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博弈
皇帝很滿意的看著他那些聰明的臣子, 此刻一臉懵逼的表情,頓時想到李熙就覺得舒心順氣,今天晚膳一定要多炫兩碗飯才好。
是的, 西州開始交稅了, 交的還是鹽稅。
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西州發生了這麼顯著的變化,而離西州王離京也才短短四個月而已。
首先這筆稅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上次李熙給他寫的密摺上可沒有提到鹽稅的事情,誠然皇帝那會兒還沉浸在曬鹽的巨大震撼中沒想起來, 但如果事後西州政府不跟中央政府交這筆鹽稅,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肯定是會有意見的。
但小十三這小子果然甚得他的心意。
而且這筆稅是以牛的形式交給政府, 這讓他更滿意了。
打瞌睡時有人遞枕頭懂不懂?
就在一個月前, 皇帝還在跟太子商量, 要動用一部分私庫裡面的錢去購買耕牛,可就在這個時候李熙竟然派人送牛來了。
如果交給戶部銀子,那勢必如石沉大海, 能從摳搜的戶部撥出幾千兩銀子買牛難度很大。
但如果是現成的牛嘛,戶部能說甚麼。
還能賣了充作國庫了不成?
本來戶部的稅收計劃裡,就沒有這筆預算。
現在無端端的多出一千多牛頭出來,他們還能彈劾人亂交稅嗎,這顯然不能啊。
而且西州人以牛交稅的理由也很充分,他們覺得從西涼過來一路匪盜, 押運銀子實在是危險,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讓回紇人把交易鹽的銀錢變成牛,一方面押運牛安全——沒有哪個不要命的土匪會去打劫上千頭牛,一方面這個季節草原上不缺吃喝, 押運成本也低,而且他本人也覺得這種以物易物的形式少了中間的損耗,並且建議中原這幾年要注意自然災害,多運用畜力,把解放出來的人力,用在興修水利上來。
北方旱災比水災要多,所以要深挖塘,廣修渠,利用涇河渭水之利,還要多發掘地下水,以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旱災。
從安史之亂結束以後,關中地區就陷入了旱災跟洪災頻發的狀態,導致關中地區的糧價屢創新高,賣兒鬻女之事隨處可見。
此外李熙建議皇帝這幾年興修水利,普及以耕換役之法,將耕牛和新犁大量運用起來,在關中一帶多開渠,廣深耕,如此才能保證在災難到來之後,百姓不會過得太悽慘。
如果說一頭耕牛每天能耕三畝地,那麼一千頭耕牛能耕作的,就算作三千畝。
一日三千畝,十日就是三萬畝,百日則有三十萬畝。
如此週而復始,惠澤百姓,百姓也會感激天家恩德。
皇帝看完奏摺撫掌大笑,恰好此時有黃門來報,顏真卿也從青州回來了。
千里賓士,顏真卿從青州快馬回京,命幾乎都捨去大半,等到得京城,未經梳洗打扮,就徑直來見了皇帝。
皇帝見他一臉倦容,忙命賜座。
仔細打量了一下顏真卿,見他雖然一臉疲憊,眼下都泛著烏青,但眼底有光,精神頭還不錯,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顏真卿忙道不敢,卻微微鬆了一口氣,他剛進京就聽說西州王送來了一千多頭牛交稅,現在朝堂上一片震驚,他一路上都在思考著如何彙報,找一個甚麼樣的時機,眼下還有甚麼時機比現在更合適。
而眾大臣也知道顏真卿失蹤了一個多月了,雖然私底下有不少傳言,但沒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裡,去做了甚麼。
皇帝開口:“顏卿如此風塵僕僕,是有甚麼重要的事情要說嗎?”
顏真卿跪下:“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皇帝挑眉:“何事?”
顏真卿便命人送上來一個麻布袋子。
皇帝微訝:“這是何物?”
顏真卿:“此物是青州曬的鹽,另外還有臣的奏摺。”
下面一陣唏噓,為甚麼西州剛曬出來鹽,青州也曬出來了鹽,這也太巧合了吧。
世家就坐不住了,這麼多年以來,世家除了壟斷了知識,還壟斷了鹽,雖然武皇上臺以後打擊過幾大世家,但還不夠徹底,如今要生產多少鹽,生產了多少鹽,全由世家說了算。
兩大世家的代表人王縉與楊綰微微坐直了身子,兩人悄無聲息的對視了一眼,又看向皇帝。
皇帝已經接過那封奏摺,細細看了起來,上面不僅有顏真卿的記錄,還有裴御史的簽字,與其說是奏摺,不如說是一個工作記錄,上面很清晰的記錄了初到青州時如何選鹽田,如何曬鹽,其步驟跟西州曬鹽也沒甚麼區別,而且因為青州的滷水好,是水不是固體,所以還少了敲碎和木炭過濾這兩步,只進行了初步過濾,就引滷水入鹽田,進行晾曬。
因為兩人都是親力親為,其過程記錄的也非常詳細,文章的最後兩人還對未來鹽產量做了個評估,甚至連沿海哪裡適合建造鹽田也寫出來了。
裴御史認為,曬鹽很依賴天氣,但也可以利用地利,選不同的地方曬鹽,如此不到兩年時間,所有煮鹽的鹽場都可以關閉了。
文章最後還提到了煮鹽法帶來的危害。
百姓苦缺柴薪之日久矣,柴米油鹽醬醋茶,柴為何放在第一位,因為它很重要。
柴火砍伐掉以後,燒去不過短短數息,可要從種下到長大,需要經歷漫長的時間。
不管是做飯禦寒蓋房子,樣樣都離不得木柴,尋常的百姓之家,冬日尚且無禦寒冬衣,連柴薪都燒不起,而煮鹽一法,不僅浪費了大量柴薪,也讓百姓生活日益艱苦云云。
眾臣皆驚,好些大臣甚至都在私底下議論起來。
看來京城的天要變了,這幾個月來李氏的騷操作不斷,先是向天下公佈了新犁法,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又要改革鹽法了嗎?
長安的天要變了嗎?
李氏要取代這些世家,成為壟斷新知識的世家了嗎?
這不由得讓那些老世家的人感到恐慌。
底下馬上有一個楊氏的大臣開口:“陛下,千百年來,都未曾聽說過曬鹽法啊,曬鹽太依賴天氣,又如何能保證產量,若是鹽的產量更不上,百姓可就沒有辦法過日子了。”
皇帝便讓人把顏真卿帶來的那一袋子鹽,拿給底下的眾大臣看,短短數日之內,從建鹽田到曬出第一袋鹽,只花了短短數日,有這一袋鹽證明,還有甚麼好說的,眾臣既驚訝曬鹽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何千百年來沒人能想得到,但也感慨既能曬出鹽來,鬼才要費勁巴拉的在鍋裡煮,費東西不說也費人啊,縱使世家渾身上下長滿了嘴,也沒有辦法說自己煮出來的鹽,就是比你們曬出來的更優秀更適合人類吃吧。
但也有人發出疑問:“為何西州王一曬出鹽來,顏大人也曬了鹽出來。”
暗指這師徒二人有甚麼小貓膩。
親王跟朝廷重臣有勾連,這可是皇帝最忌諱的事情。
誰知道皇帝非但沒有生氣,嘴角微微一勾還有些小得意似的:“你們胡說些甚麼呢,西州王給朕寫信,朕才知道曬鹽法的,顏卿和裴卿是朕派去青州的。”
眾臣皆驚,沒想到皇帝這麼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還能憋的住,還一起瞞過眾大臣。
真的好氣!
“這就是曬出來的鹽,夏季青州高旱少雨,可在青州曬鹽,冬季建州與嶺南一帶乾燥溫暖,可在嶺南曬鹽,只要修建夠多的鹽田,怎會低於煮鹽的產量?”皇帝道。
就連裴遵慶也開口:“陛下,可命人在沿海地區建造曬鹽場,若是曬鹽法得了存貨,再陸續減少煮鹽場即可。”
“若是曬鹽法可成,那天底下的鹽豈不是想生產多少就生產多少,”
楊氏與王氏的人對視一眼,倒不好明目張膽的反對。
天氣不好的理由都搬出來了,實在是沒有別的理由,說明煮鹽比曬鹽要好。
皇帝微一頷首:“那就這樣準備吧。”
“陛下。”王氏有一名官員上奏:“如今西州有鹽場,又比鄰吐蕃,不管是為了西州王安全著想,還是為了鹽場,朝廷都必須多派一些兵力前往西州,以防吐蕃對西州有所企圖。”
“臣附議,西州兵力薄弱,即便是加上西州王那五百禁軍,也不足為懼,若是有一天吐蕃長驅直入,西州危矣,西州王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證,西州王乃先帝幼子,自幼深得先帝和陛下的喜愛......”
皇帝只覺得腦子嗡嗡的,世家如果失去了鹽場,勢必要從別的地方找補。
也可以說如果要讓世家在這裡讓步,他們也會提出相應的條件,比如說在西州植入自己的兵力。
皇帝心裡生出些悲哀出來,哪怕他李氏坐穩帝位一百多年,始終還是要被世家掣肘,這個矛盾聖明如太宗皇帝都沒能解決,他又憑甚麼覺得憑著自己的努力,能快速解決這個矛盾。
“你們想監視西州王?”皇帝不悅道。
“下官並非有此意,實在是吐蕃居心不良,這幾年吐蕃一直蠢蠢欲動,若是再叫他們往瓜州沙州一帶逼近,那麼西州也必將危矣,如今西州只有駐軍僅四百餘人,這四百人還要負責屯田跟運鹽,怎麼護衛西州的安危,況且安史之亂平息以後,安西都護府也多次上折請求增多安西軍的數量,若是要增兵,臣覺得可以往西州多派些駐軍過去。”
皇帝沉吟:“誰養?朝廷養?朕養?”
他才不要花錢養。
作者有話說:世家:送監控。
李熙:送幫手。
上一章有人好像來晚了,這一章我再發30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