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內奸
女兒們低著頭看著地板, 也不表態。
沒有順從母親的意思,那就是反抗母親的意思了。
王妻紅腫著眼睛抬起頭, 質問王甲:“你是甚麼意思,你這是嫌棄我了,好好好,以後我不吃飯了,我自己把糧食省下來給他們,你要讓她們讀書去吧,你們去讀書就是要逼死我。”
王甲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只說:“你自己願意省就行,家裡三個孩子都在長身體的時候,你可不許讓他們省下口糧補貼他們。”
王妻哭著道:“王甲, 你沒有心。”
不管哭鬧的妻子, 王甲一手抱起小兒子,一手抱起小閨女, 帶著走路還跌跌撞撞的大女兒,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學堂建的離住的地方不遠, 就在工廠空置的一個大房間裡,這裡是個大開間, 以後這裡也是孩子們的流動課堂。
先生提前到了, 此刻正在一塊抹黑了的板上寫字,他手裡拿著的是白色的筆, 這筆好生神奇,劃拉幾下就在黑色的墨板上寫出來了,又用抹布輕易能抹掉,王甲祖上也有讀書人,他也識得幾個字, 看見正在寫字的先生,目光中多了幾分嚮往和憧憬。
見有人送孩子過來,其中還有女娃,先生讚許的點了點頭。
“讓孩子們坐在凳子上去。”先生說:“再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上課了。”
王甲衝先生討好的笑了笑,低頭叮囑孩子們要懂事聽話這樣的話,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三個孩子被安排坐在了課堂前面的長凳上,因為不用寫字就沒有課桌,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大丫手心都出了些汗,一直等到阿耶走了,她才鬆了一口氣,好怕這一次哭鬧會動搖阿耶讓她們學習的心思,不一會兒她兩個舅舅也送孩子來上學,在見到她的那一刻,舅舅們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臭臭的走了。
舅舅們把自己家的適齡孩子都送了過來,不拘男孩女孩。
大丫抿了抿唇,心中既覺得委屈,又覺得氣悶。
等到所有的孩子們都到齊,大概有三十幾個,先生看了一眼外面,見沒有送孩子過來的家長了,於是敲了敲墨板。
“同學們,鄙人姓賈,你們以後可以叫我賈先生,也可以叫我賈師傅,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堂課,這一堂課我要先教會你們一個道理,那就是課堂紀律,這不僅僅是.......”
入門的課堂學不了太多,先生只是教了他們幾個常用字,又教了他們數數。
對於教孩子入門,這個先生已經有豐富的經驗,第一天灌輸的知識不會太多,但也不會遷就每一個孩子的學習進度,一部分跟不上的孩子,在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就會被淘汰,李熙的要求是這些人也要會簡單的加減,能認得幾個字就行。
如此先生就按照著自己熟悉的進度來了。
大丫覺得她聽懂了!
非但她聽懂了,弟弟妹妹們似乎都聽懂了,就連很少夸人的先生,也難得誇讚了他們。
大家都看得出來,王甲的這三個孩子頗有些讀書的天賦。
頂著眾人羨慕的眼光,大丫忐忑不安的上完了兩節課。
下課了以後,三姐弟手拉著手往回走,剛出教室就被人攔住了。
攔住她的是她舅舅家的孩子。
大表哥惡狠狠的看著姐弟三個:“王大丫頭,你們炫耀個甚麼。”
大丫沒理他,牽著弟弟妹妹的手,繞開遠路回去了。
下午去地裡幹活的時候,她也帶著弟弟妹妹,繞開舅舅那一大家子。
但吃晚飯的時候家裡又開始鬧騰起來了,她娘把自己的晚飯給了舅舅家,餓著肚子回了家,一到家就死死的盯著三個孩子手裡的餅子,說:“一個兩個的餓死鬼投胎,也沒人心疼心疼娘,當初生了你們是做甚麼。”
大丫猶豫了一下,剛想掰開自己的餅子,就被她爹攔住了:“她自己又不是沒有,願意分給別人,就不要吃了。”
拉著孩子們走開,父子四人蹲在門口吃。
王妻見女兒果真不分她,吃的還更香了,於是氣憤的躺在炕上,等著女兒們屈服,誰料到竟沒有一個人理她,等父子四人吃完了飯,又在外面打了水把飯碗洗了,各自幹各自的事情去了。
王甲拿了一把麥稭,坐在門口編織草鞋。
孩子們出去找小夥伴們玩了,夏天西域天黑的特別晚,他們會晚到太陽西斜才回來。
這一天晚上餓得王妻發昏,喝了一肚子的涼水,這一家五口吃的都是公家飯,連口糧食都沒備有,王妻心中憤憤,便看幾個孩子們不順眼,就在家裡硬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食的時候,幾個外甥又可憐巴巴的站在門口,這回王妻說甚麼都不肯把口糧分給他們了。
“小姨。”孃家外甥目光中帶著怨恨:“我們沒吃飽。”
王妻想叫大丫跟二丫分些給孃家外甥幾個,但無奈王甲這個天殺的看得很緊,不肯叫女兒們吃了虧,這讓王妻無機可乘,只得又分了些食物出來。
外甥幾個拿到了食物,飛快的塞進嘴裡,還想繼續要,卻見小姨手裡也沒有了。
姨父拉著幾個表姐弟,蹲在屋外吃飯,跟沒見到他們似的。
外甥沒要到想要的東西,皆有些恨恨的。
這些目光也落到王甲眼中,給了那麼多,只是一日未給,反倒成了他們不對了。
王妻餓著肚子沒吃飽,心中本就不平,見王甲一副吃喝自得的樣子,只覺得他無比自私,又覺得自己命苦所託非人,好歹給他生育了三個子女,竟然連她餓著肚子都不管,頓時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嚎大哭,並且不讓孩子們再去學堂了。
就有人勸她:“王甲家的,大家都送孩子去讀,你幹嘛不讓他們去,都是不花錢的,又不費你家的米糧。”
“就是,若是要花一個銅板,我都不願意去了,我家臭小子回來還說,你家大丫頭聰明得緊,先生連誇她好幾次呢。”
“說不定以後選到升級班,往後做個女賬房也是有的,若是當了賬房,這輩子就不用在地裡死命的幹活咯。”
眾人都羨慕的不行。
因為城裡就有女賬房的原因,這裡的人也很快接受了女人能做賬房這件事。
聽說那些賬房都是替王府做事的,就往那裡一坐,輕輕鬆鬆一年賺他們雙倍的錢。
不用日曬雨淋,不用辛辛苦苦,是這輩子想都想不到的福氣。
王妻更生氣了,若是孩子選入升級班,以後下午還要上課,那能不能掙到自己那份口糧都難講了。
“你不許去,好好在家幹活兒。”王妻繼續撒潑。
武懷謙帶著李熙在鹽場巡視,剛好看了一場熱鬧,見到是李熙,護衛們將人群分開,讓主子們先擠進去,於是李熙帶著武懷謙進了裡頭,便見到一撒潑的婦人。
李熙知道這個時代是重男輕女,卻不知道原來有這麼愚昧之人,免費的教育機會,都有人嫌棄耽誤了幹活不去,也難怪甄選人才如此之難。
有些人不知道這位面白的少爺就是他們的主家,西州王殿下,說得是繪聲繪色。
這些流民,或許以前不認識,但在一起工作居住了這麼久,相處下來也弄清楚誰家有幾個熟人,誰家又有幾個親戚,若碰到厲害些的,恐怕連人家裡的十八代祖宗都翻清楚了。
李熙也很少聽這些市井鄉野的八卦,聽得也是有滋有味,只叫一個武懷謙覺得難受,他自覺鹽場是交給他管理的,不管是這裡的生產還是民風民俗,他都有教育的義務,沒想到鹽場中竟有這樣愚昧又可笑的人。
“你再說說,你們這裡的孩子,為何有些不願意去讀書?”
“王甲家的是想讓孩子們多幹點活兒,補貼她孃家呢,她孃家也是一起過來的流民,家裡人口多,光兩兄弟的孩子都有十幾個。”婦人憤憤的道:“她想幫襯孃家,拿自己的那一份份例去幫襯,王甲心中雖有意見,但不會說甚麼,但她要孩子們去掙錢幫扶,王甲才不會慣著她,昨日她餓了一晚上,今早的口糧又讓外甥掏去一半的飯食,她心中不痛快。”
李熙從小在宮廷里長大,乍聽到這種市井小民的鬥爭,還挺有趣,於是興致勃勃的蹲在那婦人旁邊,安靜聽她講。
那婦人估計也是這一片有名的多嘴婦人,講起各家八怪來繪聲繪色,至於王甲如何如何搬來此地,王妻又是如何跟王甲起摩擦,東家長西家短的,又生動又有趣。
剛講到王甲的曾祖父是個秀才,但無奈家道中落,又碰上戰亂一家人方才遷徙。
李熙便把話頭一轉:“那你覺得這裡好嗎?”
婦人渾不在意的道:“好,自然是好的,這裡的主家比一般的地主老爺厚道多了。”
李熙又問:“那你老家還有你們這種流民嗎?”
婦人道:“那自是有的。”
李熙:“你們過得好了,為啥不帶信也叫他們過來?”
婦人嘆氣:“我們能從家鄉走到這裡,憑的也是運氣,我家裡死了三個,你別看王甲家齊齊整整的,他爹孃就是死在遷徙途中,他兩口子到現在關係都不好,也得賴他媳婦,人有良心固然好,但孃家若是像這樣的無底洞,是怎麼填都填不滿的,她孃家倆個兄弟媳婦,聽說又懷上了呢,這都生了十好幾個了,還要生,看看這年紀還能生到死,真是造孽哦,生上這麼多,要怎麼才能養得活......”
李熙若有所思起來:“其實生這麼多,對我倒是好事情了。”
婦人沒聽懂,沒頭沒尾的道:“好甚麼好,你以為他們家想這樣啊,一大家子吃都吃不飽,孩子都餓死好幾個了,再生估計也還是要餓死,這些孩子投胎到這種家庭可憐的呢,枉費投胎成一世的人。”
李熙沉吟:“還是得提高婦女兒童權益啊。”
想想招來人多難啊,結果一小半死在了產道里。
這些人,可是她領地上未來的勞動力啊!
婦人沒聽懂:“其實王甲媳婦孃家也沒那麼壞的,都是被人給攛掇的,我就說日子過的好好的,幹嘛聽人攛掇,你說是吧......”
李熙看著聽進去了,又看著像沒聽進去。
但很快,官田和鹽場都公佈了一條訊息,但凡是鹽場或者是官田的工人,在生產過後都可以得到一個半月的休息時間,若生育雙胎,還能獲得三十個雞蛋。
除此之外,送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去上學,是每一個父母的義務。
不與你商量,這就是義務,必須要做的懂嗎?
不管是男是女,不管父母有多為難,必須送孩子去受免費的教育,一直到孩子學會基本的加減法和數數,認識常用的字為止,除非留了一級又留了一級,孩子依舊學不會,也就是說每一個孩子,至少有學習一到三個月的機會。
就連奴隸也有這樣的待遇!
不不不,其實奴隸比一般人更值得擁有這個待遇,因為他們是封主的私有品,他們生的孩子屬於封主,他們增長的壽命也屬於封主,但殿下依舊願意一視同仁,讓他們的婦女和孩子也享有這樣的待遇和特權。
鹽場開始賣錢以後,莊子上跟鹽場裡就時不時有福利,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肉,偶爾也能吃上一兩口,肉湯也是管喝飽的,有了鹽礦以後,好像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就過得好了起來,所有人幹活都幹得比任何時候都賣力。
“查到了嗎?”李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
這是建州的好茶。
武懷謙從外面進來,身後跟著的人揪著一個年輕的男人進來。
這人二十來歲的模樣,看起來鬼鬼祟祟的,武懷謙卻記得這人是前段時間投奔來的,因為年輕又不帶家眷,也被鹽場招了進來,像他這樣單槍匹馬投奔的人不多,單身的被分配到一起,住在集體宿舍裡面。
李熙都沒正眼看他一眼:“說說誰派你來的?”
男人被強按著跪在地上,掙扎了一下,發現掙脫不開,又被人更緊的按在地上。
“說,到底是哪一家派你來的?”武懷謙把人頭按在地上,伸出腳在他背上用力碾了碾:“這段時間就是你在背後說咱們殿下的壞話,車間裡那些流言可是你傳出去的,你家主人派你來,可是要你探聽甚麼訊息?”
那人倒是不掙扎了,只是一味大呼冤枉。
李熙讓人把他的臉抬起,盯著此人看了幾眼,道:“你怕是不知道我的手段吧,帶出去在城裡轉一圈,誰先認得他,告知我們他的來歷,我賞一袋麥子。”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目光中帶著驚恐。
上次被遊街的人立馬就被認了出來,現在還在官田裡面幹活呢。
有人說這種被抓進去裡面幹活的,乾的都是最辛苦的工作,多少年都出不來不說,幾乎是斷絕與家人的來往了。
男人頓時伏地哭泣起來:“我說,求殿下饒過我,倘若我說了,殿下會怎麼對待我?”
李熙道:“那要看你是來做甚麼的,交代的徹不徹底,情節惡不惡劣,有把我們鹽場的多少訊息傳出去,若是還有得救,我會考慮寬恕你的。”
男人頓時鬆了一口氣,一五一十的交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