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片竹林的時候,吳嬤嬤忍不住小聲問:“夫人,您在樓上找到甚麼好書了?看了那麼久,老奴站得腿都麻了。”
姜予微微微一笑:“隨便翻了翻,裡面有幾本醫書倒是有意思。”
“夫人最近怎麼對醫書這麼上心?”吳嬤嬤隨口問了一句。
姜予微沒有回答,只是腳步輕快地往前走。
出了書院大門,馬車還在原地等著。
車伕見她們出來,趕緊跳下車,把腳凳擺好。
姜予微正要上車,忽然想起甚麼,回頭問門口的學吏:“尤夫子下課了嗎?”
那學吏跑去看了看,回來說:“剛下課,夫人如果要見夫子,小的給您通報去。”
“勞煩了。”姜予微說。
她站在門口等著,嘴角微微翹起。
上古雪參。她記住這個名字了。
只要能找到它,聚魂丸就能煉成。
學吏很快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夫人,尤夫子有請,他在講堂後頭的茶室等您。”
姜予微整了整衣襟,抬腳往書院裡走去。
姜予微跟著學吏穿過講堂前的大院,繞到後面一排青磚瓦房前。
學吏指著中間那間屋子說:“夫人,那就是尤夫子的茶室,夫子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她點了點頭,讓吳嬤嬤在外頭候著,自己走上前去,輕輕叩了叩門。
裡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請進。”
姜予微推門進去。
茶室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角放著個小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尤學朔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戴著一頂方巾。
尤夫子連忙拱手行禮:“見過傅少夫人。”
姜予微微微頷首。
“尤夫子不必多禮。”她走進屋,在椅子上坐下,“我今日來書院,一來是想拜訪夫子,二來是想問問我家三弟的事。”
尤學朔在她對面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拘謹:“夫人說的是舒鈞昱?他是我班上的學生,學問不錯,人也聰明。”
姜予微聽了這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他功課怎麼樣?上課用不用心?”
尤學朔想了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鈞昱天資聰穎,書讀一遍就能記住大半,文章也寫得好,在同齡的學生裡算是拔尖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了姜予微一眼,又補充道:“不過……”
姜予微就知道,她端起桌上倒好的茶,輕輕吹了吹,等著他說下去。
尤學朔見她沒有不高興的意思,便接著說道:“不過這孩子有些貪玩,心性還沒定下來。上課的時候偶爾會走神,有時候和旁邊的學生小聲說話。還有就是他年少成名,在同窗裡算是出類拔萃的,難免有些驕傲,聽不進別人的勸。”
姜予微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尤學朔以為她生氣了,連忙道:“夫人也不必太擔心,這些都不算大問題。他年紀還小,正是貪玩的時候,這些習慣和小毛病慢慢改就是了。依學生看,他總體上是個不錯的學生,底子好,人也聰明,只要日後肯下功夫,將來肯定有一番出息。”
姜予微聽了這話,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她放下茶杯,看著尤學朔說:“夫子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這孩子從小就被家裡人慣著,養成了這麼懶散的性子,回去我一定會好好管束他。往後在書院裡,還要請夫子多費心,他如果有不聽話的地方,夫子只管責罰,不必看侯府的面子。”
尤學朔連忙擺手:“夫人言重了,教導學生是學生的本分,鈞昱其實已經很不錯了,比好多學生都強。”
姜予微笑了笑,沒再接這個話。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隨口聊天似的說道:“上回我讓人給夫子送了兩個人過來伺候,不知那兩個人服侍得到不到位?有沒有偷奸耍滑?要是有不聽話的,夫子儘管告訴我,我回去換兩個好的來。”
尤學朔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低聲道:“夫人費心了。那兩個人很勤快,做事也仔細,把學生的屋子收拾得挺好,沒有甚麼不好的。”
“那就好。”姜予微點了點頭,又問道,“前些日子府裡給夫子做的新衣裳,夫子穿著可合身?要是不合身,我讓人拿回去改改。”
尤學朔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合身的,很合身。”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甚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青布長衫,聲音有些發緊:“學生身上這件就是府上送來的,嬤嬤說是少夫人親自挑的料子和顏色。”
姜予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件石青色的棉布長衫,確實是一般讀書人喜歡穿的那種。她心裡微微一動。
“這顏色樸素耐穿,又暖和,正適合夫子在書院裡穿。”
尤學朔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茶室裡安靜了下來。
姜予微心裡暗暗覺得好笑。
這尤夫子年紀輕輕,學問做得不錯,但人木訥得很,話少得可憐,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一聲不吭,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她也不急,慢慢喝著茶,隔一會兒才開口問一句,問的都是鈞昱在書院裡的事。
尤學朔有問必答,但每句話都十分簡短,從不多說半個字。
“鈞昱平日裡和哪些學生走得近?”姜予微問。
“大多是和他一般大的,城南張家的小公子,還有城北李家的二小子,都是些聰明孩子,湊在一起難免淘氣。”
“他文章寫得怎麼樣?”
“不錯,比同齡人強,但比他兄長當年差一些。”
“他最近可有逃課?”
“這倒沒有,就是偶爾遲到。”
一問一答,像是審案子似的。
姜予微又問了幾樣,把該問的都問完了,便站起身來:“今日打擾夫子了,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尤學朔連忙站起來,拱手道:“夫人客氣了,學生送夫人出去。”
姜予微擺了擺手:“不必送了,夫子忙你的去。”
她說著,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說道:“對了,我今日從府裡帶了些點心和日常用物過來,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夫子別嫌棄。吳嬤嬤已經讓人搬去夫子的住處了,夫子回頭看看還缺甚麼,只管讓人到傅府說一聲。”
尤學朔連連擺手道:“夫人太客氣了,上回已經送了許多東西過來,學生都用不完,怎麼好意思再收?”
“夫子不必推辭。”姜予微打斷他的話,“你在書院裡教導我家孩子,這點東西算得了甚麼?夫子要是再推辭,就顯得見外了。”
尤學朔張了張嘴,深深地作了個揖:“那……學生多謝夫人。”
姜予微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吳嬤嬤正在外面等著,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夫人,東西都讓人搬過去了,兩大盒子點心,還有幾匹布,兩刀宣紙一方硯臺,都是按夫人吩咐備的。”
“嗯。”姜予微應了一聲,抬腳往外走。
吳嬤嬤跟在後面,又小聲說:“那個尤夫子真是個怪人,老奴讓人搬東西過去的時候,他屋裡寒酸得很,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連個像樣的擺設都沒有。上回夫人送的那兩個人倒是勤快,把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但那屋子裡的家當,說句不好聽的,還不如咱們侯府下人。”
姜予微沒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吳嬤嬤又道:“老奴瞧著尤夫子身上的衣裳,倒是咱們府上送去的,就是洗得有些發白了,怕是統共就那麼兩件換著穿。”
“讀書人清苦,這是常事。”姜予微淡淡地說了一句。
……
姜予微從書院出來的時候,沒有上馬車,而是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吳嬤嬤跟在身後,不解地問:“夫人,咱們不上車嗎?”
“等等鈞昱。”姜予微淡淡地說,“這個時辰,他也該下課了。”
吳嬤嬤恍然大悟,連忙點頭:“還是夫人想得周到,三少爺要是知道夫人親自來接他,指不定多高興呢。”
姜予微沒說話,只是站在馬車旁邊。
北達書院放學是有定時的,每到這個時辰,書院裡的鐘聲一響,學子們便魚貫而出。
這會兒鐘聲已經響了,陸陸續續有學子從大門裡走出來,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有說有笑的。
姜予微站在馬車旁,路過的學子們都忍不住看兩眼,又不敢多看,低著頭匆匆走過去了。
吳嬤嬤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裡的舒鈞昱,連忙扯了扯姜予微的袖子:“夫人快看,那不是三少爺嗎?”
姜予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舒鈞昱從大門裡走出來。
這孩子在一群學子中間十分矚目。不是因為他穿得比別人好,他今日穿的是書院統一的青衫,和別人沒甚麼兩樣,而是他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眉目清秀,走路帶風。
舒鈞昱正和身邊兩個學子說著甚麼,忽然聽見有人喊了一聲:“舒三,你家裡人來了!”
他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馬車旁邊的姜予微,臉上的表情頓時亮了,立刻丟下身邊的同窗,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長姐!”他跑到跟前,笑得眉眼彎彎,“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為是母親派人來接我呢!”
姜予微看著他這副高興的樣子,心裡軟了一下,但面上還是板著的,輕輕嗔了一句:“這麼大的人了,在書院門口大呼小叫的,成甚麼體統?”
舒鈞昱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長姐,我都好幾天沒見著你了,可想你了。”
“少貧嘴。”姜予微嘴上這麼說,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面色紅潤,精神也不錯,便放了心。
舒鈞昱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往書院大門方向看了一眼,問道:“長姐,你是不是去見尤夫子了?我聽門房說今天有人來找尤夫子,還帶了東西,我就猜到是你。”
“你倒是機靈。”姜予微點了點頭,“我去找尤夫子問了問你的事。”
舒鈞昱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問我甚麼了?”
“問你在書院裡用不用功,聽不聽話,有沒有惹事。”姜予微看著他的表情,故意慢悠悠地說。
舒鈞昱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尤夫子怎麼說?”
“你猜?”
“我猜……”舒鈞昱眼珠子轉了轉,嘿嘿一笑,“尤夫子那人雖然古板,但向來公正,肯定不會說我壞話的。”
姜予微伸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尤夫子說了,你天資是有的,但貪玩,心性不定還自以為是,這些毛病一樣不少。”
舒鈞昱捂著額頭,齜了齜牙,嘟囔道:“尤夫子就是太嚴肅了,一天到晚板著個臉,跟誰欠他銀子似的。”
“你還有理了?”姜予微瞪了他一眼。
舒鈞昱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嘟囔了,老老實實地說:“長姐,我知道錯了。其實我這幾天可認真了,落下的功課都補上了,不信你問尤夫子,他每天都來給我補課,一堂都沒落下過。”
姜予微聽了這話,問道:“尤夫子每天都來給你補課?”
“是啊。”舒鈞昱點了點頭,掰著指頭數給她聽,“上午下了正課之後補半個時辰,下午放學之前再補半個時辰,雷打不動,比打更的還準時。”
他說著,臉上露出一種又敬又怕的表情:“尤夫子那個人吧,看著木木訥訥的,教起書來可真不含糊,我哪道題沒做對,他能翻來覆去地講,一直講到我弄懂為止。我想糊弄都糊弄不過去,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姜予微聽了,微微點頭:“這才是負責任的先生,你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我知道。”舒鈞昱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他真的太嚴肅了,我跟他說句玩笑話,他連笑都不笑一下,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姜予微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正色道:“先生就是先生,不是讓你開玩笑的。你好好讀書就是了,少說那些有的沒的。”
舒鈞昱應了一聲,又想起甚麼似的,眼睛亮了起來,壓低聲音說:“長姐,我跟你說,我明年要考舉人。”
姜予微一愣:“明年?你才上幾天學,就要考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