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夫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傅九芸,又看看傅夫人,笑道:“瞧我這個記性,光顧著說話,差點把正事忘了。”
傅夫人愣了一下:“娘還有事?”
馮老夫人拉著傅九芸的手,讓她站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裡帶著笑:“九芸這丫頭,我是越看越喜歡。上回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傅夫人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馮老夫人指的是傅九芸和她孫子馮文遠的婚事。
馮文遠是馮夫人的兒子,比傅九芸大兩歲,兩人是表兄妹。
當初馮家來退婚的時候,馮老夫人就沒有再提過這事兒。
當時傅夫人沒鬆口。
可如今傅九闕打了勝仗,傅家勢頭正旺,馮老夫人又把這個話題撿起來了。
傅九芸站在那兒,臉色微微發紅,低著頭不說話。
馮老夫人笑道:“九芸,你小時候跟文遠一塊兒玩,不是挺要好的嗎?那孩子如今也大了,讀書上進,模樣也不錯。我是真心疼你,才想著把你娶回去,省得嫁到外面受委屈。”
傅九芸抿著嘴唇,還是不說話。
馮夫人在一旁搭腔:“是啊,九芸,咱們是親上加親,往後你在馮家,老太太疼你,我這個當舅母的也疼你,不比嫁給外人強?”
傅夫人乾笑一聲:“這事,回頭再說吧。”
馮老夫人卻不依不饒:“回頭再說?我今兒來都來了,你就給我個準話。九芸這丫頭我很喜歡,文遠那孩子也不壞,兩個好孩子湊一對,多好。”
她頓了頓,又說:“對了,上回我聽說有個丫頭在中間挑撥?叫甚麼綠萼的?我回去就把那丫頭找出來,發賣了。這種挑撥離間的賤蹄子,留著也是禍害。”
傅九芸聽到這話,眼眶微微紅了。
姜予微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挑。
她看了傅九芸一眼,又看向馮老夫人:“外祖母疼九芸,是九芸的福氣。說起來,九芸這丫頭,如今的身份可不一樣了。”
馮老夫人看向她:“怎麼不一樣?”
姜予微笑了笑:“外祖母也知道,九闕在北邊打了勝仗,朝廷嘉獎,聖上誇讚。等九闕剿匪功成回來,加官進爵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候,九芸作為傅府的嫡女,又是功臣的妹妹,這身份,可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配得上了。”
她頓了頓,看著馮老夫人,語氣溫和:“馮家能娶到九芸,那是福氣。”
這話說得客氣,可話裡的意思明明白白:如今是你們馮家高攀,不是我們傅家高攀。
馮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馮夫人臉色也不太好看,張了張嘴,又忍住了。
傅九芸聽了這話,卻是一愣。
她之前沒想過這些。
只知道自己被退婚了,丟了臉,難受了好一陣子。
如今外祖母來說親,她心裡還有些感動,覺得外祖母疼她。
可大嫂這麼一說,她才反應過來。
對啊,大哥打了勝仗,往後可是要加官進爵的。那她這個當妹妹的,身份不就水漲船高了嗎?
到時候想嫁誰不行,非得嫁給馮家?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老太太,妾身多嘴問一句。”姚慧怡不知甚麼時候又湊過來了,臉上帶著笑,“那個綠萼,是馮家發賣的?”
馮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是又如何?”
姚慧怡笑道:“妾身就是好奇。那丫頭的身契,按理說應該在傅府吧?馮家沒有身契,怎麼發賣的?”
此話一出,屋裡安靜了。
姜予微看向姚慧怡,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這個姚慧怡,今天倒是很會挑時候說話。
她順勢接過話頭:“是啊,外祖母。綠萼那丫頭,當初是馮家送進來的,可身契早就轉到傅府了。按理說,發賣丫頭要憑身契,馮家手裡沒有身契,怎麼發賣的?”
馮老夫人臉色變了。
馮夫人也急了,搶著說道:“那丫頭的娘是我們馮家的人,她是在馮家長大的,身契自然在馮家。”
姜予微挑眉:“哦?可我記得,當初綠萼進傅府的時候,是交了身契的。那身契我見過,上頭蓋著馮家的印。難道,那張身契是假的?”
馮老夫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傅夫人看著母親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綠萼的身契,馮家根本沒交出來!當初送進來的那張,是假的!
“娘?”傅夫人看著馮老夫人,聲音都變了,“這是怎麼回事?”
馮老夫人乾咳一聲:“這個……那丫頭是我們馮家的人,身契放在馮家,也是怕她在外面不安分。”
傅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傅九芸站在那兒,臉色也變了。
她看看馮老夫人,又看看馮夫人,腦子裡轟隆隆的,把從前那些事都串起來了。
綠萼是馮家送來的人。綠萼背地裡挑撥。
她一直以為綠萼是忠心,原來是在給馮家遞訊息?
傅九芸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外祖母!您往我身邊送人,就是為了盯著我?”
馮老夫人忙說:“九芸,你誤會了,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傅九芸眼眶紅了,這回不是委屈,是氣的,“綠萼在我身邊待了兩年,她做那些事,您不知道?她挑撥我跟裴家,您不知道?您甚麼都知道,還縱容她!”
馮夫人急了:“九芸,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老太太是疼你才想著你,那綠萼是她自己不爭氣。”
“疼我?”傅九芸冷笑,“疼我就往我身邊塞眼線?疼我就讓丫頭背地裡使壞?我還沒嫁進馮家呢,你們就這麼算計我,要真嫁過去了,我還不得被你們拿捏死?”
馮老夫人臉色鐵青:“九芸,你這話就過分了。”
傅夫人也開口了,聲音冷冷的:“娘,九芸說得對。您往她身邊送人,用假身契瞞著我們,這事您打算怎麼解釋?”
馮老夫人被噎住了。
馮夫人一看這架勢,硬著頭皮說:“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馮家送人過來,是好意。那綠萼自己不爭氣,跟我們有甚麼關係?再說了,文遠那孩子多好,你們別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傅夫人氣得笑了,“我閨女好好的傅府嫡女,嫁給你們家就是高攀了?剛才我兒媳婦說得明白,九闕打了勝仗,九芸身份水漲船高,往後甚麼樣的人家嫁不了?非得嫁給你們馮家?”
馮夫人也火了:“喲,如今傅家飄起來了是吧?打了場勝仗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我們馮家好歹也是京城老戶,你們傅家算甚麼東西?前些日子吃不上肉的時候,忘了?”
傅夫人臉漲得通紅:“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姚慧怡站在一旁,假裝勸架:“哎呀,兩位夫人別吵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眼睛亮亮的,看得津津有味。
姜予微也站那兒看著。
馮老夫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發火又發不出來。
吵了好一陣子,馮老夫人終於站起身,冷冷道:“行了,別吵了。今兒這事,是我們馮家多事了。既然你們傅家如今高升了,瞧不上我們,那我們走就是了。”
傅夫人冷笑:“娘慢走,不送。”
馮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扶著丫鬟的手往外走。
馮夫人跟在後面,走到門口還回頭瞪了傅夫人一眼。
一行人灰頭土臉地上了馬車,一溜煙跑了。
傅九芸站在那兒,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拿帕子擦著,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傅夫人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胸口一起一伏的。
姜予微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傅九芸的肩膀:“別哭了。”
傅九芸抬起淚眼,看著她:“大嫂,你說我大哥回來,能給我做主嗎?”
姜予微點點頭:“能。”
傅九芸咬著嘴唇,狠狠擦了把淚:“等大哥回來,我一定要把這門親退了!甚麼表哥表妹,我才不嫁!他們馮家沒一個好人!”
傅夫人聽了這話,沒吭聲。
她看看女兒,又看看門口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
姚慧怡湊過來,滿臉關切:“夫人,您彆氣壞了身子。那馮家也真是的,做事太不地道了。不過話說回來,幸好發現了,要不然往後九芸姑娘真嫁過去,還不知道受多少委屈呢。”
傅夫人擺擺手,沒心思理她。
姚慧怡識趣地閉上嘴,退到一邊,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這戲,看得真值啊。
姜予微站在傅九芸身邊,神色平靜。
她看著門外,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馮家這一鬧,傅九芸的婚事算是徹底黃了。
也好,免得日後麻煩。
……
鷹嘴山的風颳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山腹之中,火把的光亮將礦道照得通明。
十幾名手下正揮著鎬頭鐵鍬,拼命地挖著。碎石嘩嘩地往下落,誰也不敢停手。
面具男子冷冷地看著手下人幹活。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
“稟主人,這一層已經剝開了。”一名手下抹著汗跑過來,聲音裡帶著興奮,“裡面的礦脈露出來了,您去看看?”
面具男子抬腳走了過去。
幾名手下將火把往前面一照,巖壁上赫然露出一道銀白色礦脈。
面具男子蹲下身,從腰間抽出短刀,用刀尖颳了刮礦脈表面的附著物。
那些石粉簌簌落下,露出裡面的銀白色。他用刀尖挑起一小塊,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湊到火把下面仔細看了看。
“好。”他很滿意。
手下人見狀,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面具男子站起身,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所有人聽令,從此刻起,全部人手集中開挖這條礦脈,其他事情全都放下。另外,此事絕密,如果有半個字傳出去,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手下齊齊低頭,連聲應是。
誰都知道這位主人的手段,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是嚇唬人的。
一名領頭的手下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主人英明,咱們來得早,這礦脈還沒被人發現。依眼下這個規模,弟兄們加把勁,幾日之內就能挖完運走。”
面具男子冷嗤一聲,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果然有銀礦,而且礦脈不小。我早就料到這一帶藏著了不得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礦道口的方向,眼神幽深。
“傅九闕,如果讓此人拿去邀功,加官進爵,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手下人不敢接話,低著頭聽著。
面具男子收回目光,忽然輕輕笑了。那笑聲從面具後面傳出來,聽著有些瘮人。
“不急。”他慢慢說道,“先讓傅九闕嘗一點甜頭,讓他得意幾日。折磨他的事還在後頭呢,不著急。”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往礦道外面走去,留下手下在原地面面相覷。
領頭的手下趕緊招呼眾人:“都愣著幹甚麼?主人有令,集中開挖!都給我手腳麻利些!”
礦道里頓時又響起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
傅家大宅,內院。
姚慧怡坐在傅九芸的房裡,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吹著茶沫子。
“九芸妹妹,我今日跟你說這些,可全都是為了你好。”姚慧怡放下茶盞,嘆了口氣,“你想想,你與馮家公子的婚約,自小就定下了,馮家這些年可曾真正把你們傅家放在眼裡?”
傅九芸坐在對面,咬著嘴唇不說話。
“馮家那個公子,我雖沒見過幾面,可外面風言風語傳了不少。”姚慧怡壓低了聲音,“前幾日我還聽人說,他跟幾個狐朋狗友喝酒,說起你的時候,那口氣輕蔑得很。”
“當真?”傅九芸猛地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姐姐聽誰說的?”
姚慧怡擺了擺手:“這個你就不必問了,我有我的訊息渠道。總之你記著,馮家從來就沒瞧得起過你們傅家。你大哥如今在軍中拼死拼活,馮家可曾幫過你們半分?”
傅九芸的眼淚掉了下來,拿帕子擦了又擦,哽咽道:“大哥要強,也不肯求人。馮家那邊,外祖父是疼我的,可舅母她們確實一直嫌我們家門第低了一些。”
“這不就對了。”姚慧怡握住傅九芸的手,“妹妹你想想,等你大哥凱旋,立了功勞回來,咱們傅家的門楣也就高了。到時候,你何必還要受馮家的氣?那馮家公子,配不配得上你,還得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