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若是有依伴
董晉堯的嘴角牽起了一絲苦澀的笑。他當然會,會好奇將來是甚麼樣的男人住進她的家裡,陪她打整花園,幫她煮咖啡做早餐。
會想象他們接吻、擁抱,生下一個或兩個孩子,然後相伴到老。
那個男人能接受她陰晴不定的壞脾氣嗎?這世上除了他,應該很難有人能愉快地容忍和消化吧。
苦澀漸漸蔓延至心裡,變成又酸又脹拉扯的疼,這種感覺對董晉堯來說太陌生了。他還沒有搞清楚這到底甚麼,也沒有回答盛櫻,只是反問道:“你呢?你會想起我麼?”
“當然會。”盛櫻毫不猶豫。
“想我甚麼?”
盛櫻把臉貼在董晉堯胸口,語氣極為認真,“想象你離開了睿德,不,離開了廣悅,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城市,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做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收入尚可,壓力不大,心懷熱愛,然後遇見喜歡的女孩兒,結婚生子,每天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不用再以色侍人,不用再去看誰的臉色,不用擔心過去的種種不堪,不會再有人帶著有色眼鏡看你。
希望你能成為全新的自己,重新好好活一次吧。
董晉堯毫無預兆地紅了眼睛,他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感動,但那種力量絲絲縷縷,緊緊纏繞在他的胸腔。
他活了二十八年,收到過無數的禮物和祝福,它們或奢華精緻,或是關於激情豪邁的錦繡前程,卻是第一次有人贈予他如此平凡的祝願。
在這個有些狼狽的夜晚,寒風穿過漆黑一團的山谷,他坐在蒼老的古樹下,聽懷裡的女人說希望他心懷熱愛,過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
聽起來多麼簡單普通,但,這又是何其艱難的事!董晉堯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良久,他伸手摸她的臉,“哎,你還冷麼?”
“冷啊,但我比你好點,你把羽絨服都給我了。”
“那我找你取點兒暖。”話一落音,董晉堯直接把人抱到懷裡坐著,偏頭吻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酒店的人終於來了。四個藏族小夥有著非常豐富的戶外營救經驗,帶了急救裝置、毛毯、棉服和食物,還牽了一匹馬。
盛櫻被牽下了山,醫務室早有醫生等著,處理一番後,說是軟組織受損,靜養幾天即可,並無大礙。
這一刻,她勉強覺得房費值回來了。
回房間後,董晉堯先去了浴室。盛櫻半躺在沙發上環顧四周,感受著燈光、地暖、家電和床榻帶來的文明社會的安全感,終於確信自己是活了過來。
她想,從此以後她是再也不會去爬山了。
董晉堯放好水後,非常誇張地不讓她動手,蹲在地上幫她脫掉鞋子和衣物,直接抱了進去。浴室裡香氣四溢,水溫調得很舒適,盛櫻漸漸沉入,頓覺一整天的疲憊和緊張都被慢慢沖淡了。
泡了好一會兒,董晉堯給她拿了杯檸檬水進來,還熱心地幫她洗頭,不容拒絕。
盛櫻心情複雜地感受著他的動作。
他洗頭的技術很好,輕重緩慢掌握得恰到好處,甚至還有按摩服務。這當然令人很享受,但她就是會抑制不住地想,他這是為別人服務了多少次,才能練就這樣嫻熟的技能呢?
這樣的想法常常會出現在她的腦海,在每一次酣暢淋漓的性事後、在他認真做飯時、在他總是笑著容忍接納她所有的壞脾氣時,她都會問自己,他是如何變成這樣的?
從前,她同情他、憐憫他。
可現在,同情和憐憫變得很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的喜歡和哀愁。這種複雜的情緒折磨著她,讓她時而甜蜜時而痛苦。
她迫切地想要改變點甚麼,有些話似乎已經在喉嚨裡,好像下一秒就會忍不住脫口而出。
可董晉堯的複雜和不確定又令她糾結萬分。她確信,哪怕是在兩人最親密的時候,她都沒有從他眼裡看到過明顯的真心和愛意。
從她心動的那一刻起,這已經是一段不健康、不對等的關係。她不知道自己是應該不計後果勇敢打破僵局,還是繼續順其自然讓時間和緣分給出一個答案?
鄒靜竹已經能在空氣中嗅到死亡的氣息。
去年秋天,她因為身體疼痛去醫院檢查,得知自己患了甲狀腺癌。年輕時,她寫過不少關於生命和死亡的文章,她曾經以為自己能非常平淡地看待生死。
最開始,她沒有想過要治療,痛到受不住了就買些止疼藥吃。有精神力氣的時候,她把自己梳洗乾淨,把屋子收拾好,吃簡單的食物,靜靜等待命運降臨的那一刻。
後來,她還獨自去了北京。
她曾有一身反骨,到生病的那刻,都還想著要給這個既定的、無法痛快的晚年生活來上最後一擊。
她甚至覺得自己會瀟灑利落地主動選擇死亡,不受任何病痛的折磨,以一種溫和而不失體面的方式離開。
但現在,她很想活著。
人在年輕時、無病無災時,總是把死亡想得太簡單、太輕盈。
可原來,只有當一個人清晰地聽到生命倒數計時的滴答聲時,才會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有沒有勇氣去死。
那種想要活著、只要活著就行的感覺從未這樣強烈過。
這幾個月,鄒靜竹做了兩次手術。
拋開手術本身,掛號、檢查、辦入院手續已經讓她疲憊不堪。她不是一個喜歡用手機的人,而為了治病,她不得不學習網上註冊、預約、掃碼、繳費各種流程。
她的視力不好,非常不習慣長時間看著螢幕。但社會發展至此,別無他法,年輕人習以為常的智慧和便捷對她來說是陌生和麻煩。她已經被時代拋棄在了很遠很舊的地方。
她拿著檢查報告,走在門診大樓嘈雜熙攘的人群中,眼睛裡看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鮮活,但她的內心卻常有亡失之感,就好像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或許是獨居老人越來越多,醫院對她獨自一人來做手術的情況並沒有更多的為難。
沒有家屬簽字,沒有人照料陪伴,她要麼堅韌起來自己克服難題,要麼請護工,總之,手術依然可以完成。
術後第二天,她不小心滑倒在了床邊,腦袋堪堪卡在鐵皮櫃和病床之間。她呼吸急促卻無法出聲,手也沒法去按牆上的緊急呼叫按鈕,就那樣硬生生地夾在縫隙裡十多分鐘,眼淚無聲地流。
後來,隔壁床家屬買飯回來,拉開兩床之間的遮簾,才發現她的情況,趕緊喊了護士過來。
而這次手術後,醫生坦誠告訴她已經沒有再治療的必要了,因為那些不好的東西已經擴散到了很大的範圍。
盛櫻只覺得鄒靜竹瘦削虛弱得不像話,只是半個多月未見,她卻像老了十歲不止。
此刻,鄒靜竹坐在沙發上,目光渙散地看著電視機上的新聞主播,很突兀地問起了盛櫻關於感情和婚姻的想法。
“大姨,你為甚麼這麼問?我記得你以前都不太關心這些。”
“嗯,年輕的時候心高氣傲,誰都瞧不上,對男女關係太理想主義,又覺得一個人過實在是好,自在又輕鬆。不過現在想法倒是變了,大概每個人都是殘缺的,不僅是心,還有身體,都需要外來的能量和支援。”
盛櫻聞言若有所思,她把剛煮好的蝦放到茶几上,開始剝殼。南美蝦是超市買來的新鮮活蝦,每一隻都是她細心挑選的,個頭很大。她本來是想留給鄒靜竹自己弄,但進門後看見鄒靜竹的狀態和廚房裡的半鍋白粥,就毫不猶豫地立刻把蝦給煮了。
“大姨,你這是有甚麼想法嗎?想找個老伴?”她對鄒靜竹突然起的話題感到莫名和困惑,想來想去大概只有這個原因。
鄒靜竹難得地笑得很燦爛,“你想哪裡去了,我這把年紀……我是想提醒你,這麼單著或許並不是好事。人在年少時經歷淺薄,自我意識很強,以為單槍匹馬便足以對抗全世界,卻忘了時間是個詭譎可怕的東西。它真的太強大了,會悄無聲息地改變一切,到最後你會對你的身體和生活完全失去掌控。那些脆弱、孤獨、害怕的時刻,若是有個人在身邊,彼此依伴,或許是件不錯的事。”
盛櫻放下手裡的蝦,呆呆地看著鄒靜竹,終於意識到了問題:“姨,你生了甚麼病?”
鄒靜竹很坦然:“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病。可笑吧,但它竟然每天都在吞噬我的生命。但這個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櫻子,我以前從來沒有後悔過甚麼,但被推進病房的時候、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我覺得悲哀和難過,沒有人陪我、沒有人在等我,這樣的人生太可憐了。”
“不是的,你有我啊……”盛櫻的眼淚奪眶而出,“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當年我選擇一個人生活到老,就下定決心要對自己負責到底。我甚至想過遇到極端病痛、生活難以自理時便主動結束生命。想的時候很輕巧很容易,但實際上,當死亡真正逼近時,那種感覺太可怕了,我沒有一絲一毫勇氣主動走去它。我以為自己獨立自強,一生瀟灑孤勇,但其實,我只是個非常懦弱的普通人。”
盛櫻淚流滿面,她輕輕地抱著了同樣眼眶溼潤的鄒靜竹,“以後去醫院都讓我陪著你好嗎?有甚麼需要照顧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都行的,你永遠不是我的麻煩,你是我的家人。”
若是有依伴,這孤獨漫長的人生路是不是會變得溫暖有趣一些?
鄒靜蘭認為人生的依伴是金錢財富,鄒靜竹眼裡的依伴是有個溫暖的人相互扶持照顧,相比之下,盛櫻當然更能接受鄒靜竹的想法。
她覺得這其實跟她曾經想要的男女關係很像,兩個普通人,沒有誰高不可攀,不需要愛到死去活來,只是彼此尊重,相互支援,一起過簡單平凡的日子。
她在這個時候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董晉堯,想起面對著他時,她悸動的心跳和紛飛的思緒。
他經歷複雜、一言難盡,他還沒有愛上她,但他們確實擁有最美好的身體共鳴,日常相處也越來越融洽。
他們一起吃飯、看電影、聊天,長時間接吻......他在更加包容她,而她也在為他改變。
他是那個能和她相互依伴的人嗎?
如果她徹底接納他的過去,不去在意那麼多的愛或不愛,只是勸說他就此安定下來,和她一起過平淡的生活,他會願意嗎?
盛櫻心裡第一次對長久穩定的關係產生了強烈的憧憬。她想,它不必是海枯石爛的誓言,也不必是孕育一個共同的生命,但他們可以以一種讓彼此都感覺舒服的方式,一直陪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