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來歸鄉
一、窮途歸鄉,一身清風
時值暮春,粵東地界煙雨濛濛,正是 “清明時節雨紛紛” 的光景。
官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多是披蓑戴笠的農夫、挑擔趕路的貨郎,偶有幾輛馬車疾馳而過,濺起一路泥水,揚起的塵土混著雨霧,把天地間染得一片朦朧。
就在這般光景裡,一個青布長衫洗得發白、領口袖口磨出毛邊的年輕書生,正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潮州府城的方向走。
這人便是夏雨來。
年方二十二,生得眉目清俊,鼻樑挺直,唇線分明,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哪怕穿著一身破舊長衫,揹著一個打了補丁的舊書箱,腳下布鞋磨破了兩個洞,露出大腳趾頭,也半點不顯狼狽,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灑脫勁兒。
只是此刻,這灑脫勁兒底下,藏著幾分實打實的窘迫。
夏雨來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雨水,冰涼的雨絲順著臉頰往下滑,鑽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輕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行頭,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一笑。
想他夏雨來,自幼飽讀詩書,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七歲能作文章,鄉里鄉外誰不誇一句 “神童”?原以為憑著一身才學,考個秀才、搏個功名,不說光宗耀祖,至少也能讓年邁的孃親過上幾天好日子。
誰曾想,考場黑暗,官場汙濁,他空有一肚子墨水,卻不肯低頭行賄,不肯趨炎附勢,三次應試皆名落孫山。盤纏耗盡,求助無門,最後只能捲鋪蓋回鄉,活脫脫一個落第窮秀才,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書箱裡除了幾卷破舊的詩書、一方磨得光滑的舊硯臺,再無他物。身上分文無有,別說住店吃飯,就連買個燒餅的銅板都掏不出來。
肚子不合時宜地 “咕咕” 叫了起來,一陣空虛的飢餓感從胃裡蔓延開來,攪得他頭暈眼花。
夏雨來苦笑一聲,抬手拍了拍乾癟的肚子,低聲喃喃自語:“肚子啊肚子,你且忍一忍。咱們這就回潮州城,回到咱們的地盤上,憑你家公子這張嘴,還能餓著不成?”
話雖如此,可腹中空空如也,雙腿發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煙雨濛濛的天氣,本就溼冷,再加上飢寒交迫,饒是夏雨來心性豁達,也難免生出幾分淒涼。
他抬頭望向遠方,隱約能看見潮州府城的城牆輪廓,青灰色的城牆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守著一方市井煙火。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有青石板鋪就的老街,有吆喝不斷的集市,有街坊鄰里的嬉笑怒罵,有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
一想到那些熟悉的場景,夏雨來心裡的淒涼頓時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他夏雨來,雖無官無職,無錢無勢,可他有一肚子才學,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有一顆愛打抱不平的心。在這市井之間,未必不能活得風生水起。
功名?那是給趨炎附勢之輩準備的。他夏雨來,寧可做個逍遙自在的窮秀才,也不做那卑躬屈膝的官場犬。
想通了這一層,夏雨來腳步頓時輕快了幾分,原本耷拉著的肩膀也挺直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神采。
他把書箱往上提了提,迎著漫天細雨,邁開步子,朝著潮州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風一吹,他那身破舊的青布長衫隨風擺動,看上去雖窮,卻窮得有風骨,窮得有精氣神。
路過的農夫見了,忍不住指指點點:“哎,你看那書生,穿得破破爛爛,還挺有架勢。”“怕是哪個落第的秀才吧,這年頭,讀書不值錢嘍。”“看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太窮了,連雙好鞋都沒有。”
這些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夏雨來的耳朵裡。
若是換了別的書生,怕是早就羞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夏雨來是誰?他向來是個臉皮厚、心態穩的主,半點不惱,反倒對著那幾個農夫拱了拱手,朗聲笑道:“諸位鄉親說笑了,小生這叫‘身無分文,心藏萬卷;衣衫破舊,腹有乾坤’。別看小生窮,日後這潮州城的熱鬧,少不了小生一份!”
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風趣豁達,那幾個農夫先是一愣,隨即都被逗笑了。“這秀才有意思,嘴皮子倒是利索!”“哈哈,好一個腹有乾坤,等著看你熱鬧!”
夏雨來笑著擺了擺手,不再多言,繼續趕路。
他心裡清楚,市井生存,第一要義便是臉皮厚、心態好。你越自卑,別人越欺你;你越豁達,別人越敬你。他如今一無所有,只剩這張嘴和這顆心,若是連這點心氣都沒了,那才真是徹底完了。
就這般,一路走,一路自我寬慰,一路和偶遇的路人插科打諢,約莫半個時辰後,夏雨來終於走到了潮州府城的城門口。
高大的城門樓巍峨聳立,“潮州” 兩個大字蒼勁有力,城門下進進出出的百姓絡繹不絕,挑著菜擔的菜農、扛著貨物的腳伕、挎著竹籃的婦人、嬉鬧奔跑的孩童…… 人聲鼎沸,煙火氣撲面而來。
那股熟悉的、熱騰騰的市井氣息,瞬間包裹了夏雨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雨水的溼氣、街邊小吃的香氣、草木的清香,還有人間煙火的暖意。
回家了。
真正的回家了。
夏雨來眼眶微微一熱,不是難過,是踏實。
在外面漂泊應試,受盡冷眼,嚐盡辛酸,此刻腳踏在故鄉的土地上,聽著熟悉的鄉音,看著熱鬧的市井,那種漂泊無依的感覺,瞬間煙消雲散。
他抬步走進城門,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倒映著兩邊的店鋪招牌,紅燈籠在雨霧中搖曳,一派熱鬧景象。
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米鋪、布店、鐵匠鋪、雜貨攤、小吃檔……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嬉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最生動的市井樂章。
夏雨來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眼睛裡滿是懷念。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卻又比記憶中更熱鬧了幾分。
只是,肚子再次不合時宜地 “咕咕” 大叫,聲音之大,連旁邊路過的一個小販都聽見了,忍不住笑了起來:“秀才,餓了吧?我這有剛蒸好的番薯,來一個?”
夏雨來臉一紅,連忙拱手道謝:“多謝大叔好意,只是小生…… 身無分文。”
那小販倒是爽快,擺擺手:“不值錢的東西,一個番薯而已,拿著!” 說著,就從蒸籠裡拿了一個熱乎乎的番薯,塞到夏雨來手裡。
溫熱的觸感從手心傳來,瞬間暖了四肢百骸。
夏雨來心中一暖,看著那小販憨厚的笑臉,鄭重地抱了抱拳:“大叔今日贈我一飯之恩,小生夏雨來銘記在心,日後必有回報!”
“哈哈,回報就不必了,你這秀才嘴甜,聽著舒坦!” 小販笑著擺手。
夏雨來捧著熱乎乎的番薯,也不矯情,當場就剝開皮,大口吃了起來。番薯軟糯香甜,熱氣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飢寒,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他一邊吃,一邊慢悠悠地往前走,打算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再想辦法解決生計問題。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陣喧鬧聲突然傳來,打破了市井的平和。
二、茶攤風波,惡奴欺市
喧鬧聲來自城門內不遠處的一個茶攤。
那茶攤不大,一張破舊的四方木桌,幾條長凳,支著一個藍色的布篷,布篷上寫著四個大字 ——“阿翠茶攤”。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名叫阿翠。
生得眉目清秀,面板是健康的麥色,手腳麻利,性格潑辣爽直,是個典型的市井女子。父母早亡,獨自一人靠著這個茶攤謀生,起早貪黑,本本分分,泡的茶水乾淨實惠,一文錢一碗,很受過往行人、挑夫小販的歡迎,生意雖不大,倒也能勉強餬口。
此刻,茶攤前卻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議論紛紛,場面亂糟糟的。
只見三個穿著短打、腰挎腰刀、一臉橫肉的惡奴,正叉著腰,凶神惡煞地站在茶攤前,對著阿翠破口大罵。
為首的那個惡奴,三角眼,塌鼻樑,臉上還有一道刀疤,正是本地劣紳陳老財府上的大管家,名叫胡三。平日裡狗仗人勢,欺壓百姓,強拿惡要,是個人人厭憎的惡奴。
阿翠站在茶攤後,雙手緊緊攥著圍裙,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卻依舊強撐著,不肯低頭。
“胡管家,你們講點道理!” 阿翠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怒,卻依舊強裝鎮定,“我這小本生意,一文錢一碗茶,賺的都是辛苦錢。你們一來就要收甚麼‘街市保護費’,一文錢的茶,你們要抽兩文錢的費,這不是明搶嗎?”
“明搶?” 胡三冷笑一聲,三角眼一瞪,伸手猛地一拍茶桌,“砰” 的一聲,桌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起來,“小娘子,你少跟老子講道理!這潮州城,在陳老爺的地盤上,做甚麼生意不用交錢?不交保護費,你這茶攤還想不想開了?”
“我已經交過街市的管理費了!” 阿翠氣得渾身發抖,“官府都收過了,你們憑甚麼再收?”
“官府是官府,陳老爺是陳老爺!” 旁邊一個惡奴囂張地喊道,“在這潮州城,陳老爺的話,比官府還管用!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沒錢!” 阿翠咬著牙,“我一天也就賺幾十文錢,除去茶錢、本錢,所剩無幾,實在交不起你們的保護費!”
“沒錢?” 胡三臉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上下打量著阿翠,目光猥瑣,“沒錢也行啊。小娘子長得倒是標緻,不如…… 跟老子回府,伺候伺候陳老爺,別說保護費了,以後吃香的喝辣的,都有你的份!”
這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誰都知道,陳老財是個好色之徒,家裡妻妾成群,還經常在外強搶民女。阿翠一個弱女子,若是被他盯上,那後果不堪設想。
“你無恥!” 阿翠又氣又羞,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我就是砸了茶攤,也不會受你們脅迫!”
“喲呵?還敢嘴硬?” 胡三惱羞成怒,伸手就想去抓阿翠的胳膊,“老子今天就教教你,甚麼叫規矩!”
“不要碰我!” 阿翠嚇得連忙後退,臉色慘白。
周圍的百姓雖然個個義憤填膺,眼神裡滿是憤怒和同情,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誰都知道胡三是陳老財的人,陳老財在潮州城有權有勢,家大業大,手下惡奴成群,得罪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輕則被砸了攤位,重則被打一頓,甚至連家都保不住。
百姓們膽小,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一旁低聲議論,卻沒人敢站出來。
“太過分了!這胡三也太囂張了!”“陳老財也不是東西,天天縱容惡奴欺壓百姓!”“阿翠這姑娘太可憐了,本本分分做生意,招誰惹誰了?”“唉,咱們小老百姓,能有甚麼辦法?官官相護,咱們鬥不過人家啊……”
議論聲中,滿是無奈和心酸。
胡三聽到百姓的議論,非但不怕,反倒更加囂張,得意洋洋地喊道:“你們議論也沒用!今天這錢,她必須交!人,也必須給我乖乖聽話!”
說著,再次伸手,朝著阿翠抓去。
阿翠嚇得閉上了眼睛,絕望湧上心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躲不過去了。茶攤要被砸,自己也要被欺負,這世道,真的沒有公道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亮、詼諧、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響了起來,穿透了所有的喧鬧:
“哎 —— 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潮州城腳下,居然有人敢強搶民女、勒索商戶,我活了二十二年,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有本事’的好漢!”
這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只見人群外,站著一個穿著破舊青布長衫、揹著舊書箱、腳下布鞋磨破洞的年輕書生。
他一手捧著半個沒吃完的番薯,一手負在身後,站姿挺拔,眉眼含笑,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機靈和狡黠。
不是別人,正是剛歸鄉、剛填飽肚子的夏雨來。
原來,夏雨來吃著番薯,慢悠悠走到這裡,剛好撞見了這一幕。
他站在人群外,從頭看到尾,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得一清二楚,心裡早就火了。
他夏雨來,別的不行,就是見不得惡人欺負好人,見不得市井百姓受委屈。當年在外面應試,他都敢路見不平,如今回到自己家鄉,看著家鄉的弱女子被惡奴欺負,街坊百姓敢怒不敢言,他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剛才他一直在觀察,一直在心裡盤算。
硬拼?肯定不行。他一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對面三個身強力壯的惡奴,真打起來,他連一招都撐不過,非但救不了阿翠,反倒會把自己搭進去。
硬碰硬,那是莽夫所為,不是他夏雨來的風格。
他的本事,不在拳頭,在腦子,在嘴皮子。
所以,他沒有貿然衝上去,而是先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打好了腹稿,這才慢悠悠開口,一開口,就先聲奪人。
胡三等人正囂張得意,突然被人打斷,還被當眾嘲諷,頓時勃然大怒。
胡三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看向夏雨來,三角眼瞪得溜圓,厲聲喝道:“哪來的窮酸秀才?敢管老子的閒事?活膩歪了是不是!”
另外兩個惡奴也立刻轉頭,目露兇光,朝著夏雨來逼近兩步,一副隨時要動手打人的架勢。
周圍的百姓見狀,都為夏雨來捏了一把冷汗。“這秀才是誰啊?怎麼敢管胡三的事?”“完了完了,這書生要倒黴了!胡三脾氣暴躁,肯定要打他!”“小夥子,快別說了,趕緊跑吧!別惹禍上身!”
阿翠也睜開眼睛,看到夏雨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充滿了擔憂。這書生看著文弱,根本不是胡三的對手,這一插手,怕是要被牽連。
“秀才,謝謝你好意,你快走吧,這不關你的事!” 阿翠連忙喊道,不想連累無辜。
夏雨來卻半點不怕。
他臉上依舊掛著笑,慢悠悠地啃了一口番薯,嚥下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詼諧,不緊不慢,半點不把胡三的凶神惡煞放在眼裡。
“這位好漢,別急著發火嘛。” 夏雨來拱了拱手,語氣戲謔,“小生夏雨來,一介窮秀才,剛從外地歸鄉,路過此地,碰巧看了一場好戲。只是忍不住想問一句 —— 你說你在這收保護費,收的是甚麼‘保護’?保護誰?又防著誰?”
胡三一愣,顯然沒料到這窮秀才居然不害怕,還敢反問他。他冷哼一聲:“老子收保護費,自然是保護這街市的商戶,防止地痞流氓搗亂!”
“哦?原來如此!” 夏雨來故作恍然大悟,拍了拍手,眼神卻越發狡黠,“那小生可就奇怪了。小生剛才親眼看見,在這街市上,欺負商戶、恐嚇弱女、強搶勒索的,不是甚麼地痞流氓,正是好漢你們三位啊!這麼說,你們收保護費,是為了保護大家…… 不被你們自己欺負?”
這話一出,邏輯刁鑽,詼諧犀利,瞬間戳破了胡三的謊言。
周圍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 “噗嗤” 一聲,全都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對!說得對!”“秀才說得太妙了!他們收保護費,就是保護大家不被他們欺負!”“妙啊!這嘴皮子,太厲害了!”
笑聲一響,胡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羞又怒,氣得渾身發抖。“你…… 你個窮酸秀才,敢戲弄老子!” 胡三暴跳如雷,指著夏雨來的鼻子罵道,“老子看你是找死!”
“哎哎哎,好漢別動粗!” 夏雨來連忙後退一步,擺了擺手,一臉 “害怕”,語氣卻依舊戲謔,“小生只是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經不起好漢一拳。再說了,小生說的是實話啊。你想,要是你們不收保護費,不在這裡鬧事,這茶攤安安穩穩做生意,比甚麼都安全。你們一來,又是拍桌子又是罵人,還要抓人,這哪是保護,分明是禍害嘛!”
他一邊說,一邊故意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眼神卻亮晶晶的,透著一股狡黠。
那副 “我弱我有理,你兇你理虧” 的模樣,氣得胡三差點吐血。
“牙尖嘴利!老子今天非撕了你的嘴!” 胡三徹底被激怒,揮起拳頭,就朝著夏雨來衝了過去。
周圍的百姓驚呼一聲,阿翠更是嚇得臉色慘白,失聲喊道:“秀才快跑!”
三、鬼才巧辯,一語破局
眼看胡三的拳頭就要砸到夏雨來身上,所有人都以為這窮秀才要捱揍了。
可夏雨來是誰?
他早就料到胡三會惱羞成怒動手,心裡早有準備。
只見他不慌不忙,非但不跑,反倒往前站了一步,挺直腰板,對著胡三,突然朗聲大喊一聲:
“住手!潮州府衙捕快就在前面街口!你敢當街打人,是想被抓進大牢,挨板子、戴枷鎖嗎!”
這一聲喊,中氣十足,清亮響亮,瞬間震住了胡三。
胡三的拳頭停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他雖然囂張,卻也只是個狗仗人勢的惡奴,真要當街打人,被官府捕快抓了,就算有陳老財撐腰,也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潮州府的王捕快,雖然平時和陳老財有些交情,可當街行兇、欺壓百姓,若是被人當場抓住,鬧大了,誰也保不住他。
胡三下意識地轉頭,朝著前面街口望去。
這一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果然,街口處,幾個穿著捕快服的衙役,正慢悠悠地巡邏,雖然離得還有點距離,可若是這邊真的打起來,動靜一大,他們肯定會立刻過來。
胡三的氣勢,瞬間洩了一大半。
拳頭慢慢放下,臉色依舊兇狠,卻多了幾分心虛。
夏雨來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暗暗一笑。
他根本不確定捕快會不會過來,只是虛張聲勢,賭胡三這種惡奴,色厲內荏,欺軟怕硬,最怕官府。
果然,賭對了。
夏雨來見狀,立刻趁熱打鐵,臉上依舊掛著笑,語氣卻變得嚴肅了幾分,對著胡三,一字一句,朗聲說道:
“胡管家,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是陳老爺府上的大管家。陳老爺是甚麼人?那是咱們潮州城有名的鄉紳,知書達理,樂善好施,平日裡最是體恤百姓,最講規矩道理。”
他先一頓猛誇,把陳老財捧得高高的,捧成一個大善人、大鄉紳。
胡三一愣,不知道這秀才突然誇陳老爺幹甚麼,下意識地聽著。
周圍的百姓也愣住了,不知道夏雨來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陳老財是甚麼人?欺壓百姓、貪財好色的劣紳,誰不知道?怎麼到了這秀才嘴裡,成了樂善好施的大鄉紳了?
只有夏雨來自己心裡清楚,這叫 “先捧後殺”,用對方主子的名聲,壓住對方的氣焰。
只聽夏雨來繼續說道:“陳老爺平日裡教導下人,要安分守己,要善待百姓,不許欺壓鄉鄰,不許強拿惡要。可你呢?你今天在這裡,強收保護費,恐嚇弱女子,當街耍橫,辱罵商戶,所作所為,哪一點像陳老爺的下人?哪一點符合陳老爺的教導?”
他語氣一轉,變得犀利起來:“你這哪裡是給陳老爺辦事,你這是給陳老爺抹黑!是壞陳老爺的名聲!若是陳老爺知道,他手下的管家,居然在街市上如此欺壓百姓,丟他的臉面,你說,陳老爺會怎麼對你?怕是輕則打斷你的腿,重則直接把你趕出府去吧?”
這話,字字誅心,句句戳中要害。
胡三的臉色,瞬間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
他徹底慌了。
他之所以囂張,全靠陳老財撐腰。若是真的被陳老爺知道,他在外面如此胡作非為,壞了老爺的名聲,以老爺的脾氣,絕對饒不了他!
陳老財平日裡最看重自己的 “鄉紳” 名聲,最忌諱別人說他欺壓百姓,每次都裝得仁心仁義,若是知道他胡三把事情鬧成這樣,讓老爺名聲掃地,他真的要完蛋!
胡三心裡越想越怕,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慌亂和恐懼。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夏雨來說的,全是實話。
夏雨來把胡三的慌亂看在眼裡,心裡暗暗得意,臉上卻依舊一本正經,繼續循循善誘,語氣又軟了下來,給胡三一個臺階下:
“胡管家,我知道,你也是一時糊塗,未必是真心想欺壓百姓。說不定,是你誤會了陳老爺的意思,把‘體恤商戶’當成了‘收取費用’,這才好心辦了壞事,對不對?”
這話,簡直是給胡三遞了一個天大的臺階。
胡三腦子轉得快,立刻順著臺階下,連忙點頭,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著夏雨來拱手,語氣都軟了:
“秀才說得對!說得太對了!是我糊塗!是我誤會了老爺的意思!我原本是想維護街市秩序,沒想到辦砸了,差點壞了老爺的名聲!多謝秀才提醒!多謝秀才提醒!”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夏雨來作揖,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周圍的百姓看呆了。
誰也沒想到,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胡三,居然被這窮秀才幾句話,說得服服帖帖,瞬間認慫!
這秀才,也太厲害了吧!
阿翠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夏雨來,滿眼都是震驚和感激。她原本以為今天在劫難逃,沒想到突然冒出來一個窮秀才,憑一張嘴,就把惡奴給鎮住了!
夏雨來見胡三上道,心裡滿意極了,臉上卻依舊故作嚴肅,擺了擺手:“明白就好。你是陳老爺的管家,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陳老爺。以後做事,多想想陳老爺的名聲,多體恤百姓的辛苦,本本分分,才是正道。”
“是是是!秀才教訓得是!” 胡三連忙點頭哈腰,哪裡還有半分囂張。
“那今天這事……” 夏雨來故意拖長了語調。
“今天這事,是我的錯!” 胡三立刻表態,轉頭對著阿翠,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阿翠小娘子,對不起,是我胡三糊塗,冒犯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保護費,我們不收了,絕對不收了!你安心做生意,以後沒人敢來搗亂!”
阿翠愣了愣,連忙點頭:“好…… 好……”
胡三不敢多留,生怕再待下去,又被這秀才抓住把柄,壞了事情。他對著夏雨來再次拱了拱手,帶著兩個惡奴,灰溜溜地轉身就走,連頭都不敢回,狼狽不堪。
直到胡三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茶攤前的百姓們,才瞬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好!太好了!”“秀才厲害!太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胡三給趕跑了,這才是真本事!”“阿翠姑娘,沒事了!沒事了!”
歡呼聲中,百姓們圍著夏雨來,七嘴八舌地稱讚,眼神裡滿是敬佩和驚歎。
阿翠連忙從茶攤後走出來,走到夏雨來面前,對著他深深福了一禮,眼眶通紅,滿是感激:“秀才,多謝你!多謝你出手相救!今天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說著,就要給夏雨來倒茶。
夏雨來連忙扶住她,笑著擺手,語氣詼諧豁達:“哎,小娘子不必多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書生本分。再說了,小生只是動了動嘴皮子,沒甚麼大不了的。倒是小娘子,你一個人謀生不容易,以後若是再有人欺負你,儘管報我夏雨來的名字,小生幫你出頭!”
“夏雨來……” 阿翠默唸這個名字,記在心裡,“我記住了!秀才,你快坐,喝碗茶,暖暖身子!”
“好嘞!” 夏雨來也不客氣,找了個長凳坐下,笑眯眯地說,“不瞞小娘子說,小生剛歸鄉,身無分文,肚子餓了半天,剛吃了個番薯,還真有點渴了。你這碗茶,可是雪中送炭!”
阿翠被他逗笑了,連忙給夏雨來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清茶,遞了過去:“秀才快喝,不要錢!隨便喝!”
夏雨來接過茶碗,一飲而盡,熱茶入喉,渾身舒暢。
他放下茶碗,對著阿翠拱了拱手,又對著周圍的百姓抱了抱拳,朗聲笑道:“諸位鄉親,小生夏雨來,從今往後,就在這潮州城落腳了!以後街坊鄰里有甚麼不平事、麻煩事,儘管找我!我夏雨來,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講道理,會動腦子,專治各種惡人惡霸,保咱們市井平安!”
一番話,說得豪氣干雲,詼諧風趣,瞬間贏得了所有百姓的好感。
“好!以後我們就找你!”“夏雨來秀才,以後就靠你為我們出頭了!”
夏雨來笑著擺手,心裡卻暗暗點頭。
第一步,成了。
他夏雨來,一沒權二沒錢三沒勢力,可他有一肚子智慧,一張利嘴,一顆俠義之心。
從今天起,他這個鬼才秀才,就要在這潮州市井,正式出山了!
煙雨依舊濛濛,可茶攤前的氣氛,卻熱烈無比。
夏雨來坐在長凳上,喝著阿翠泡的熱茶,看著周圍熱情的百姓,聽著熱鬧的市井聲,嘴角揚起一抹狡黠而豁達的笑。
他的歸鄉之路,他的市井俠義傳奇,從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