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猜疑
春節將至,行政部開始籌劃團年活動。
這是馮嘉怡上任後公司第一次集體活動,預算寬鬆,禮品豐厚,場地也不像往年那樣找酒店會議廳搞。
收集各部門意見後,定了個兩天一夜的近郊遊,頭一天到,下午開會,晚上聚餐泡溫泉,第二天爬山看雪景。
時間定在春節假期前兩週的休息日。
這一週,盛櫻熬夜陪肖海城打了兩場麻將,又輸掉四位數,之後的新品會,葉心瑤再次申報睿德霧化器,很順利地透過了。
新松保留,睿德新增,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
已經迴天津總部的韓奕特地打了個電話過來,說節後要請她好好吃頓大餐。
她正在財務部申請報賬,說都是工作,不必了。
週五晚上十點過,盛櫻正在臥室收拾第二天去溫泉酒店的行李。
董晉堯不請自來,看著鋪在地上的銀色小行李箱,微微蹙眉:“就一個晚上,要帶這麼多東西?”
“你怎麼知道只去一個晚上?”剛問完,她轉念一想,鴻康每次年會也是邀請了廠家業務的,睿德這幾年都沒缺席過,“劉正禮給你說的?”
董晉堯看著她彎腰的側臉,沒吭聲。
盛櫻猜測:“不會是馮總給你打了電話吧?”
“嗯。”
真是好笑,公司團年甚麼時候請過廠家大區級別的人?馮嘉怡到底在想甚麼啊?醉翁之意不要太明顯。
董晉堯對這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就沒點感覺嗎?
想到這兒,她不由地抬頭,看了眼一直站在她身後沒怎麼動的人。
這一眼過去,盛櫻才發現董晉堯臉上竟然罕見地有點沉鬱,眉梢嘴角處也不見他慣有的輕鬆和隨意。
兩人都一言不發,只定定地望著彼此。
董晉堯在想,該說點甚麼?好像有不少話題可以聊,但似乎每一個都不怎麼愉快。
盛櫻在想,怎會有人擁有如此鋒銳明烈的長相?任憑他開懷或鬱結,都像大雪蒼茫中突出的一抹紅,太刺眼。
這樣的骨相和氣質可作殺人的武器。
“馮總給你打電話,是邀請你去參加我們的會議嗎?”盛櫻幫董晉堯選擇了他該先聊哪個不愉快的話題。
但他直接忽略了她的疑問,因為那在他心裡根本沒有意義:“你幫新松把霧化器留了下來?”
“是留下了,但不是幫新松留的,是幫鴻康留的,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怎麼做到的?”
盛櫻見他略帶質疑和指責的神情,立刻嚴肅了起來:“這與你有關?我有義務向你彙報工作嗎?”
董晉堯愣怔幾秒,喉嚨裡溢位輕嗤:“是,與我無關。我只是有點佩服你的能力和野心,更好奇你這麼拼是出於和韓奕私交甚好,一定要幫他把這件事辦妥當,還是因為和肖總走得夠近,所以對你來說,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櫻怎會聽不懂這些話語中的諷刺?她徹底冷了臉:“馮嘉怡跟你說甚麼了?”
她想起白天報銷麻局的支出,去找馮嘉怡簽字時,那人眼裡的驚訝和不明的笑意。
她假裝甚麼都看不懂,也沒有生氣,更不會去滿足任何人齷齪卑劣的好奇心。
她只是覺得,馮嘉怡比她想象的還自以為是和愚蠢,鴻康又不是她的,出賣色相這種事,馮嘉怡自己做得出來,她盛櫻也萬萬不可能。
同樣的,此刻目不轉睛盯著她看的董晉堯,也很蠢。
怎麼?他以為自己是火眼金睛,能從她臉上看到甚麼過往片段和真相不成?
“所以之前晚歸都是去做客情了?”董晉堯追問。
“是啊,怎麼了?”
董晉堯當然不會懷疑盛櫻是個連基本誠信都沒有的人,但她確實是他見過的最痴迷工作的女人。
而且,馮嘉怡今天在電話裡傳達的意思令他心煩。
“我們的約定,我一直謹記遵守。如果你有新的想法,記得先告訴我。”他換了個說法發洩心中的不快。
真這麼離譜嗎?
盛櫻不知道到底是馮嘉怡太能添油加醋,還是董晉堯自己太會聯想。
但她很確定,她心裡正冒著一股越來越烈的火,她現在很煩這個男人,不管他有多帥多好看。
“你走吧,我要收拾東西,明天還要起很早,就不奉陪了。”盛櫻轉身繼續整理床尾的毛巾。
“你甚麼意思?”董晉堯一把將人拽到了跟前。
“我能有甚麼意思?如果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那我就是!我們結束了,你可以走了。”
董晉堯看著盛櫻臉上的坦蕩和無所謂,咬了咬牙:“這是真話?”
“當你產生懷疑的時候,甚麼是真相已經不重要了。而且,以你我的關係,完全沒有必要這樣猜疑和爭論。”
“我沒有猜疑,我是在直接問你。”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沒有回答的義務!這麼晚跑來質問人,你憑甚麼?你以為你是誰?我剛剛說結束你聽到沒?馬上給我出去!”盛櫻指著門口,滿臉嫌棄。
“你休想!”董晉堯捏住她的手,兩人身體相貼,四目相對。
空氣似乎被瞬間凝結了,甚麼都是無知無覺的,他們望著彼此,臉上都有怒意,也都有猶豫。
僵持之中,董晉堯忽然低頭咬她的耳朵,“別衝動說話,你說了,我會信。”
盛櫻覺得自己可能產生了錯覺。
因為她好像從董晉堯眼裡捕捉到了一絲脆弱的情緒,緊繃的心竟條件反射地軟了下來,“我只是陪肖海城打麻將,輸了一些錢。”
“為甚麼一定要留下新松?”
“你對你們的霧化器很有信心?”
董晉堯沉默,他根本不在意這個試水的產品。
半響,他把人放開,沒有回答問題,卻突然說:“如果我今晚不來,你是不是到明天走都不會聯絡我?”
這是他心裡另一個不愉快的話題。
盛櫻退後兩步,認真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這問題來得有點……莫名其妙。
“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年後才回來。”董晉堯又開了口。
“哦……”盛櫻瞬間瞭然。
所以今天是他們年前最後一次見面,他是想說如果他今晚不來,他們就錯過了。
可是,這種關係分別前也需要有儀式感嗎?
盛櫻思緒飄遠了,董晉堯卻把人直接抱起來,進了浴室。
他開始瘋鬧,她也默默縱容了,畢竟兩人半個多月都不會再見面。
大概是因為剛剛那番不該出現的爭執,董晉堯動作間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跳過多餘的愛撫,抓住她的手抬至頭頂,讓她無法動彈,自己卻肆意妄為。
像甜蜜的凌遲,似親密的懲罰。
盛櫻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她貼在瑩白的牆面,有些模糊地想著,那是甚麼呢?
可還沒想清楚任何,意識就被身後接連不斷的撞擊搗到支離破碎,整個人在滾燙的愛慾中迷濛、昏沉。
第二天,盛櫻起得很早,董晉堯還在熟睡。
她想起昨晚,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勞累,從浴室出來後她已經站不穩,他卻又到把她抱到了沙發上,靠坐在身前。
回憶閃現,耳朵一下就熱了,她忍不住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挑起他碎長的額髮,打量他在幽微晨曦中鋒銳又俊逸的側臉。
她其實有點看不懂,他一次比一次更高的熱情到底是從何而來?按理說他們已經做過那麼多次,激情和新鮮差不多都過去了,至少她自己是這樣的感覺。
但他的種種表現卻完全背道而馳。
年會和往年一樣的流程,總結、展望、吃喝、抽獎,只是這一年的獎品確實含金量更高,最新款蘋果手機、ipad、戴森、嬌蘭套裝,以及豐厚的紅包現金。
馮嘉怡拿著紅酒杯,春風滿面,高談闊論,臺下自然掌聲雷動。
盛櫻和往年一樣,甚麼大獎都沒抽到,最後領了一個類似於參與獎的T恤。酒酣耳熱之際,她去找了馮嘉怡,提起老馮之前承諾年後給她升職的事。
馮嘉怡臉上掛著笑,說話難得的委婉:“是這樣的盛經理,這事我確實沒聽我爸提過。你看,我剛來公司不久,對很多工作還在摸索和熟悉中,未來的生意規劃和人事調整也要後面才能確定,希望你能理解。”
“嗯,我能理解的。”盛櫻微笑著:“但這件事老馮總確實年初承諾過我……那大概甚麼時候能確定呢?我希望能有個目標和盼頭。”
馮嘉怡似真似假地考慮了幾秒:“或許今年過完再說?”
所以,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新領導面前,至少還得要一年時間去證明自己的價值麼?
第二天登山,天氣非常不錯,滿眼是童話般的雪景,山頂還有如夢如幻的雲海。
盛櫻和楊雨馨、段振笛走在最後,基本沒怎麼拍照,三個人都有點神色懨懨的樣子。
楊雨馨在糾結年後要不要離職,馮嘉怡把各種打卡時間卡得太死,讓她完全透不過氣。
段振笛在鬱悶最後一個季度提成沒有拿全,因為他手裡有家養老院被投訴爆雷,而鴻康還有一筆貨款沒回,馮嘉怡直接扣了他一半的獎金。
盛櫻當然也心煩,她想過了,如果再拼一年,能如願等來業務總監的職位,當然是最好的。
但她總忍不住懷疑,自己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時間越久,她越覺得馮嘉怡越並非是一個合格的管理者,紙上談兵,太過嚴苛,對市場很多細節不瞭解,專業知識和能力也不到位。
跟著這樣的老闆,業績很難會有突破,但不聽指揮又是不可能的,這是私人企業。
更要命的是,馮嘉怡情商還有點低,但姿態又特別高。
一個小公司,又不是國企大財團,領導總是高高在上端著,無法與員工打成一片,團隊只會越來越散。
這樣下去,自己的職業規劃何時才能實現?
她沒有楊雨馨那樣的衝動,直接考慮辭職,但眼下這個狀況,心裡又確實茫然。
她站在無邊無際的雪地裡,一望無垠的雲海也是白茫茫的,好像哪裡都沒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