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豪門
楊雨馨對馮嘉怡做事紙上談兵、喜歡故作專業、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的埋怨,在一個風輕雲淡的秋日上午徹底爆發。
“我發現她其實就是一假大空!看著好像很懂的樣子,實際上對銷售的本質和細節問題根本一竅不通,就喜歡發號施令、給人出難題!”
事情的起因是馮嘉怡在週會上突然把跑終端的門店贈品和客情費用,全部取消了。
馮嘉怡的原話是:“我們的產品質量好、賣相佳、操作簡單,店員曬單提成也比其他廠家給得要高一些,為甚麼還要額外再給小禮品和客情費?他們賣我們的產品,收入高、售後無憂、銷售的熱情和積極性本身就應該非常強。”
業務部所有人都聽得想笑,但又都非常知趣地忍住了。
只有楊雨馨年輕氣盛,話不過腦子,脫口而出:“馮總的意思是,我們不用給他們東西,他們還該反過來感謝我們才對,是嗎?”
哪曉得馮嘉怡根本沒聽出這句話裡的嘲諷意味,還自以為是,滿臉認真和驚訝地反問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難道藥房裡只有鴻康一家人的貨?
一個門店數量100多家的小型連鎖都至少有三個器械供應商,更別提幾百上千體量的連鎖,競爭得有多大。
舉個例,單單血壓計這一個品類,藥店裡就有兩三個品牌,而每個品牌還有好幾個型號。
鴻康的產品確實提成給得高,但人家競品品牌也有自己的優勢,名氣更大、客人點單更多,而且提成金額也不見得差異有多巨大。
並不是你紅包發得最高,願意多讓出點兒利潤,你就是大爺。
店員推得再起勁,選擇權永遠在客人手中。
馮嘉怡顯然是隻看到了鴻康的優勢,忽略了弱勢。而看競品又只談別人的劣勢,不提優勢。然後,理所當然的覺得,銷售應該很好做。
但實際操作上,產品要動銷,全靠日常業務員刷臉刷得多、私下關係處得好,小恩小惠給得頻繁。
楊雨馨實在不明白,贈品又不是甚麼貴重物品,客情費也就是偶爾買點奶茶、飲料和水果的錢,馮嘉怡來計較這點費用算甚麼事!
盛櫻把咖啡遞給義憤填膺的楊雨馨,兩人已經從公司出來,在省醫附近一家藥店門口坐了會兒,“那怎麼辦?她不給,你們業務還跑不跑?”
“必須跑啊,除非不做了。不過真的太奇葩了,說出去我都怕其他公司的人笑掉大牙。我覺得老馮應該讓她先去門店鍛鍊一下,從終端銷售、業務、倉庫甚麼的各個環節都摸一遍再做管理,繼續這樣自以為是下去,她倒是自我感覺良好,但全是為難我們。”
“算了,私人公司都是一言堂,她愛怎麼弄怎麼弄。廠家那邊不是經常給贈品麼,偶爾找鄭茹拿點就行了。”盛櫻開始出主意。
“只能這樣了。你呢?她還在問睿德供貨權的事麼?”
“豈止是問,簡直是緊追不放好吧!不僅美心這邊,睿德在慧民堂和一眾的銷售情況也在事無鉅細的瞭解,還有我們往年和睿德的合作歷史,翻來覆去的問,那天開完供應商會,第二天週六就喊我發郵件給她。”
“神經!不過我說,她這到底是對睿德感興趣還是對董晉堯感興趣?”
“那我怎麼知道?”
楊雨馨突然一聲嗤笑:“我倒挺希望她是對那大帥逼感興趣。那人一看就不是個善茬,背後還有一尊金燦燦的大佛,讓她鉚足勁好好去撬一撬根本撬不動的牆角,殺殺銳氣。”
“小屁孩兒你太壞了。”盛櫻也笑。
兩人又聊了幾句,告別後,楊雨馨去了附近一家社群門店,盛櫻去三環外一家連鎖總部對賬,晚上約了美心採購葉心瑤吃飯。
盛櫻在美心附近找了家粵式私房菜。
“姐妹你得幫我啊,我們小老闆現在對睿德特別上頭,我看這陣仗,明年供貨權拿不回來,我得走人了。”一見面,盛櫻便開始直白的求人。
“那麼強勢嗎?”
“我感覺她以前應該在外企做過一段時間,定任務、卡節點、不管過程,完全是結果導向,沒有可商量的餘地,和老馮的風格簡直天上地下。”
“喲,這是要做大做強,徹底改頭換面的節奏啊。”葉心瑤調侃道。
能不能做大做強,盛櫻持觀望態度。楊雨馨吐槽馮嘉怡假大空的那些話,她是基本認同的。
馮嘉怡強勢有餘,個人能力看著卻很縹緲。
她想法很多,卻僅限於提出各種質疑拿捏人,真正解決問題的能力和建設性的規劃,都還看不到。
但這並不是今天吃飯的重點,不管馮嘉怡能力如何,她已經坐在那個位置,掌握著鴻康所有人的去留大權,這是基本事實。
盛櫻沉默著,還未開口,葉心瑤又問:“你們這小老闆那麼厲害,她對這事怎麼看?沒提點提點你?”
話聊到了點子上,盛櫻聳聳肩:“指導是指導了,但我跟她想法不一樣。她想從廠家突破,爭取鴻康成為官方指定給你們的唯一供貨商。可我覺得,關鍵還是得看你們這邊,對吧?”
葉心瑤笑:“我們確實不看甚麼指定供應商,只要貨是正品、資質齊全,哪裡拿都行,但價格是你們最大的問題,你知道的,這個降不下來,甚麼都沒得談。”
“我們在終端的日常培訓和服務絕對比久鑫強。”
“是,這點我承認,可這是第二步。你知道現在藥房上產品,拋開必備的特定品牌,第一步考慮的永遠是價格。價格能滿足,才有後面的第二步、第三步。我們現在每次過新品,領導都是這個路子。”
“所以這事如果能把肖總說通,還是有機會的,是吧?”盛櫻眨巴眨巴眼睛。
葉心瑤聞言,神情立刻就嚴肅了些:“盛櫻,話說得直白點,你只是個打工的,社畜牛馬,沒必要這麼拼。老肖甚麼樣人,你沒聽說過嗎?你要私下去找他?”
盛櫻心裡是很感動的。
她和葉心瑤職場相識,從純粹的利益關係走到現在一半利益一半友誼,實屬不易。
她當然知道葉心瑤的擔心,美心採購總監肖海城在業內口碑一直不好,吃喝賭美色,樣樣都沾。
找他辦事,不容易。
“放心啦,我再拼也有底線。”盛櫻給葉心瑤夾了一塊雞肉,“請他吃吃飯、打打牌、送送東西,盡力就行。你知道的,我在鴻康呆了五年了,好不容易混到現在這樣子,產品、工作流程、人情關係,甚麼都是現成的。如果跳到其他地方,一切從零開始不說,機會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多。現在到處在裁員,工作哪有那麼好找,大家都在求穩定,保住現在的收入。而且哪家公司都不好做,沒有這個問題,也會有那個問題,都得自個兒想辦法去面對。反正,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輕易離職的。”
葉心瑤嘆氣:“你先別慌,還有一個多月呢,久鑫承諾的指標多半是完不成的,到時候我會在肖總面前好好提一嘴,總之有甚麼情況我及時跟你說,實在沒辦法,你再試試去找他。”
“親姐妹!”盛櫻以茶代酒敬了葉心瑤一杯。
葉心瑤放下手裡的白桃烏龍,話題一轉:“別嫌我事兒多哈,你對自己的個人問題能有對工作這麼上心就好了!女人嘛,嫁對人、有好的婚姻才是最關鍵的。等那個時候,你會覺得有一份輕鬆普通的工作做著就行,真沒必要那麼拼。你外形條件這麼好,怎麼就想不通呢?”
盛櫻嘿嘿一笑,撇撇嘴,不置可否。
葉心瑤比盛櫻大三歲,兩人剛認識時,葉心瑤只是美心行政部一個毫無存在感的打雜人員。
她不是渝州本地人,老家在西北,家裡條件算得上是有些艱苦。但她生得高挑靚麗,五官明豔大氣,兩人剛認識那會兒,偶爾會約著去泡吧跳舞。
後來,葉心瑤認識了現任老公鄭天宇。
那時,葉心瑤被一位家裡有礦的同事邀請去五星酒店過生日,渝州最頂級的酒吧,聳立在燈火輝煌的城市高空,富麗堂皇,紙醉金迷。
在一群衣著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中,葉心瑤看見了穩坐在卡座裡的鄭天宇。
男人個子不高,一米七五的樣子,葉心瑤172穿平底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高。
但,對方氣勢非常強,渾身高不可攀的凌厲氣場,只因腳下有金磚,是個頗有背景和實力的富二代。
兩人認識大半年,葉心瑤就懷了孕,然後領證結婚。很快,她因為婆家的打點成了美心的採購經理,人生從此華麗逆襲,多少人看紅了眼。
但她真的幸福嗎?
對朋友不願主動提及的事情,盛櫻從不多問。
她只知道,愛美愛打扮的葉心瑤至今沒有舉行夢寐以求的婚禮,也沒有穿上婚紗。
婚紗大概是永遠穿不上了,這一點葉心瑤早已心知肚明。
西二環邊某個高階住宅小區,她開著淺粉色Model 3趕在九點前回了家。此時,葉母帶著孫女小月亮正在客廳看動畫片。
葉心瑤進門後,語氣很不好:“說了不讓她看電視,你怎麼總是不聽?”
葉母聲音很輕,耐心解釋道:“我們也剛從商場玩了回來,就看十五分鐘。”
葉心瑤懶得再說,過去抱著女兒親了口,就轉身回了臥室。
手機震動,葉心瑤前一秒還滿臉不耐的神色忽地眉開眼笑,說話語氣也軟軟的:“落地了嗎?累不累?要不要給你準備點甚麼吃的?”
鄭天宇在那頭不知說了甚麼,葉心瑤瞬間又喪起了一張臉......電話結束通話好幾秒後,她才垂下手。
恰在這時,葉母過來問她:“晚上給小月兒燉的番茄牛腩還剩很多,我去給你熱點吧?”
葉心瑤偏著頭,沒有任何回應,也不看葉母一眼,只忽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大步往衛生間走去,將門重重一摔。
葉母愣了愣,又尷尬地扯了扯衣角,眼裡有水光閃動。
她眨了眨眼,轉身回客廳繼續陪孫女看電視。
女兒心情不好,當母親的自然一眼就懂,也自然一如既往的選擇了忍耐和寬容。
而這忍耐和寬容背後,是她深知,葉心瑤的這段婚姻遠不如看起來那樣美滿和幸福,更不值得任何人羨慕。
葉家父母都是普通的底層打工人,辛勤節儉一輩子,過得很拮据,在所有親戚朋友眼裡,從來都是墊底的、被拉踩的存在。
當初葉心瑤結婚,男方家庭條件明擺著優越無比,鄭家直接在小縣城給葉家父母買了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各種名貴禮品堆滿。
葉心瑤回來時,更是全身名牌、坐敞篷跑車,在老家街坊鄰居和朋友親戚面前,前所未有的風光了一回。
而一生灰頭土臉、唯唯諾諾地葉父葉母也跟著女兒很是揚眉吐氣了一番。
葉母打心眼裡為女兒感到高興。她做夢都沒有想過,當初鬧著要去外地讀書不再回家的女兒,不僅人回來了,還嫁了個這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金龜婿,真是老天開眼,苦盡甘來。
唯一不足的是,婚禮一直沒辦。
葉心瑤說生完孩子再辦,生完後又說鄭天宇忙,後面再看......葉父葉母雖然心裡彆扭,但想著結婚證是第一時間就領了的,在法律上兩人已經是正式合法的夫妻,也就夠了。
後來,孩子出生,葉心瑤沒喊他們去幫忙,說婆婆給請了保姆。
逢年過節帶著孩子回老家,葉心瑤都是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言談舉止間盡顯富貴大氣,讓家裡的各路親戚羨慕得不行。
葉母猜測,女兒的小家庭應該經營得很不錯。
直到去年,小月亮準備上幼兒園,需要家裡人早晚接送,葉心瑤才終於開口,把葉母喊到渝州來幫忙。
可這一來,葉母很快便明白了,女兒這嫁豪門的日子,實在沒有想象中那麼光鮮好看。
鄭天宇三天兩頭出差、夜不歸家的情況太多太多。
而少數在家的時刻,他要麼醉醺醺,要麼自顧自在書房待著,對著電腦和手機,喝口水都要讓人給倒好端到面前,住家像住酒店一樣,哪有一點兒正常夫妻過日子的樣子?
而且,他從未喊過葉母一聲媽。
葉心瑤那婆婆倒是電話打的殷勤,但全是關心兒子和孫女,說想法、提要求、下各種任務,對葉心瑤、對自己這個親家,態度毫不掩飾的傲慢。
葉心瑤一個快三十歲、已經生了孩子做母親的人,卻甚麼都得聽婆婆的安排,在這個家沒有一點存在感,更沒有一點選擇權。
久而久之,她心裡的憋屈越積越多,而沉默溫良的葉母成了她最大的發洩物件。
母女倆每天同處一個屋簷下,卻不太有交流,有時從早到晚說不上兩三句話。
葉心瑤大多時候鬱鬱寡歡、愁眉苦臉,性子也越來越急躁,家裡的氣氛眼見著沉悶和壓抑。
葉母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麼,她只能每天關心女兒想吃甚麼,穿暖和點......
而葉心瑤一開口說話,幾乎全是指責和埋怨。
她可以對公婆、丈夫甚至普通朋友和同事笑臉相迎、耐心溫和,卻忍不住在最親的人面前毫無顧忌地暴露自己的冷漠、暴躁和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