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醉意
二月中旬,年後第一個工作周,盛櫻正式從鴻康離職。辦手續那天,馮嘉怡沒在公司,聽楊雨馨說還在歐洲滑雪沒回。
貨款當然沒有要回來,但行政和財務一路暢行無阻,該結的工資、該發的獎金,一分不少。
盛櫻不相信以馮嘉怡的性格和她對自己的厭惡,會沒動要為難她的心思,但行政部的人卻會嫌麻煩,一定是有人及時勸阻了她。
理由不正當,隨意苛扣員工工資,鬧到勞動仲裁,公司甚至可能會給得更多。
第二週,盛櫻就去仁星報道了。
這並不是一個辭職跳槽的好時機。每個人都在感嘆,或許今年是往後十年、二十年中最艱難的一年。
生平第二次投入招聘市場找工作,盛櫻發現大齡未婚女性並沒有那麼多選擇的空間,而仁星是一個不會出錯的平穩選項。
該公司創立的時間比鴻康晚了近十年,但生意規模卻沒有比鴻康小很多。
老闆劉立仁剛滿四十,每天西裝革履,精氣神十足,總是最早到公司,最晚走人。他親自開銷售分析會、看財務資料、研究產品結構,沒事還喜歡去倉庫裡轉悠,是個事無鉅細、喜歡親力親為的實幹派。
盛櫻籤合同的崗位明確寫著是業務經理,主要工作和之前沒有多大差異,依然負責與藥房連鎖的工作對接,但底薪比之前高了近兩千,因為仁星的合作渠道是鴻康的兩倍不止,日常工作要繁複很多。
鴻康代理的品牌有二三十個,但大都是小廠牌,OTC核心渠道最多十家。仁星的生意覆蓋了省內所有大型連鎖藥房,手裡卻只有五個品牌,但這五大頂流廠牌幾乎涵蓋了全部家用器械的品類和耗材。
其中體量最大的就是金逸醫療。
金逸醫療和廣悅一樣,上市公司,總部在浙江。與廣悅80%的研發和業務放在介入醫療器械不同,金逸的產品線全部聚焦在家用市場,總體市值比不上廣悅,但在這個行業也是無可爭議的翹楚。
董晉堯打電話問盛櫻,為甚麼離職了?
他是在看見盛櫻退出鴻康和睿德的工作群,問了劉正禮後才知道了這件事情。她甚麼都沒有跟他說過。
儘管不在渝州這段時間,他保持著平均每天五條資訊、兩天一定會打一次電話的狀態和她保持著聯絡,但盛櫻從未給過他熱情的回應。
資訊很少回,回了也大多是“哦”、“嗯”、“無聊”、“別發。”
打電話很久才接,接了也基本是沉默著聽他天馬行空地胡說嗨唱。後來,他索性隔著電話唱歌給她聽,自編自彈自唱,讓她給打分、提意見。
她說他一把煙嗓不適合唱歌,說他寫的詞低俗不堪,說他是全世界唱歌最難聽的人。
但她卻從沒說過她工作上有如此大的變動。
“所以,你去了一家代理睿德競品的公司?咱倆還站到對立面要爭市場了是麼?”董晉堯說話時一直在笑,帶著滿不在乎的勁兒。
“董總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個打工的,仁星也只是代理商,和你爭市場的是金逸。”
董晉堯沉默幾秒道:“金逸是我們的友商,在家用器械是毋庸置疑的行業頭部,瞿總當年和我媽一起創業,是很好的戰友。他們產品線豐富,業務做起來應該事半功倍很輕鬆,但我聽說南區結構和利益關係很複雜,你自己工作中要多注意。”
董晉堯語氣裡難得的思慮和誠懇讓盛櫻心裡有一瞬的悸動。
她想,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十幾天沒有見面的時間,當他不扯那些有的沒的喜歡和不喜歡,不去模糊他們之間已經分手的邊界感跟她耍曖昧,好好說話......其實,他們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但也僅僅是朋友而已。
盛櫻在接到這個電話的當晚就如約和方浩然去看電影了。
方老師過年時給盛櫻發了祝福簡訊,他說:冬遂春衹,新歲啟程。願時光溫柔,紅塵作伴,一路平安、吉祥、圓滿。
簡潔誠懇的文字,沒有表情包,沒有嘻嘻哈哈的調調,標點符號齊全準確,還有一個不認識的高階字。
盛櫻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這樣鄭重而有力的祝福了。
那個萬里之外的混蛋大年三十給她發甚麼了?
他的手、他微醺泛紅的臉、他醉酒後的瘋言瘋語......皆上不了檯面,只想讓她閱後即焚。
繼而,她想起上次在餐廳時,方浩然端坐在燈光裡的模樣,乾淨、溫和、真誠、對周遭的人和事懷有最謙卑和善意的尊重。
鄒靜蘭在春節期間見縫插針地提醒盛櫻,找工作不重要,找男友才是當務之急,甚至放低了很多物質條件和標準,只希望首先得有這麼一個人。
而鄒靜竹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她對孤獨一生的總結,年老後渴望家庭與依伴的心情,令盛櫻動容。
她想,如果......如果父親沒有早逝,如果她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長大,沒有平白受那麼多歧視和羞辱,她會不會早就已經擁有了一個溫馨的小家?
而這個家裡的另一半,必定會像方浩然這樣,讓她覺得可靠和溫暖。
他們看的電影也是歡樂而溫情的。方浩然和上次一樣,提前很久便到了,買了熱奶茶和爆米花,站在週末人潮湧動的電影院大廳,不打眼不突出,沒有回頭率,但看著穩妥又安心。
從前盛櫻覺得,相親遇到一個條件合適的人,為了最終能喜歡上對方而嘗試去相處很不可思議,但現在她願意做這樣的嘗試。
她渴望那種簡單世俗的快樂。
電影結束後,他們都沒有急著要回家,一路散歩往地鐵站走。春寒料峭,好在兩人都裹著厚厚的棉服,各自將雙手揣在兜裡。
方浩然聊他奇奇怪怪的學生,有個男孩子整節課躲在課桌底下沒有出來,連書都沒有帶,而家長覺得交了學費就已經足夠,其他的應該是老師的事。說到這裡,他無奈地笑。
又聊最近看的書,他驚訝地發現盛櫻竟然讀過不少嚴肅文學,包括很多近現代作家。
盛櫻如實相告,那是盛遠航留下的遺物,她偶爾拿起,不過是想離父親近一點。
他們都沒有急著要確定甚麼,更沒有任何迫切的身體慾望,只是這樣慢慢相處,讓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好。
這次約會的末尾,他們相約下週一起去市中心博物館看展覽。
仁星的業務線很簡單,同事也都很好相處。因為代理的是大品牌,價格透明且廠家都有旗艦店,所以他們沒有線上業務,只OTC、器械店和醫院渠道。
盛櫻來之前,負責OTC的是一個比她大兩歲的男生,去年底回老家結婚,自己開店了。
負責器械店的沈濱三十多歲,長得蠻周正,是老闆的左膀右臂,據說他嘴巴特別厲害,不僅酒量驚人,而且鐵齒銅牙超級能說。
醫院業務負責人叫陳芸渺,看不出年紀,說二十七八也像,說三十四五也像,每天都化著精緻的妝容,喜歡穿各種裙裝,姿態溫婉嫵媚,性格卻潑辣豪爽,總是笑意盈盈的,很有感染力。
此外,業務部還有四位做日常維護的巡店人員,和鴻康的終端業務一樣,呆在公司的時間不多。
入職不到半個月,盛櫻就發現了仁星和鴻康明顯不同的工作氛圍,酒桌文化特別誇張。
公司里人人都愛聚餐喝酒,她入職當週就遇到部門聚餐,一群人在韓式烤肉館喝了個天昏地暗,費用是公司一半,各人平攤餘下的一半。
而在她入職的第三週,金逸辦事處的人又盛情邀約一起聚會,地點在公司附近一家江湖菜館,仁星業務部七個人加上老闆劉立仁,金逸兩男兩女,圍了一張大桌。
盛櫻看著一桌子層層疊疊的菜,紅酒、白酒和啤酒成件搬進來,心裡暗暗發怵,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能很好地融入這種過於豪邁的企業文化。
但抬頭一看,周圍所有人都明顯樂在其中。
劉立仁和金逸省區經理伍俊偉都是特別會搞氛圍的人,總有源源不斷的理由讓大家舉杯豪飲。
場面話說完,兩邊的人開始挨個兒上去給領導敬酒,然後大家又輪著起身,每個人單獨打通圈兒。
最後,兩位老闆還非常親民地要和每個人碰杯......總之,就是馬不停蹄地舉杯喝酒。
初來乍到,少說多看,盛櫻默默地觀察著大家喝酒後的言行舉止。
陳雲渺端著酒杯滿桌跑,是全場最豪爽的女士。她喝酒利索,說話像跟大家是兄弟姐妹一樣親暱,和金逸的業務偶有拍拍肩膀的接觸,但也僅此而已。
幾位男士也沒有任何出格的行為,言笑之間都是正常的交際,聊最近的銷售情況、工作趣事和行業新聞。
盛櫻見狀,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一杯接一杯,從頭到尾吃菜的時間都很少。而且這酒喝得特別實在,所有人都在一張桌上,除了酒也沒礦泉水雪碧甚麼的飲品,根本沒法作假。但她還是找了個機會,在和自家公司同事碰杯時,先應付聊天,最後才喝酒,然後馬上假裝喝湯,把酒吐了出去。
饒是這樣,聚會還沒結束,盛櫻已經覺得胃裡有燒呼呼的不適感,頭也暈暈的。
她慶幸自己的酒量天生好於常人,且剛進鴻康前兩年也跟著丁慧蓉鍛鍊過,不然真的很難保持住那一絲最基本的清醒到散場。
等兩位老闆終於喝到盡興,宣佈今天到此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盛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坐她旁邊跑終端的大姐邱心蓮樂了,湊到她耳畔笑道:“今天算好的,沒有續攤,一般金逸的人喊聚餐,都要去練歌房嗨到半夜才能散。”
“啊?”盛櫻愣怔一秒:“公司一直都是這樣嗎?”
“反正我來三年多,一直是這樣,老劉愛喝愛鬧,金逸省區費用多,樂麟和眾華達廠家也是財大氣粗的主,不用白不用。你得做好長期心理準備,咱公司喝酒聚餐跟搞固定演習一樣,每個月至少兩次跑不掉的。”
盛櫻哭笑不得,說謝謝邱姐的提醒,看來要好好練一下酒量了。
計程車上,盛櫻特地請師傅把速度開慢一點,自己不著急。
她半開著窗戶,吹著淡淡的風。三月的晚風依然是冷的,可酒酣耳熱之際,只令人覺得沁爽清新。
她現在才明白,即便同為代理商公司,不同的老闆、代理不同的品牌,工作內容竟有如此巨大的差異,而和大一點的廠家打交道,喝酒這件事是避無可避的。
她鼓勵自己要努力去適應,只是喝喝酒而已,在職場上實在不算甚麼事,而且這是零售業務,好多事情本來也是酒席上談成的。
她的規劃是一邊繼續累積經驗和人脈,一邊找時機跳槽到合作方找一箇中等級別的崗位,畢竟不管是鴻康還是仁星,都只是小型本土企業,靠關係賺價差,沒有研發和生產,沒有核心競爭力。
仁星的合作商比鴻康更優質,不乏上市企業、頭部品牌和外資。她開始慶幸,哪怕現在也只是個業務經理,但仁星的機會明顯更多,她早該來這種公司。
下車後,盛櫻晃了晃腦袋,依舊覺得昏沉。夜晚空氣清新,偶有花香和蟲鳴,她在小區散了會兒步醒酒,才慢慢上樓。
走出電梯,董晉堯手裡的煙剛剛點燃。
兩人看見對方都是一愣,淡黃色感應燈亮了又熄滅。不大的空間裡,黑影憧憧,香菸和酒氣混合在一起,無聲纏繞。
董晉堯輕咳一聲,幽微的光暈再次亮起。
他一手揣在兜裡,一手捏著煙,目光在盛櫻敞開的毛呢大衣和黑色修身裙上來回睃巡。
因為醉意,盛櫻頻繁地眨著眼睛,雙頰嫣紅,眼神迷離,飽滿的唇微張著,有種蠱惑而不自知的豔麗。
董晉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辦多大的事兒啊?喝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