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以牛交稅
李熙輕咳一聲, 一臉嚴肅的說道:
“既然我敢把大家都叫過來一起開會,說明這個價格就是很透明瞭, 你們也不用跟我掰扯甚麼曬鹽煮鹽,我承認曬鹽法是比煮鹽省去了不少柴火,也省去不少功夫,可我們運鹽礦,也需要耗費不少人手,算上成本跟煮鹽也是差不多的,不過是曬鹽確實對民生有利, 朝廷每年為了煮鹽,靡費大量木材,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我們的價格也比朝廷給的要更便宜了, 對於你們來說,從西州城採購食鹽, 總比去中原採購食鹽要更便捷,運輸成本也要低不少。”
豈止是低, 簡直要低很多很多。
就算是離中原最近的沙州,他們現在要去關中, 要麼穿過危險的涼州, 要麼繞道從回紇進入關中,總之都很不容易。
李熙微微一笑:“況且我這個價格, 已經比朝廷便宜了兩成,眾位真的不考慮考慮嗎?”
劉長史決定打苦情牌:“可是你們能給西州的百姓這麼便宜,讓我們回去賣一個比他們高的價格,倘若有天我們治下的百姓知道此事,豈不是會來投奔西州?”
其他官員也在心中暗暗點頭, 同是大唐子民,你家吃鹽這麼便宜,我家憑甚麼吃鹽如此貴那麼?
李熙道:“那劉長史是否知道,我們治下的百姓購鹽,需要拿憑證,所購之鹽只有到剛需的數量,才有這個價格,超出這個部分的鹽,價格要溢價五成,此為西州治下百姓獨有的平價鹽,倘若外地百姓來西州,沒有戶籍沒有憑證,也是無法用這個價格購到鹽的,況且就算比西州百姓購鹽的價格高,比之以前又如何?”
其他各州官員紛紛道:“能否再降一成,我們好歹也是同僚,我們治下的百姓也艱難啊。”
李熙想了想:“那就各自降低一成,再低我就不賣了,這個價格太低,我大可找商隊運去碎葉城以西。”
眾官員:感覺好虧啊怎麼辦!
李熙:“我之所以降價,不是因為你們嘴皮子有多利索,而是心疼我大唐治下百姓,你們可不能賺太多,倘若讓我知道了下次我就給不了這個價格了。”
眾官員:好恨怎麼辦!
這種虧本的感覺來自於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若是以前朝廷按這個價格給,那還不得樂死,不過如果按照這個價格來,加上路途沒以前遠,運去當地銷售也會比以前便宜許多。
李熙:“而且你們的難題,好像也不是價格吧,疏勒龜茲二城去哪裡採購鹽都很遠,你們不找我買找誰買,好了除了回紇按官鹽的價格給,其他州郡按照官鹽的七成。”
回紇使者大呼:“憑甚麼?”
莫名感覺收到了排擠和傷害呢!
李熙搖頭嘆息:“倒不是我拿你們當外人看,我賣給回紇的鹽稅也貴啊,不過你們購的鹽也少,鹽磚倒是挺多的,我知道你們路途遠,倒是可以讓你們一次性購買半年所用。”
回紇使者便不說話了,一次性買足半年,意味著省著些用,可以熬到明年開春,少跑一趟也能省去不少開銷,這意味著他們的成本也至少降低了一成,他們的部落靠近西邊,不管找李熙,還是找大唐或者高句麗,都遠得不得了。
等其他地方的官員走了,只留下了回紇官員說話。
李熙道:“這個價格確實不能再降了,若是碰到往年,大唐也是不會賣給你們鹽的。”
回紇不靠海,要麼找更東邊的高句麗買鹽,要麼就只能找大唐。
高句麗又沒有大唐這樣的風範,每次去交易的使者,都能被坑的半死。
大唐的人口也不少,而且鹽產量並不是很高。
對比起來李熙算是很慷慨了,雖然賣給他們的鹽比自家的鹽略貴,但這樣亮明牌,使者反倒是比較放心。
而且他們願意賣給回紇更多的鹽磚。
見價格真的不能再降,回紇使者咬了咬牙:“半年以後剛好是冬季,於我們而言實在是太過寒冷,這麼遠的路途還要運送東西,不光人遭罪,牛馬牲口也都遭罪,能否再加一個季度的量?”
他還是想多爭取一些利益,運輸鹽不僅需要勞丁、牛馬牲口,還需要一支保護運輸隊伍的部隊,這些都是很大的損耗,好在沿途大部分地區都是在大唐境內,往北走是廣袤的草原,就算是遠一些,也並沒有穿過城市鄉鎮那麼麻煩,對於回紇的使者來說,他們最大的麻煩來自於馬匪和強盜。
他說的也是實情,李熙只是稍作猶豫,就答應了:“我可以稍多給你們一個月的量,但你們要的鹽太多了,使者要留在這裡多等一個月,等我們的鹽生產出來再交付於你們。”
但條件就是回紇這次買鹽她不要錢,而要牛交換。
“我要性情溫和一些的,能夠耕地的牛,這樣的牛越多越好。”
“甚麼?”回紇使者驚了一下。
“我們要向中原的皇帝交鹽稅。”李熙解釋道:“中間的道路並不是很安全,我想把鹽稅折算成牛羊,讓你們經過幷州入長安,以牛羊給朝廷交稅。”
這才是你真正這麼大方賣給我們鹽的原因吧,回紇使者驚呆。
用牛羊交易鹽,這種操作他也是從未聽聞過。
“牛羊換鹽?”回紇使者糾結。
“怎麼,你們不也要用牛羊換錢嗎,牛羊還要運到中原才能賣得掉,如此不如直接用牛向我們購買鹽,我們直接交易給你們鹽,後續你們要繼續向我們購鹽,還是這樣的操作,這還給你們省了事。”
回紇使者瞬間就很動心怎麼辦!
“價格上真的沒有優惠了嗎。”回紇使者說道:“我們回紇跟你們大唐一直都是友好交往,你們怎麼能收我貴這麼多呢,這樣我會很難過也很傷心的。”
還價是人類本能了屬於是。
他憂愁的看向李熙:“我們草原部落的百姓過得也同樣不好,回紇可要比你們大唐冷多了,每年只有兩三個月是有青草的日子,除了牛馬,一切都要向你們購買,鹽你還要多收我這麼多錢,真的很讓人難過了。”
李熙:這是在給我撒嬌嗎?
不好意思,本王不吃這一套啊。
李熙:“再給你們少半成。”
“這也太少了吧,一成怎麼樣?”
“送我一匹品種不錯的種馬。”
“殿下,您到底在說甚麼,一匹像樣的種馬的價格,能買下您這一整批鹽!”回紇使者怒吼。
是嗎,種馬這麼貴的嗎?
這樣算下來,曬鹽好像也不是很賺錢,反而養馬很賺錢的樣子。
李熙眯了眯眼:“我降低一成,你們的牛也要多送我一成!”
“甚麼,那跟沒降有甚麼區別?”
“可是馬上要入秋了,你們的牛馬也開始貼膘,再晚一些你們也要開始找賣家了,不如我批一份文書給你,你們也可以跟著交稅的商隊去關中賣牛。”
李熙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屬實不錯,回紇需要賣掉牛羊再換取過冬的糧食。
而中原很缺牛,這一批牛就算百姓買不起,地方政府和大戶們也能消化了。
回紇使者又開始動心了:“牛過你們的城市,要交稅嗎?”
李熙說:“若是按農產品算,商稅會比較低。”
最後兩人為了這一成扯了半天,大有在菜市場買菜砍價的架勢,一直砍到半個時辰以後,終於以李熙把價格降低一成,回紇使者多送五十頭耕牛做為代價,談妥了這一筆交易。
回紇使者關心的問:“殿下的鹽場可否帶在下去參觀參觀?”
李熙拒絕:“那怎麼可以,這可是我們掙錢的本事。”
見回紇使者一副“你又要拿我當外人看”的表情,她還特地補充一句:“不僅你進不去,我們大唐的使者們也進不去,在這一點上來說,我是一視同仁的。”
回紇使者這才沒有繼續說話,見下人拿了文書過來,已經在計算這一批給回紇使者的鹽的數量,交易的牛的數量,這些計算好以後,就有書記員在一旁現擬了文書,書記員做這種事情早已經駕輕就熟,等文書寫好,交於兩人看過確認後,又重新謄抄兩份出來,互相簽上自己的名字,李熙又讓刺史府蓋上公章,這樁生意就談妥了。
這次回紇使者會在這裡待上足足一個月,等待鹽場把剩下的鹽準備好,一口氣帶去部落,刺史府派去的人也會跟著一起回去,到了回紇以後,他們再交易牛羊,然後開具通行文書,派去使者,送大唐派去的人到幷州北部,如此交易便算完成。
屆時安西派去的人,會以牛作為這次鹽稅,交付給朝廷。
現在是六月,等七月從西州出發,到達回紇時應該是八月中下旬。
這時候草原上的草已經開始變黃,牛羊也開始長膘,趕著牛群往南走,並不需要另備草料,沿路也都有草吃。
李熙都不用問朝廷需不需要牛,中原一直都缺少耕牛。
大量的錢交付給刺史府,大量的鹽由各地官員分批運送出去。
交貨的順序以付款順序為先,於是在第一個地方官員簽完契書,交付了第一批貨款以後,拉著三車滿滿當當的鹽,往來時的路返回。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本來還打算在西州城多盤桓幾日的官員們,也陸續交了錢,拉了鹽返程。
刺史府有錢了,張刺史第一次感受到了經濟不拮据的好。
他先是把錢分了,王府一份,安西軍一份,然後他一份。
刺史府有了錢,馬上就開始準備起今年的勞役來。
是的,即便是服勞役,政府也是需要花錢的,管理勞丁們的差吏,負責勞丁們的伙食,要有錢才能操作這些,往年的刺史府的勞役,都是讓他們就近修築水利,今年有了錢,張刺史決定把幾個重要的地方都鞏固修理一番,勞丁們離家遠了,住宿和吃食都需要費不少錢。
剩下的錢,他還打算購置一些農具跟種子,多開些荒出來。
要想有利民生,還是要像西州王那樣多種地,政府以前太依賴當地的大戶了,張刺史已經看好了一塊地,打算開出來。
李熙看著運回王府的白銀,開心的簡直想打滾,付出了這麼多,總算是有一個經濟效益高的專案出現了。
“拿些錢出去,去外面找一找,多買些羊回來,咱們今天晚上殺羊吃肉。”李熙豪氣的說:“不光咱們王府,禁軍這段日子也累壞了,也給他們拉去幾頭。”
她一向大方,對底下的人也仁慈,忍不住大發慈悲:“給莊子上和鹽場各送兩頭豬過去,今天大家都開個葷,索性吃點好的。”
鹽場的人最近很忙。
大傢伙都覺得自己夠命苦的,以前聽說西州王人好,衝著他的名頭投奔,沒想到還沒有三個月,每天繁忙的工作就壓彎了這裡每一個人的脊樑。
這就算了,最近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風聲,說鹽場只能幹半年,剩餘的半年要自謀生路。
這怎麼得了?
幹活的這半年要把人累死,剩下的半年要把人餓死不成?
工人們心裡頭惶恐,上工時的心情就不會太好了。
聽說最近各州郡的人都來這邊買鹽,回紇的使者更是在這裡住下來了,州府為了能多出鹽,又加長了工作時間,但最辛苦的應該是運鹽的民夫,聽說這些人沒日沒夜的都在路上,雖說每次回來都能休息十天,但運鹽已經是沒人願意幹的苦差事了。
能來鹽場之前,很多人都羨慕他們。
鹽場給大家分房子,舉家投奔的,幾乎每戶都能分到一間房,但很快大家就發現,日子還是不好過。
王甲用手中的大錘重重的敲打著手裡的鹽塊,掌心已經被敲麻了,這樣枯燥的工作幹得久了,其實還不如在外頭種地來的爽快,一旁的趙乙也累到麻木了,好在他家婆娘分到的活兒輕鬆,只要想到一家人能齊齊整整的待在一處,就算累些也能忍了。
況且這些當主子的,在哪裡都是這樣。
以前給地主幹活不苦嗎,同樣辛苦。
趙乙跟王甲說:“在哪裡都是這樣,咱們這樣的流民,去到那些地主家未必也好,好歹這裡吃的也不錯,一年發三套衣裳,比別的地方強多了。”
王甲嘆了口氣:“可是這裡入了冬就沒活兒幹了,到時候得休息個半年,咱們這點工錢,幹半年歇半年還要養全家,不得餓死,倒不是累的問題,到時候沒活兒幹,全家都得餓死。”
一入冬不出太陽,曬鹽就得停下來,到時候鹽場沒活兒幹,這些人就得餓著肚子。
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失地的流民,四處流浪,聽說西州這裡鹽場招人,且主子還給分房,就慕名來了,可來了以後就有傳言,說這裡是幹半年歇半年的,等到入冬了就得靠積蓄過日子。
以前是身體累,現在是心累。
一旁有人插話:“也不知道冬天能不能去別處找點活兒幹,若是下雪,這裡肯定是沒活兒乾的,這裡好歹也好些,中午還管一頓飯,雖說吃不上乾的,但那叫豆腐腦的東西,可真是好吃,不管大人孩子都能分上一碗,我家娃兒這一個月眼看著臉都圓了,可恨這樣的活兒只能幹半年。”
“是啊,一家人總要活下去,我現在在這裡幹一個月,工錢也才三百文,現在三百文能買啥東西,只有三鬥米,哪怕一文錢不花銷,也存不下多少錢來。”
“現在糧價可真是貴啊,所以還是要自己種地。”
“你有地啊,你有地也不會來幹這個。”
正說著話,從外頭進來了一個人,身邊還簇擁著不少人。
那人氣場太強,從她進來的那一刻起,周圍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有人低聲說:“那可是西州王殿下,咱們還是別說了,等會兒惹怒了貴人,把你趕出去,這一個月三百文也不用掙了。”
“西州王來這裡做甚麼,他這樣的貴人,會來咱們鹽場做甚麼?”
“誰知道呢?”
擠到前面的人看到了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這貴人年齡好小,看著也不兇,竟還沒有地主老爺威嚴。”
“這就是皇帝的兒子?”有人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我看到了皇帝的兒子?”
武懷謙見人越聚越多,生怕冒犯到李熙,卻見她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抬腳進了一車間。
於是他又命令身邊的人:“注意些,別讓人擠到殿下跟前來,冒犯了殿下。”
李熙見工人們突然就不說話了,剛開始還往前擠,突然之間站著就不動了,於是自己站定了看著這些人,工廠是規定了上工下工的時間,中午必須休息一個時辰,可都到正午了,這些人怎麼還在幹活,她不悅的皺了皺眉:“都停下來休息休息吧。”
眾人不信,生怕她是在譏諷大家,更加努力的低頭幹活兒。
武懷謙大聲說:“前段時間是趕工要加班,可現在沒那麼忙了,大家都歇一歇,等會兒廚房要送吃的過來了,大家喝一口羊肉湯,歇息一會兒再繼續幹。”
羊肉湯,眾人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
這些人哪怕是做平民時,也很少有吃到葷腥的時候,如今主子要給他們吃頓好的,這是啥這算啥,是分手飯嗎?
有些膽小的,剛才還抱怨著累的人,撲騰一聲跪倒在地上。
“殿下,我們再也不抱怨累了,以後一定會好好幹活兒的。”
“您別趕我們走,我們以後一定會好好幹活兒,若是我們犯了錯,您可以打我們罵我們,但請不要趕我們走。”
李熙很佩服這些人的誇張,而且誰說要趕他們走了?
她看著跪倒在地的一眾鹽場工人,溫和的說:“我不知道有人跟你們說了甚麼,但是你們有甚麼問題,可以跟我講,這個鹽場雖然是武管事在管,我也會過來聽一聽民情。”
王甲忍了忍,戰戰兢兢的抬起頭:“真的甚麼都能問嗎?”
李熙看著說話的漢子,看著大約三十歲上下,但她猜想這人的年紀要比看起來還小,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漢子低下頭去:“我叫王甲。”
李熙微微一笑:“王甲,你今年多少歲了?”
王甲忐忑不安的回答:“回殿下,小的二十四。”
才二十四啊,已經蒼老成這樣了。
李熙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們辛苦。”
工人們齊齊低下頭去,這位貴人看上去和藹可親,真的甚麼都能跟他講嗎?
明明剛才聚在一起講得帶勁的一幫人,這會兒卻不敢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