顯然沒有認出傅九芸的女兒身,還有人上前寒暄。
傅九芸舉止從容,拱手還禮。
姜予微收回目光,心中盤算。傅九芸上臺作詩,為了出風頭,這倒也沒甚麼。但她剛才明明聽見姚慧怡的心聲提到了兌換唐詩還有三百兩銀子甚麼的。
那麼,傅九芸今日要念的詩,就是姚慧怡從系統那兒兌換的古詩。
這時,擂臺上又上去幾個人,寫的詩水平參差不齊。
姜予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傅九芸身上。
只見傅九芸坐在前排,手裡把玩著摺扇,似乎在等待甚麼。、
又一個人寫完下來,場上暫時安靜了。
宋學士環顧四周,笑道:“還有哪位願意上臺?”
傅九芸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來。”
說完便大步走上高臺,提筆作詩。
眾人都齊刷刷地看向她。
宋學士也多看了她兩眼,眼中露出幾分欣賞。
傅九芸寫得很快。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將筆放下,朝臺下拱了拱手。
旁邊伺候的小廝將詩作舉起來,展示給眾人看。
眾人立馬望過去,有人念出了聲: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唸到這兩句時,場上便安靜了幾分。
接著那人繼續念下去: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隨即,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好詩!真是好詩!”
“這意境,這格調,絕了!”
“雲母屏風,燭影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沉。光是前兩句,就已把那種孤寂寫到了骨子裡。”
“後兩句更妙!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是借嫦娥寫孤寂啊,偷了靈藥上了天,得了長生又如何?碧海青天,夜夜孤心,這滋味比人間孤苦更難受。”
“這位公子年紀輕輕,竟然能寫出如此深沉之作,實在難得啊!”
宋學士原本只是淡淡地看著,等這首詩唸完,他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高臺前,親自將那張紙拿起,仔細端詳。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目光中滿是驚異。
“好。”宋學士的聲音有些發顫,“此詩立意高遠,意境深邃,近些年京中的詩會,老朽從未見過像這麼優秀的佳作。”
他轉頭看向傅九芸,問道:“敢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
傅九芸拱手道:“晚輩姓傅。”
“傅公子。”宋學士點點頭,“這首詩,老朽要帶回翰林院,讓同僚們也賞鑑賞鑑。如此好詩,不應該被埋沒。”
此言一出,臺下又是一陣譁然。
翰林院的宋學士親口說要帶回去珍藏,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眾人看向傅九芸的目光更加熱烈了,有人已經開始打聽這是哪家的公子。
傅九芸面色微紅,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拱手道:“宋學士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宋學士擺了擺手,笑道:“不必過謙,好就是好。今日這個詩會,有你這一首詩,就不虛此行了。”
其他人的詩,跟這首比起來,簡直都不值一提了。
果然,此後又有幾個人上臺,但寫的詩都平平無奇,與那首《嫦娥》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最後,再沒有人敢上臺了。
眾人三三兩兩議論,話題始終不離那首《嫦娥》。
姜予微坐在包廂裡,從頭看到尾,始終沒有出聲。
她當然不是在發呆。從傅九芸上臺之前開始,姚慧怡的心聲就在她腦海裡響了起來。
“來了來了,傅九芸要上臺了。她花三百兩銀子買這首詩,心疼得很,不過這會兒應該覺得值了。”
“這詩可是我花積分從系統裡兌換的,李商隱的原作《嫦娥》。嘖嘖,千古名篇啊,拿到這古代來,不炸場才怪。”
“三百兩銀子賣給她,我還虧了呢。”
“系統說這詩的積分值不低,不過沒關係,我多背幾首唐詩存著,以後慢慢賣。這文華詩會就是個好銷路,今天這一首打出去,名聲傳開了,以後找我買詩的人還不得排著隊來?”
“舒南笙那個蠢女人也在詩會上吧?讓她好好看看,甚麼叫好詩。整天端著正妻的架子,有甚麼用?我隨便弄首詩出來,就能讓傅九芸在京城出大風頭。等傅九闕知道是他妹妹在詩會上大放異彩,還不得高看我一眼?”
姜予微端著茶,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將這些心聲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姚慧怡用系統的東西換來了古人的詩,再賣給傅九芸,讓傅九芸在詩會上出風頭。
而那首詩,確實寫得很好。
姜予微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唸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能寫出這樣詩的人,真是才華橫溢,可惜,這首詩的作者並非姚慧怡,也非傅九芸,而是那個叫李商隱的古人。
白芷在一旁早已坐不住了。
她湊到姜予微耳邊,壓低聲音道:“夫人,大小姐她穿成那樣上臺寫詩,萬一被人認出來是女兒身,這可是欺瞞之罪啊。而且,那首詩寫得那麼好,鬧出這麼大動靜,萬一有人較真去查?”
姜予微放下茶盞,平靜地看了白芷一眼。
“查甚麼?”
“查這詩到底是誰寫的啊。”白芷急得直搓手,“大小姐一個閨閣女子,平日裡也不見怎麼讀書寫詩,突然寫出這樣一首好詩來,任誰都要起疑的。到時候牽連起來,您是傅家的兒媳。”
“怕甚麼?”姜予微打斷了她,“被人知道傅家大小姐女扮男裝去參加詩會?還是被人知道那首詩不是她寫的?”
白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姜予微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人群。
“詩會上那麼多人,難道就沒有一個看出傅九芸是女扮男裝?”她淡淡說道,“宋學士是甚麼人?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閱人無數,他會看不出來?”
白芷一愣:“那宋學士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姜予微說得很肯定,“但他不會當場拆穿。”
白芷不解:“為甚麼?”
姜予微轉過身來,看著白芷,嘴角微微彎了彎。
“因為,那首詩真的太好了。”
她慢慢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盞繼續喝。
“宋學士愛才,見到這麼好的詩,哪裡還顧得上計較寫詩的人是男是女?他心裡想的是把這詩帶回翰林院,讓同僚們都看看。當場拆穿傅九芸是女子,這詩就廢了,他帶回去也是個笑話。”
白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再說了,”姜予微放下茶盞,“文華詩會只說讓人上臺寫詩,又沒說不準女子參加。傅九芸女扮男裝,頂多算個惡作劇,不是甚麼大罪。宋學士犯不著為這點事掃了自己的興。”
白芷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好甚麼?”姜予微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淡了下來。
白芷一僵:“夫人?”
姜予微沒有說話。
她轉頭望向窗外。
“假的就是假的。”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首詩再好,也不是傅九芸寫的。今日她出了風頭,明兒就有人會問,傅公子以前寫過甚麼詩?傅公子師從何人?傅公子能不能再寫一首來看看?到時候,她拿甚麼出來?”
白芷愣住了。
姜予微說,“一個人有沒有真才實學,三兩首詩就能看出來。傅九芸花三百兩銀子買了一首好詩,出了風頭,但她能買一百首嗎?就算她能買一百首,她背得下來嗎?就算她背得下來,別人問她詩裡的典故,她答得上來嗎?”
她頓了頓,輕輕搖了搖頭。
“這風頭,可出不得。”
白芷臉色微變:“夫人,那咱們要不要提醒一下大小姐?”
“不必。”姜予微打斷了她。
白芷不解地看著她。
姜予微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
“她既然敢上臺,就該想到後果。況且,這京裡盯著傅家的人不少,用不著我出手。再過幾天,等那首詩傳到更多人的耳朵裡,自然會有人來找她的麻煩。”
白芷聽了,欲言又止。
那邊,傅九芸從高臺上下來,面上帶著微笑,心裡卻是怦怦直跳。
她知道今日這詩寫得好,宋學士親口說要帶回翰林院珍藏,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往後京中誰不知道傅家有位少年公子,寫出了“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樣的佳句?
雖然這詩不是她寫的,但,誰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