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改變
盛櫻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如眼下這般,對所擁有的生活感到由衷的快樂和滿意了。
工作上暫時沒有讓人忐忑和焦慮的問題,和董晉堯的相處也發生了一些細微向好的變化。
他最近去了臨省出差,大概是因為上次朋友來鬧了一場誤會,這次出門十幾天,他沒像往常一樣長時間失聯。
偶爾會打個電話過來,閒散地聊兩句,關心他上次在花市買的植物有沒有長蟲,是否還順利活著?
他說,渝州的天氣還那樣熱嗎?
西安太乾燥了。
烏魯木齊吹了好大的風,合作商帶他去戈壁飆車,像到了世界盡頭。
有時在深夜,他會發資訊說:怎麼辦?有點想你。
盛櫻給他拍瘋長的羅勒茂盛清新的綠色,拍冒了一個尖角的苦瓜、已經熟透的檸檬和小番茄,還有牆邊一叢顏色溫柔的薔薇。
他們終於開始交流起日常。
天氣越來越炎熱,真正到了酷暑難耐的時候,鄒靜蘭和裴展鵬像往年一樣,去了幾十公里外一個避暑山莊住。盛櫻每週去看一次鄒靜竹,又回錦溪苑找程伊苒。
程伊苒在短短的兩個月內,一下蒼老了許多。
她問盛櫻:“你知道疾病有多可怕嗎?它會徹底偷走我們的生活。以前我以為奶奶只是生了病,等出院回家,一切還和以前一樣,但其實,甚麼都變了。”
大概是因為年紀的原因,儘管程奶奶個人意願非常強烈,忍耐力超乎常人,但她恢復得還是很慢。
倪子恆上次和程伊苒鬧得不歡而散後,不到一週時間,又主動回來求和。
他抱著程伊苒,說自己錯了,不該那樣幼稚負氣地走掉,他只是太想和她結婚,太想有一個屬於他們倆人的家了。
他問程伊苒:“寶貝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結婚這件事考慮得越多,就越複雜,阻力越大。”
自己父母那邊不支援本來就讓他心情煩悶,奶奶這邊恢復期又很長,不知道等完全康復要到甚麼時候。
可事實上,他們並不需要萬事俱備。
兩個人相愛,想攜手相伴共度餘生才是最重要的條件。
最後,倪子恆把自己這些年攢的幾萬塊錢拿了出來,讓程伊苒先應付著家裡的支出。
倪子恆還是那樣帥,低聲說話的模樣俊俏又乖順。
程伊苒從小沒有父親,學生時代和盛櫻混在一起看各種小言和漫畫,她敢看敢想,在二次元世界裡是個活脫脫的女流氓。
但現實生活中,她性格文靜,容易害羞臉紅,基本不太跟班裡的男生說話。
而倪子恆幾乎滿足了她對男性所有美好的想象。他英俊高大、上進寬容,有責任心,他幾乎做甚麼都把她的感受放在首位,他常常讓她覺得自己擁有這世界上最好的戀人。
她當然會原諒他一時的煩躁和衝動,程伊苒從未想過他們會分開。
但是,照顧一個生活無法自理的老人,並不是一件簡單輕鬆的事。尤其是時間被拉長,而終點遙遙無期後,一切都變得很具體。
日常吃飯和身體擦洗都還算好,可因為長時間沒法行走,老人的如廁開始變得很困難。
程奶奶晚上睡得很少,對身體的感知也不再那麼靈敏,只要一有便意,就慌著要去衛生間。程伊苒一晚上要被喊起來五六次,奶奶在裡面有時呆兩三分鐘,有時要呆上十幾二十分鐘。
程伊苒在門口守著,生怕錯過奶奶的任何需求,到後來,她幾乎不怎麼能睡得著。
倪子恆當然也無法安睡。程伊苒一醒,他也會跟著驚醒。每每相對,他只覺得疲憊,而程伊苒心裡充滿愧疚和無奈。
有時,倪子恆會幫程伊苒揉揉肩膀,把她摟在懷裡。但更多的時候,兩人躺在一張床上,各自抱著薄被,相背而睡。
他們甚至對性事失去了興致。
盛櫻幫不上程伊苒甚麼忙,但每週都會過去,陪她一會兒。
我們每個人都會在不同的時候被衰老和疾病侵襲,盛櫻早在裴展鵬生病期間就已經想到了母親、大姨以及自己的老年困境。
所以,她加倍努力的工作,想掙更多的錢,也無比重視自己的健康。
而現在,每週回去陪程伊苒的時間讓她對健康更加執著。
她更注重規律的休息,早睡早起,一週有氧運動至少三次。
每天下班,她給自己做新鮮、乾淨、營養的晚餐,然後去露臺舒展身體,消化腸胃,打理滿園花草樹木。
夏末的傍晚,如果沒有風,露臺的溫度高得可怕,植物們在這個時候需要更加精細的照顧。
沖水,補充營養,檢查病蟲害打藥施肥,修剪豐碩側壓的花枝,收拾殘花敗絮。儘管前兩年就已經搭起了遮陽棚,但還是會有一些小生命熬不過夏天。
辛苦勞作後往往已經汗流浹背,她坐在木凳上喝一小杯自制的梅酒,加兩塊冰,疲勞瞬間舒緩。
傍晚的天空像藍色的大海,層層浪花捲起,是形態各異的雲。日落十分,霞光萬丈,小花園也被鍍上一層金光,這方天地好像變成了奇幻仙境,真真是美極了。
盛櫻享受著這樣的時刻,氤氤色的晚空,滿園馥郁的植物香氣,都令這世間變得溫柔。她想起以前在某本書中摘錄過的一句話:“庭院是離神最近的地方,彷彿走入天國一般。”
她常常在這樣的景色前落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在看到美好至極的事物時會突然無比失落。這樣的良辰美景、金色時光,彷彿在與神靈通話,是天賜的禮物,可遇不可求。
這個時候,如果喜歡的人也在身邊,該多好......
她忍不住心中的悸動,拍了幾張照片發給董晉堯,問他:你哪天回來?我們一起看日落。
董晉堯點選原圖儲存,回她:拍照技術不錯啊,在家等我。
家。
盛櫻開始好奇,這段奇遇會把自己帶向何處?
她想,或許有一天,心裡這種強烈的悸動會突然消失,就像它到來時那樣,毫無預兆。
也或許,日久生情,董晉堯也會喜歡上她,願意忘掉過往,放棄奢靡浮華,投入簡單平凡的生活。
遊戲人間太久,他可能很難再擁有愛的能力,不願輕易付出真心,但他們可以認真談一場戀愛。結果不一定是結婚,但可以和世間所有男女一樣,關心飯蔬衣食,享受璀璨世俗,相互依伴到老。
那種平淡與幸福。
但也有可能,他由奢入儉艱難,或是本性難移,在某個時刻厭倦了每天面對同一個人,盛櫻希望到那個時刻,她已經修得一身穩定的情緒,可以微笑著和他再見。
想到這裡,她有些雀躍,但也有點傷感,因為無論哪一種,好像她都會是被迫接受結果的那一方。
先動心的那個人果然是比較悲哀的那一個,雖然這段關係的開始,明明是董晉堯三番五次自薦枕蓆求來的。
週六這天,盛櫻毫無預兆地加了個班。
省醫附近合作的藥房一大早就遇到顧客來鬧事。起因是那位客人前兩天在店上買了一套血糖儀,拿回家使用兩天,血糖忽高忽低,於是懷疑產品質量問題,要求店上給個說法。
店員耐心給客人解釋,對方卻非常激動蠻橫,不依不饒,堅持要去做生化對比,還要店上全款退貨,再賠原價三倍的損失費,愣是搞得整個店沒法營業。
那家店屬於楊雨馨管轄的區域,但她週末去了外地玩水,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只能求助盛櫻幫忙去店上看看。
血糖本來就不是一個固定值,那位客人購買的是價格昂貴的進口血糖儀,德國生產,百年品牌,儀器出問題的機率幾乎為零。
盛櫻從經驗判斷,十有八九是操作的問題。
她轉了三趟地鐵趕到店裡,先安撫客人的情緒,表示如果是儀器的問題,一定配合處理好,給一個滿意的交代。
專業人員特地趕來處理,那位胖乎乎的大哥終於肯退讓一步,收斂了霸佔店門口的陣腳。
盛櫻請他自己操作測一次血糖,對方卻趾高氣昂堅決不同意:“你以為扎手指不痛啊?憑甚麼還要我自己測,還要用我自己的試紙?”
這種情況司空見慣了,盛櫻一點都不氣惱。她從包裡拿住提前準備好的試條,給自己的手指消毒採血,記錄血糖值,十分鐘後,再次操作,兩次結果一模一樣。
“您是不是沒有等酒精揮發乾淨就開始採血了?或者是血液擠壓得太厲害?我建議還是您親自操作一次,我幫您看看。”
反反覆覆弄了兩個多小時,又重複把產品功能、操作步驟和注意事項一一給客人講解清楚後,那位客人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了自己可能確實操作有問題。
正值中午,這家店長也會處事,在附近請客人和盛櫻吃了一碗拌麵,好言好語把人送走,總算處理好。
和店長道別後,盛櫻拿出手機,才發現董晉堯發了一個航班資訊過來,讓她晚上去機場接他。
他這次出差是從她家裡離開的,車子也留在了小區停車場。
盛櫻趕緊回家衝了個澡,拿上水杯再次出門。
董晉堯在機場停車場找到車,一眼就看見盛櫻正站在銀色小車旁,一邊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邊講電話。她今天沒穿裙子,上身一件款式簡單的T恤,下身高腰牛仔褲,露出漂亮細白的腳踝。
那白色T恤沒有花裡胡哨設計和圖案,卻非常修身,短短的像是兒童款一樣,堪堪遮住她迷人的腰線。淺藍色牛仔褲包裹住她小而翹的臀,兩條腿又細又直。
董晉堯在心裡感嘆,她這最多165的身高,卻實打實有著很好的比例。
他看過太多身材火爆妖嬈熱辣的女人,但盛櫻給他的感覺卻是最舒服的那一個。
不過分誇張,但每一處又都長得極好,且她的姿態永遠是自然大方的樣子,怎麼看都覺得賞心悅目,正好在他的審美點上。
兩週未見,董晉堯已經推翻了之前的觀點,影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叫人更想念真實相擁的溫度和觸感。
他很想現在就抱住她,把人摁在懷裡靜靜地呆一會兒。
可等他走近,剛想從背後勾她的手,盛櫻卻忽然像受到驚嚇般,後退幾步避開了他,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迅速摁滅了手機。
盛櫻在跟睿德的競品友商通電話,說今天的事。
那位客人回家後又給她打了兩次影片電話。她委實沒想到還能有那麼頻繁的問題,趕緊聯絡了廠家的遠端售後,希望那邊的工作人員能直接對接。
可對方就是認定要纏著她來處理!簡直無語至極。
董晉堯精準地捕捉到了她促狹的神情。也不知她是在跟誰說話,說甚麼秘密吶?
有甚麼不能讓他知道的?
本來很好的心情,突然就有點來氣,他開啟副駕駛,把隨身的大包往後座一甩,說話悶悶地:“你開車。”
盛櫻沒察覺到他的失落。她有點心不在焉,工作上遇到麻煩,總能即刻體現在表情和情緒上,想遮掩都難。
董晉堯坐在一旁,受她渾身低氣壓的影響,一直盯著窗外默不作聲,氣氛有點詭異和尷尬。
盛櫻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兩人上車後竟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她這一天來回奔波,已經說了很多話,此刻只覺得疲憊。
這時,那個客人又一次打了電話過來,她趁著紅燈間隙,把手機關了靜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董晉堯終於坐不住了,盯著她沒甚麼表情的臉,問道:“發生了甚麼事,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盛櫻想想這被毀掉的一天,極力壓住心裡的煩躁,控制好情緒:“嗯,心情糟透了,但我可以調整過來,等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忘了。”
“因為甚麼糟透了?”
競品的售後問題,還去門店鬧事了,她不能隨意說。
“就工作,一些小事情,只是反反覆覆有點煩人。”
盛櫻不想細說,她後來想過,董晉堯那天對她的指責,有一部分她是接受的。她確實應該把工作和生活明確區分開來,不能交叉負面影響,更要避免去影響身邊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並不想在他面前吐槽工作,抱怨訴苦,求得安慰。
董晉堯有些驚訝地盯著盛櫻專注開車的側顏,她的嘴角泛著淡淡的笑容,說著不開心的事,但神色舒緩,語調平和。
輕描淡寫幾句,彷彿所有的煩憂都可以被接受,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沒甚麼大不了的。
跟從前她心情不好時簡直判若兩人。
董晉堯在男女關係中從來都沒有獵人的心態,他喜歡跟他同頻的人相處,大家都有自己的原則和風格。
在一段關係中,他最注重的永遠是自己的感受,對方的喜歡和愛慕並不會讓他產生多大的感覺。
他不喜歡深層的交流,更不期待任何的表白。如果對方對他的感情已經濃烈到必須訴諸於語言和承諾,越過了他的接受度,那往往是關係結束的時刻。
但盛櫻這種情緒和性格上的向好轉變令他覺得有趣。
她沒有向他表達任何感情,但這種改變叫他看在眼裡,幾乎算得上是一種變相的告白。
很明顯,這都是因為他。
可對此,他卻沒有避之不及,相反,心裡還產生了一種新奇愉悅的感覺。
突然間,他很想碰她一下,剛剛在停車場走向她的那種心情又湧現了出來,有些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