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後悔
盛櫻找到鄒靜竹的時候,她正揹著手一個人在東四某個衚衕閒逛。
“你把大家嚇了一跳!”
“別逗我,甚麼大家,最多也就你和伊苒,還有對門老劉留意我的動向,其他人估計都看熱鬧呢。”鄒靜竹說話帶著自嘲的笑,但心裡其實很感動。
她完全沒有想到,盛櫻會專門出來找她。
“冷不冷?穿了保暖衣的吧?”盛櫻看鄒靜竹的穿著,灰色高領毛衣,長款羽絨外套,頭頂毛線帽,都不是很厚的樣子。
“穿了,保暖衣、夾棉馬褂都穿了。”
“怎麼突然想起一個人跑這麼遠來?”
“不稀奇啊,你們年輕人不都流行說走就走的旅行嗎?怎麼我們老太太就不可以啦?”
盛櫻噗嗤一笑:“當然可以,但您該先跟大家說一聲,劉姨都急得去報警了。”
“我這個情況要是提前說了,大夥兒七嘴八舌勸一勸、嚇一嚇,指不定就出不來了,這事經不住縝密的思考,只能靠衝動。”
“就非要出來跑一趟嗎?人家年紀大的都不願出門。”
“唉……”鄒靜竹笑著嘆息:“我也害怕來著,畢竟已經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但我那天就是突然受不了了。六十幾歲又怎樣?是將死之人,不被期待的人,可我也是繼續活著的人啊!年輕時總聽人說首都好,威嚴壯觀,可我那時喜歡自然風光,討厭城市,現在才想著一定要來看看偉大的首都,要做點以前沒有做過的新鮮事,我還是個大活人呢!”
盛櫻看著大姨,鼻子一下就酸了。
鄒靜竹已經去了天安門廣場,沒看升旗,天黑人多怕摔跤,也熬不住凌晨的低溫。故宮門口她也去轉悠了一圈,沒進去。
第二天是個週五,盛櫻在網上報了團去慕田峪長城,兩人慢慢地走一段,又坐了纜車。
北方的早春天氣很冷,長城蜿蜒,雄偉又肅穆。
盛櫻對眼前的景色並無多大感觸,但她從大姨的眼神中看到了歡喜和驚奇。
這很好,這樣就算不虛此行了。
週六睡到自然醒,她們又去了雍和宮和天壇,長空湛藍,深邃遼遠,宮殿廟宇靜候在時光深處,既明麗又莊嚴。
回去的路上,她們經過一家四合院模樣的餐廳,白牆黑磚圍著,高不可攀,私密性極佳。
這時正傍晚,餐廳一側的院門恰好開啟,有幾輛黑色邁巴赫緩慢駛入竹林意境的庭院。
排頭的那輛車剛停穩,就有侍者過去幫忙開後排車門,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往那兒看了過去。
盛櫻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卻沒想,從車裡跨出的人有一張她異常熟悉的側臉,鋒銳張揚,嘴角勾著輕淺的笑意。
他一邊繫著西裝衣釦,一邊快速往裡面走去。
盛櫻倒吸一口氣,只覺得那一閃而過的身影簡直像幻覺,心緒還在“原來他在北京”的驚訝中未平息,就看見車裡又走出一位穿格紋套裝、拎著鱷魚皮包的中年女士。
她的臉被侍者擋住看不清楚,但耳垂和脖間的珠光寶氣特別耀眼……
周天晚上,盛櫻和鄒靜竹回到渝州,程伊苒在車站等她們。
“老天!你們真是把我當個小屁孩在對待!”鄒靜竹面上無語不屑,心裡卻已經哭成瀑布了。
縱使是瀟灑不羈的性子,也抵不住眼前這兩個丫頭如此照顧,她想,原來被擔心、被牽掛的感覺是這麼的好。
盛櫻和程伊苒聊了幾句在北京的趣事,三人在地鐵站分別,往不同的方向趕路。
還沒過幾站,程伊苒就收到盛櫻發來的微信:還記得我們以前看的那本漫畫嗎,1V2那本,特別刺激。
程伊苒瞬間紅了臉,彷彿手裡捏著的就是那本有色漫畫。
她問盛櫻:怎麼不記得?那麼帶勁!但你別告訴我你要朝這個炸裂的方向發展啊?
盛櫻不知該怎麼回。
她心裡有個鬱結,開個小口,淺淺發洩一下就好。兩性關係中太過私密的事,她從來都是自己消化。
帶勁嗎?當然!
只是那時,她們豔羨的是那個唯一的女主角,帶著少女獵奇的心理,隔岸觀火。
而此刻,她只覺得噁心。
三月,渝州的天氣依然很溼冷,但春天的氣息已經在含苞待放的枝頭上蓄勢待發。
董晉堯下了飛機,給盛櫻發資訊,想著她的屋頂是不是已經滿園新綠。
他先回家沖澡,換了身衣服,黑色半高領毛衫、淺咖皮衣,搭配深色牛仔褲和皮靴,看起來凜冽又有調調,頭髮自然鬆散沒打理,但把身上搞得香噴噴的。
近一個月未見,他想象久別勝新婚的情侶,一路憧憬著各種瘋狂和激烈,滿懷期待。
可現實,卻在他想象之外。
盛櫻開啟門,臉上無驚無喜,看他第一眼便問:“有最新的體檢報告嗎?”
董晉堯輕盈的笑僵在嘴邊,伸手正要攬抱人的動作也尷尬的停住,“甚麼意思?”
盛櫻沒讓他進門,雙手環在懷裡,下巴往鞋櫃旁的紙箱子一抬,語氣極冷:“都是你的東西,拿走吧,省得我喊快遞,上次快遞的費用還是我出的。”
董晉堯有點摸不著頭腦:“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沒哪裡惹過你吧?這麼久沒見就不能說點兒好聽的?”
盛櫻盯著眼前的人,他明顯有些惱怒,但臉上的表情、說話的語調依舊是散漫的。
她真不明白為甚麼他隨時都是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那種無法理解的、彷彿在嘲弄甚麼的笑,叫人看著很不舒服。
是因為他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情形麼?還是因為完全不在乎?
“我不想跟亂七八糟的人來往,不喜歡髒東西,更不想得病。而且,我們之間沒有深刻到非要問個為甚麼才能分手吧。”盛櫻把箱子挪到董晉堯跟前,態度十分鮮明。
董晉堯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情形,讓他心裡久違地產生了想罵人的衝動。
比如:盛小姐,你脾氣真的很爛很怪!這種陰晴不定忽冷忽熱的性格誰他媽受得了?
不管你在哪裡遇到甚麼樣的不如意,都不該隨意發洩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我沒惹你,為你糟糕的情緒管理買單的人,不該是我!
但,他甚麼都沒說。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臉上還是意態清閒的模樣,背脊直挺,眼睛根本沒瞧那紙箱子一下,只睨著盛櫻冷白的臉,囂張懶散:“東西扔掉吧,別後悔。”
說完一秒沒耽擱,轉身就走掉了。
後悔是甚麼滋味?盛櫻還未曾體會過。
門關上,做了期待已久的事,欣賞了董晉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吃癟樣,她心裡既痛快又舒爽。
這人輕浮、浪蕩、自賤、還自以為是的撒謊,合該被她單方面踢掉。
但回到房間,獨自坐在床邊,心裡的失落卻也不是沒有的。
這是後悔嗎?她不知道。
她承認自己在那些不見面的日子裡,有過那麼幾次,很想念和他纏在一起的感覺。
他在她身上烙下的各種觸感,溫柔又堅硬,他漂亮的腹肌緊繃發力的樣子,成熟而性感,還有最繾綣時,他凝望她的眼睛,總是幽沉又光彩熠熠。
剛剛,她也有過一瞬的衝動,想墊腳去摸他柔順的頭髮。
記憶中,他的頭髮總是這樣那樣打理過,很少自然垂落,整個人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少年感。
他明顯又換了香水,只不過還是那種很明媚的花香味。
橙花的香味依然縈繞在鼻尖,盛櫻忍不住想,不知這是他自己的喜好和品位,還是那位富婆的。
好好的一個人,看起來錢也攢了不少了,為甚麼還要繼續過那種恥辱的日子?
是狗改不了吃屎?還是身不由己?
是他的車子房子銀行卡只擁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還是人心就是如此,貪婪、縱慾,哪裡會嫌錢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