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顆梨 仙女棒
“是的。”
黎梨應了聲, 兩人往前走去。
天暗下來後，雪逐漸大了起來。
白天雖然下得不大，但陸陸續續飄了一天, 路面溼漉漉的, 踩上去有些滑，是那種雪水混在一起，底下還結著薄冰的滑。
沈瀛便不動聲色地收緊牽著黎梨的手掌，給她提供一個借力點。
掌心貼著掌心，帶著彼此的體溫，隨著時間流逝，從尋常相握轉成十指相扣。
注意到這點的黎梨嘴角翹了翹, 沒說話, 只是將手指收得更緊了些。
兩人比對著照片，找到照片裡的店鋪。
黎梨感嘆道：“這家店原來在我小的時候就開在這兒了。”
沈瀛環顧四周，試圖分析出當年拍照的位置。他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用視線丈量著。
“應該是這。你站我現在站的位置, 我看看對不對。”
黎梨站過去，雙手插在口袋裡, 歪著頭看他。
雪花落在她的毛線帽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準備。”
沈瀛舉起相機。
黎梨彎起眼睛, 朝他比了個耶。
沈瀛透過取景框看黎梨。
路燈的光暈從側上方落下來, 給她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雪花紛紛揚揚, 像細鑽綴在她翹起的髮梢上。
一片雪恰好落在她鼻尖，她皺了皺鼻子，還沒來得及拂掉，另一片鑽進領口, 她被冰得猛地縮了下脖子。
許是覺得方才那一下太狼狽，黎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衝沈瀛做了個鬼臉，想把窘態糊弄過去。
沈瀛嘴角微微揚起，趁這一瞬按下快門。
紅燈閃了一下，黎梨立刻警覺：“你不會拍我醜照了吧！”
沈瀛放下相機，眼裡帶著笑意朝她招手，“想知道？自己過來看。”
黎梨將信將疑地小跑過去，湊到螢幕前。
畫面裡的女孩笑眼彎彎，兩枚梨渦淺淺盛在頰側，像春日枝頭初綻的花苞，帶著不自知的鮮活。
紛紛而落的雪花，暖黃色的路燈，一切都恰到好處，滿滿的氛圍感。
這張照片比她想象中好看太多，也生動太多，是一張充滿活人感的照片。
沈瀛把她拍的可真好。
黎梨盯著螢幕看了幾秒，耳根悄悄熱起來。
她垂下眼，裝作檢查照片細節的樣子，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劃。
“還行吧。”她嘴上不饒人，聲音卻比剛才輕了許多，手指誠實地點了儲存，“發給我。”
沈瀛沒拆穿她，將照片轉存至手機，又投給她。
螢幕切換的間隙，黎梨餘光瞥見他順手將那張照片設成了桌布。
她心跳快了一拍，假裝沒看到，把臉轉向旁邊，好似在看街景。
“你們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是一個揹著相機包的男人同她們說話。
他的鼻尖被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
“剛才在火鍋店我就注意到你們了。”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點興奮，“我是街頭攝影師，可以給你們拍組照片嗎？”
黎梨唇瓣緊抿，清亮的眼神轉為戒備。
對方顯然見慣了這種反應，立刻掏出手機，點開抖音主頁遞過來。
“這是我的賬號，你們可以搜一下。不收費的，只是覺得你們倆畫面感特別好，想給你們拍一組。”
黎梨接過手機翻了翻主頁裡的作品，確認賬號裡的面孔和眼前人對得上，又看了幾組成片，風格確實不錯，才把手機還回去，神色放鬆了些。
沈瀛看出黎梨有點心動，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沈慈陽幫忙拍的照片，遞過去解釋道：“我們出現在彼此小時候的照片裡，長大後又遇上了。覺得這緣分挺神奇的，想拍張同位置的照片當作續集，可以嗎？”
攝影師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兩人，眼睛越來越亮。
“這太有意思了！”他聲音都高了半度，爽快地點頭，“我很榮幸可以給你們拍照。”
他又好奇地看了看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冒昧問一下，你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黎梨不自覺地捏了下耳垂，目光往沈瀛身上飄了飄：“我們目前……是朋友。”
攝影師看看她又看看沈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多問。
“那我們先拍兩張和原圖同款機位的。”
他後退幾步，蹲下身比劃了一下角度，“你們站回剛才的位置，女生站前面，男生稍微靠後一點……對，就是這樣。女生可以稍微回下頭，唇角帶一點弧度，自然一點就好。”
黎梨站回原位，沈瀛站在她右後方，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衣服上檸檬茉莉的洗衣液味道。
她轉過頭，正好對上沈瀛的側臉。
路燈的光勾勒出他的下頜線，睫毛上沾著一片細小的雪花，還沒融化，在光裡微微發亮。
她沒忍住，抿嘴笑。
不知道符不符合攝影師的要求，只是她暫時沒法將這笑壓下去。
快門聲在這時響起。
拍完黎梨的視角，攝影師又小跑到沈瀛前方，換了個角度補了一張。
他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鏡頭仰起來，把兩人身後的老街和飄雪的天空一起框了進去。
接著他又引導兩人換了幾組姿勢。
黎梨從最初的拘謹慢慢放鬆下來，偶爾和沈瀛對視時會不自覺地笑出聲，攝影師便趁機連按快門。
檢查成片時，攝影師蹲在路邊，一張張翻過去，眼睛裡幾乎要冒光。
他猛地抬頭：“你們要是有時間的話，我想再多拍幾組！前面有條巷子特別好看，拍出來絕對有感覺。”
黎梨湊過去看了幾張，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轉頭看向沈瀛，用眼神問他的意思。
沈瀛眼裡含笑，把決定權交給她：“別看我，你做主。”
“那就拍吧。”黎梨眼睛彎起來，聲音裡帶著雀躍，“反正今天也沒甚麼事。”
攝影師興奮地搓了搓手，背上相機包就往前走：“那咱們出發！那條巷子離這兒不遠，走走就到。”
他領著兩人拐進一條老巷。
兩邊是頗有年代感的居民樓，外牆的漆皮剝落，露出下面斑駁的磚色。
因為是過年的緣故，幾乎每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燈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把積雪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紅。
空氣裡有燒柴火的味道，混著誰家燉肉的香氣，從某個窗縫裡飄出來。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肩走都有些勉強，黎梨的肩時不時碰到沈瀛的手臂，她便往旁邊讓一讓，腳下踩到積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攝影師在前面停下，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這兒太適合了。我覺得可以拍一組青梅竹馬的感覺，就是那種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熟悉到不用多說一句話的氛圍。”
黎梨怔住。
目光掃過巷子兩側緊閉的木門，窗臺上乾枯的花盆，牆上粉筆畫過的塗鴉。
如果真的是青梅竹馬，從出生就每天都相處在一起，不是家人卻勝家人。
她沒接話，但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碰了一下。
這次拍攝，攝影師沒再指揮動作。
完全讓她們自由發揮，自己則像站哥站姐那樣，在主角不知道的地方找角度抓拍。
沈瀛突然說道：“你到樓道里躲一下雪，我去買個東西。”
留下這一句話，他轉身跑遠，不給黎梨詢問他的機會。
黎梨無奈蹲坐在居民樓裡的臺階上，等他回來。
大概過了五分鐘，她聽到沈瀛在喚她名字，隨即抬起頭。
沈瀛站在樓外，仰頭望著她，黑傘撐在頭頂，有雪花落在傘面上，化成水滴，順著傘骨一顆一顆滑落，在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等了很久，卻又一點也不著急。
“你去幹嘛了？”
黎梨問道，目光卻先一步落在他手裡拎著的袋子上。
樓下的沈瀛彎起嘴角，像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似的，抬手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去給你買這個。”
袋子透明，擋不住裡面的物品。
是幾盒仙女棒，包裝紙在路燈下反著光。
黎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跑下臺階。
腳步踩在雪上有些急，身子晃了一下，沈瀛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穩了才鬆開。
兩人出了巷子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小河靜靜橫在面前。
河面結了薄冰，覆著一層雪，岸邊的枯柳枝頭掛滿了霜花，在風裡輕輕搖曳。
對岸的居民樓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倒映在冰面上，暈開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斑。
沈瀛從袋子裡抽出兩根仙女棒，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嚓”的一聲，火苗躥起，點燃了引線。
下一秒，金紅色的火花噼啪綻開，細碎的光點飛濺出來，在雪夜裡格外耀眼。
黎梨接了一根過來，在面前畫了個圈，光尾拖出一道弧線，像把夜色燙開了一個口子。
“再給我個！”
她笑著伸手，要沈瀛手裡剛點著的。
沈瀛遞給她，自己又點了根。
兩人站在河岸邊，揮舞著手裡的仙女棒，光與影在彼此臉上交替掠過。
黎梨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鼻尖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混在煙火的白煙裡，分不清哪邊是哪邊。
她舉著仙女棒去碰沈瀛手裡的那根，兩根菸火碰在一起，火花濺得更高了些，像兩顆星星撞了一下。
“幼稚。”沈瀛嘴上這麼說，卻沒有躲開。
攝影師在不遠處咔咔按著快門，偶爾停下來換角度，偶爾錄一段影片。
他沒有出聲打擾，像不存在一樣融進夜色裡。
仙女棒一根接一根燃盡，最後一絲火花熄滅的時候，空氣中還殘留著煙火的氣味，混著雪後的清冷。
攝影師走過來，翻著相機裡的照片，越看越滿意。
“照片和影片我回去修完剪好就發給你們。你們真的太搭了！我有個不情之請，這些照片能不能發在我的社交平臺上？”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充，“不方便也沒關係，能拍到你們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黎梨被他說得笑了，和沈瀛對視一眼。
沈瀛微微點頭，她便轉向攝影師：“可以發，不過發之前先給我們看一下內容。”
攝影師連忙保證，語氣誠懇：“一定一定，你們看過沒問題我再發。”
和攝影師加完微信，兩人站在路邊打車。
雪漸漸小了，只剩零星的幾片從天上飄下來。
黎梨搓了搓手，撥出一口白氣，盯著手機螢幕上轉圈的載入圖示看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有司機接單。
“要不我們走回去吧，也沒多遠。”
她收起手機，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散開。
沈瀛想了下，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