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第 263 章 赤誠君子
對於今年的大唐皇帝來說,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舒心多了。
太極殿內,地龍燒的暖融融的,皇帝穿著輕薄的便服, 穿著薄棉襪, 用一個舒適的姿勢半躺在坐塌之上。
他手裡拿著戶部遞過來的一封奏摺, 上面詳細記錄著今年秋稅繳納的情況,這裡面還包含了兩條以前不曾有過的,一個是安西都護府送來的,一個是北庭都護府送過來的。
以前這兩地一到上折就沒好事, 不是哭窮就是要錢,要不然就是又哭窮又要錢。
尤其一到入冬,兩地的軍費開支呈直線上升。
這兩地現在不僅能自負軍費開支, 甚至還能給朝廷繳納一部分賦稅。
尤其是安西都護府, 現在安西掌握著西北地區最大的鹽場, 安西、北庭、回紇、党項等地,都要找他們買鹽,光鹽稅都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再加上李熙的糖廠的收入,整個西州城的稅賦,就佔了安西的六到七成。
而吐蕃見回紇党項跟大唐交好沾到了好處,也向大唐遞了國書,向大唐示好,只希望開通互市, 並請求大唐的公主嫁去吐蕃, 如今的吐蕃贊普墀松德贊正值壯年,英俊偉岸,必是配得上公主的。
開通互市看他們表現, 嫁公主就算了,那甚麼贊普的都二十好幾了,難道還沒娶親?
大唐的公主可不能給人當小老婆。
今年關中地區還是有災情,但採取了李熙的一些建議,蝗災比往年是要好一些,朝廷今年比往年富裕一些,又免了幾地秋稅,此外還招募了大量流民去修路,所以今年戶部做出來的賬目是很好看。
太極殿內幾個宮人在整理陛下剛剛看完的文稿,看著太子走進殿內。
陛下最近心情頗好,跟太子的感情也一日好過一日,這幾日陛下受了涼,太子親侍湯藥與病榻之前,父子關係比早年還要和諧,以前陛下更親近崔貴妃所出的二皇子,若非太子年長二皇子太多,又得到了朝中重臣支援,這個位置早就不穩了。
但最近皇帝跟太子的感情明顯越來越好,太子垮過一階一階臺階,走到皇帝身邊,遞過去一杯蜜水,細緻耐心的跟皇帝說:“兒臣近日去了一趟涼州城。”
他是微服出巡的,扮做富家公子,身邊只帶了十幾個侍衛。
皇帝卻微微直起身子來,精神一震:“你看到甚麼了?”
太子拿起燭鋏,將燈芯挑了挑,大殿裡的燈光亮了一些,燭火照著皇帝的臉,他已經上了年紀,雖然保養的不錯,但身上還是散發出老去的痕跡,他捏了捏在袖中緊握著的拳頭,又想到那個傳說中消失在洛陽宮殿中的母親,其實父皇跟母親的關係,並沒有多和睦,他的母親沈氏當初只是廣平王府的良娣,而那時候身為廣平王的當今,於正妻崔氏琴瑟和鳴,這也是為甚麼皇帝一直都格外寵愛二皇子的原因。
看著已經開始年邁的父親,太子把複雜的情緒吞進肚子裡:“那邊的地也選好了,要安置的流民也在安置,一切都進行的有條不紊,那些流民必定是感激父皇的。”
皇帝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戶部的人不爭氣。”
雖然李熙給了棉花的種子,和如何種植棉花的訣竅,戶部那些人始終都達不到那樣的效果,土豆也是,戶部報上來的畝產量只有八百斤,才西州城的一半,皇帝有心懷疑戶部辦差的人不盡心,甚至中飽私囊,也派了御史去檢視,但人是派出去了,卻也沒有查出來到底為何。
皇帝微微直了直身子,說道:“朕想把十三調回京城來。”
太子的眼眸微微發亮:“您想讓小叔負責戶部?”
皇帝:“苕郎覺得如何?”
太子卻有不同的看法:“京中關係錯綜複雜,而且安西的情況才好些,若是此時將小叔調回京,只怕之前的努力會前功盡棄,相比他也不願,以後的西州城,甚至可能成為大唐的錢袋子,這樣的地方,父皇打算派誰前往?”
誰又能像李熙這般,管好西州城呢?
皇帝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只可惜你小叔的信寫來一封又一封,不僅朕讀完了,就連戶部的人也讀完了這些信函,卻無人能夠領會到他的精髓,實在是憾事一樁,只能等到以後西州城的情況穩定下來,大唐也更加安定,攀得那一日,赤貍能回到京城。”
他還是想讓李熙掌管戶部,可能看到那一天嗎?
外面突然下起雪來,皇帝出神般看著窗外。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關外會凍死很多牛羊,回紇的西部的幾個部落跟西州城一起建立了互市,雙方之間的關係肯定會緩和一些,而東邊的幾個部族跟高句麗的關係很微妙,這讓皇帝憂心起來,下雪自然好,俗話說瑞雪兆豐年,但遊牧民族也確實是個隱患,其實開通互市對維持邊境穩定是有很好的效果的,但這幾年大唐自己都鬧糧荒。
打仗的開支太大了,大唐也拉不下臉來,以大國的身份去給回紇糧食求和,這像個甚麼樣子。
“聽說回紇東邊的幾個部落,也開始往西邊遷徙,是不是也是因為互市?”
“若是互市能維持穩定,也未嘗不可。”
如果大唐的中原地區,能像西州城那樣高產就好了,那天下將會無饑饉。
父子倆正說著話,一個黃門從外殿匆匆走了進來,到了大殿門口,被守著殿門口的侍衛們攔下:“你可知道這裡面是誰,也敢往裡頭闖,是不要命了嗎?”
小黃門被嚇得臉色發青,口齒不清的回答道:“我想找陛下。”
“陛下豈是你這樣的人想見就能見的?”
小黃門急的跳腳,他師傅臨走之前沒有教他,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應對,他急的紅了眼眶,既不敢隨便離開,又不敢往裡頭闖,他只覺得自己今天這條命怕是要搭在這裡了。
殿裡面很安靜,外頭的爭執之聲吵到了殿裡的人。
皇帝的貼身大太監從裡頭出來,見到門口站著個陌生的小黃門,剛剛想發怒,這人就立馬跪了下來,手裡捧著一個絲綢包著的布包,雙手舉過頭頂:“奴才是守著凌霄門的,今天落鎖前,有個自稱是西州王派來的信使的人,送了這個過來,奴才也從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但聽師傅說過,舉凡有西州王送來的信函,可直接面聖,這才過來,萬望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恕奴才的罪。”
若非緊急的信件,李熙必不會讓人直接送來,而且能送到小太監手裡頭,肯定就有備份,說明這東西很緊急,但卻不機密,讓人看到了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儘快送到陛下手裡,這些都是小事情。
“行吧,你暫且退下。”
皇帝抬起眼:“是十三送來的東西?”
大太監捏了捏手裡的東西:“正是。”
信的裡面他不敢開啟來看,但封面上的字跡他還是認得,李熙師從顏真卿,一手顏體現在寫得出神入化,深得顏真卿的真傳,那封面上的字跡太熟悉不過了,不是李熙又會是誰。
這一手字就是李熙的防偽標籤了,現在宮裡頭的人都是認字不認人。
太子從太監手裡接過來絲綢包裹的冊子,掃了一眼封面,這封面上的字跡確實是李熙的,字跡很特別,運筆的意境雖遠不如顏卿老辣,但是他獨有的風格就是了。
開啟冊子的封面,太子就驚呆了。
這是一本書寫在麻紙上的書,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圖畫冊比較合適,開篇就闡述了自己在西州經營三年來的歷程,以及個人的一些想法和見解,有些話從他這個年齡的人嘴裡說出來顯得有些可笑,但太子笑不出來。
在這些過後,就是新犁的圖紙。
這張圖是人手繪而作,也很明顯的是李熙的字跡,這是一張詳細到比例跟零部件構造的圖紙,哪怕是太子這個門外漢,也能看得出來,這張圖跟幾年前李熙寄回給大唐皇帝的是同一張,其後就是新織機。
新織機的圖紙倒是一直沒有寄回來過,皇帝父子也沒有去信追問,他們覺得個人有點小秘密很正常,但新織機的圖紙,也在這本書裡面出現了,太子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新犁推廣得全國皆知的理由他知道,可新式織機為何也要放在書裡?
西州城靠棉布掙錢,這裡面自然有棉花的功勞在裡面,但也有織機的一份,新式織機將效率提高了三倍,西州城的棉布價格才能那麼快降下來,從只能貴族穿得起的布料,到中等家庭都能夠得著。
但李熙要把織機的製作方法公佈出來?
太子猶豫了一下,接著往後翻,越翻眼睛越亮,這裡面不僅講述了幾種主要作物(麥子、大豆、土豆)的四季農事,種植時間,何時施肥,如何施肥,就連如何播種,播種的間距怎樣,除此之外還講了套種,甚麼植物與甚麼植物一起套種好,甚麼動物與甚麼植物養在一起好,就連漚肥的法子,也講了好幾個,原來肥料也並非只有人畜糞便,只要掌握好了溫度跟比例,爛菜葉子可做肥料,山上的土可做肥料,塘裡的泥,山上的土,萬物皆可漚肥。
此書的語言簡潔,有斷句不拗口,就算是隻認得幾個字的人也能看懂。
這些人懂了,便可以跟身邊的老農講學,若是能把此書印到天下,那天下之人豈不是都能夠懂得何時適合施肥,何時適合澆水,怎樣自行儲水存水,怎樣漚肥......
這是一本集大成的農書,也是一本總結了前人經驗的著作,這樣的書籍若能刊印傳播出去,他們就不用擔心土豆和棉花這種新出的物種沒人會種,若是舉國都用上新犁,那農人是不是也能提高效率,達到增產的目的。
若是這本書世代流傳,李熙的名字也會被記在史書之上。
而李家也會成為那些頂級世家無法企及的存在,他們有子弟,能著出一本集大成之作嗎?
那些世家,不是嘲笑李家沒有根基,沒有底蘊,那麼自此以後,隴西李氏還會是以前的李氏嗎,高祖跟太宗的願望能達成矣。
至於要如何刊印,如何傳播,這其中要花費多少,就不是一個帝國的太子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皇帝的眼中還帶著狐疑,他就伸手把那一本書搶了過去,翻看起來,起初臉上還帶著些笑意,當做小孩家家的玩笑看待的他,沒有想到這本書能網羅了這麼多的東西。
能寫出這些東西的人,必是對農事非常熟悉,也必是四季農時,都泡在地裡,他都能腦補出來,當農人們耕地之時,幼弟在田埂邊上細細觀看,比對新犁吃土的深度,比對拉犁時的重量跟彎度,當作物成長成熟之時,他必是仔細觀察,每日不怠,全心全意的撲在這上面,才能作出這樣一本書。
這樣的赤誠之人,世所罕見啊。
皇帝的眼眶逐漸溼潤,目中似乎也看到了李氏不一樣的未來。
李熙,李熙,他現在是不是如農人一般,還站在咧咧寒風的田埂之上。
下回誰還要彈劾李熙,他一定把這書拍在對方臉上,尤其是那個可惡的馬御史。
此時正躺在床上修養的馬御史打了個噴嚏,夫人王氏左右看了看,用很嚴厲的語言斥責起婢女們來:“你們是怎麼照顧大人的,怎會讓大人著涼。”
馬御史生病以後,在床上躺了三月才堪堪下床。
但自此以後他的身體就再也不是很好了。
馬御史道:“他們並未怠慢於我。”
王氏大怒:“你還替他們說上話了?”
馬御史剛受傷那會兒,還有人來府上拜訪他,後來聽說他是怎麼受傷的,大家又覺得他這人不值得同情,陛下御賜之物,竟就那樣丟在地上,這一批紅棗並不多,又進貢了一大批給陛下,後來能賣到長安城內的就不多了,大家既買不到,就更加恨那把紅棗丟在地上踩的馬御史,甚至還讓他擔上個不敬陛下的罪名,自此以後馬家就門庭冷落,再也沒有人登門拜訪。
王夫人本來有幾個故交好友,現在這幾個人一起約著出門都不叫上她,明顯是要跟她疏遠了,她能不氣嗎,不氣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