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生薑發芽
這些人都是青壯年的漢子, 年紀最大的也最多三十來歲,但每個都長得營養不良的樣子, 這些人尚且如此,就不用想他們在家中的妻子兒女了。
李熙走上前來,一一端詳著這些人的臉,目光最後定在蹲在地上的漢子一眼。
漢子長著一張年輕的臉,但因為長期勞作,身形有些岣嶁,此刻他正蹲在田埂邊上, 頭快要埋在□□裡去。
“你們這些人都是來做短工的嗎?”
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來自於上位者的威壓,剛才還鬧哄哄的現場,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管事剛想張口說話, 被李熙身後的平安給止住了, 她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的陳陽,又問了一遍。
聽見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陳陽自然也知道旁邊來了人,抬起頭來一見, 看見是個陌生的少年,這少年長得很好看, 衣著雖然是細布衣裳, 但通體貴氣無人可比。
陳陽馬上下跪,低著頭, 把從村裡過來這一路的經過說了,最後才說:“貴人勿怪,這些都是我們村和鄰村的兄弟,他們家中貧苦,也是想出來混一口飯吃。”
李熙對管事說:“快去煮一桶麵糊糊來。”
新煮的麵糊糊很快就送來了, 八十幾個人排著隊領完,大家都蹲在田間吃,只有陳陽一個人沒吃飯,依舊喪著一張臉,只要一想到出門時妻子高興的表情,和即將看到的她們,就難過的連餓都忘記了。
李熙在他前面站著:“你不餓?”
陳陽耷拉著腦袋繼續搖頭?
李熙又問:“你們這裡不好過嗎?”
陳陽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這才說:“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小麥跟豆子都種下去了,各家各戶的為了省下一口飯吃,這個季節連吃兩頓飯的人都少,我們這些人也是窮得受不了,才出來找活兒乾的,我們就打算幹一個月,等過了這個月 ,地裡又有活兒了,咱們總不能為了掙點錢,把莊稼給荒廢了。”
倒是心裡頭有譜的。
李熙心說奇怪,那她招個人怎麼這麼難。
這時候平安讓人把桶抬過來,示意陳陽把碗拿來,最後一勺糊糊打到了陳陽碗裡,他低頭喝著碗裡的糊糊,心情卻怎麼都好不起來繼續說:“我娘子病了,本來想賺點錢,好給她看病。”
李熙說:“你倒是個好相公,你們這裡的人一直這樣苦嗎?”
陳陽想也沒想就點頭:“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好了,起碼餓不死人,如果沒有吐蕃人作亂,我們這些人日子過得還算可以的,但就怕吐蕃人來,他們來了要搶劫糧食,還會擄走女人,官府不管這些,反而還會找我們收稅。”
他的父母親年紀也不大,都是死在吐蕃人的彎刀下。
“賦稅很重嗎?”
“賦稅年年都是那樣交,可我家難一些的原因,倒也不全是因為賦稅,我父母都不在了,家裡就我一個成丁,每年服徭役要一個月的時間,我家娘子生老二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命都險些沒保住。”
“那孩子呢?”李熙關切的問。
“孩子活下來了,但個頭很小,也總生病,能不能站住都很難說。”提起妻子兒女,陳陽的臉就更苦了:“我也只想讓他們過得好一點,今年官府給我們換工派了牛犁地,我家也把多年沒挖開的地給犁過了,今年收成肯定比去年好。”
說起這些,陳陽臉上又燃起了希望,話匣子也開啟了:“我還在這裡學到了怎麼蓄水,本打算幹完這裡的活兒,等回去我就照著樣子做,今年如果缺水,還可以澆水,到時候收成肯定好些。”
“好,這裡的人我都收下了。”
陳陽驚訝的抬起頭來。
李熙繼續說:“不僅收下他們,你也可以留下來,並且我還要大大的獎賞你,等你們回去要跟村裡人說,我這裡長期招人,你們若是地裡的活兒不多,歡迎來這裡打短工,村裡如有失地的村民,也可以來我這裡做長工,至於你——”
陳陽傻傻的想,大約他可以留下來了。
李熙從平安手裡接過來一個錢袋子,遞給他:“你也留下來吧,剛才你很勇敢,這些是給你的獎勵。”
細布做成的布袋子裡面裝著一兜子銅錢,陳陽拎著就覺得不輕,等到貴人走了,在大傢伙的慫恿下開啟來看,裡面大概有兩三百枚銅錢。
陳陽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跪下去重重的給李熙磕了個頭:“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馬吏道:“甚麼貴人,這就是殿下。”
同村的人頓時睜大了眼睛,羨慕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
但大部分人都覺得陳陽交上的好運氣,是因為他好心。
陳陽又連連說:“多謝殿下。”
那些用嫉妒的眼光看待陳陽的人,頓時就沉默了。
下午的時候,管事來了趟地裡。
“新的堆肥坑挖好了,下午的時候你們帶上籮筐,跟著牛車去山上。”
“去山上挖甚麼?”
“挖松針土,挖枯樹葉。”管事說。
“挖這些昨甚麼?”
管事沒好氣的說:“做甚麼,自然是堆肥了。”
這些人都驚訝:“樹葉也能當肥?”
說起這個來,管事得意的不得了,第一批堆的肥早就給生薑用了,種姜又需要大量的肥料,雖說地大,每日往這裡運的肥料也多,但如果算上樹葉跟枯草,甚至還有從西州城內,收來的一些生活垃圾,一萬畝的地裡都用不完,但殿下的命令是,堆肥坑也要一直建,就算現在的地裡用不著,存著開荒用也是好的。
陳陽等人看見不遠處冒出新芽的植物,才知道里面種的是生薑,原來那就是生薑!
姜極其貴重,妻子生大妞坐月子的時候,他娘掏錢買過,十文錢才得了那麼一小塊而已。
但眼下這塊地裡,幾畝地裡,冒出來的新芽,竟然全部都是生薑。
這些生薑全部都挖出來,那得賣多少個十文錢啊,也難怪那些貴人打賞人一點都不手軟,伸手就能給出幾百文銅板出來,下午陳陽跟著眾人一起,按照管事的要求,去山上撿枯枝,還有人把松樹底下的那一層松針土都挖了下來,說是也要堆到地裡做肥料。
陳陽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餘下的日子裡,陳陽除了老老實實跟著管事們幹活,就是留心那幾畝種著生薑的地。
莊子上給那塊地澆肥澆得有些勤,但幾乎沒澆過水,陳陽都把這些默默的記在了心裡,他還找人打聽過生薑是如何如何種下去的,這裡的人也都願意同他講。
看著天幕,皇帝默默的搖了搖頭,他的小老弟還是太單純了。
生薑這麼值錢的東西,若是給這些農人們學會了,所有人一窩蜂去種,那以後勢必會引起跟風效仿,小老弟太年輕,做事還是不夠沉穩啊。
天幕只是在陳陽的畫面上一閃而過,很快就追著李熙到了王府。
現在的王府早就沒了她剛來西州時的繁華,砍掉一半的下人,讓他們去各種作坊裡做事以後,王府裡簡單的就像個尋常地主家的房子,看到李熙現在過得如此節儉,皇帝心中也不是滋味。
“太子,你怎麼看?”
“兒臣倒是覺得,西州王既然意在降低西州物價,生薑於百姓來說,是為數不多可以買得到的驅寒的藥材,西域地廣人稀,分到百姓頭上的口分田還是有二十畝之多,百姓也並不會愚昧到拿全部的土地種植生薑,而且以兒臣所看,大部分人也不會覺得自己能種生姜,就拿這群人來說,也只有這一個人,留心過此事。”
正如太子所說,大部分人見到生薑,只是驚訝於在這種地方種,會不會被偷走。
只有陳陽留心過種姜的這塊地,除了施肥幾乎沒澆過水。
陳陽總結了一下,水要少。
他又把這些都默默記在心裡。
一旁的人毫不在意,生薑可以種大家都知道,但怎麼種得活,怎麼種才能種的好,這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他們對新式的漚肥法更感興趣,以前家裡漚肥,就是直接拿農家肥去澆,但殿下的官田裡的肥料還可以用樹枝,用中藥,只要是大自然中的東西,似乎一切都可以變成肥料。
官田的下人們也不瞞著幹活的人,這些人似乎得到了吩咐一般,只要有人問起漚肥法,都是知無不言,不懂的話還能反覆問,他們非但不會厭煩,還會更詳細的解說。
對於農民來說,農事最大的三件事無非是:犁地、澆水、施肥。
澆水得看天,老天爺賞飯吃的時候,甚至都不用這麼管,但肥料農民們就沒有更多的辦法了,家裡有牲畜的還能多些肥料,對於一般人家來講,家裡那些肥料,都不夠澆滿家裡的五分之一的。
但官田裡取肥料的方式也多,山上的土,地面的草,城裡的生活垃圾,甚至爛菜葉子都可以做為肥料使用,種生姜的地裡,就是當初從山上取的松針土拌在裡面做肥。
農人們有些興奮,來官田裡做工的優點又多了一條,他們還學到了好多......
皇帝對此頗為滿意:“這種漚肥的法子咱們也可以試試,還有那個甚麼公廁甚麼的.......”
太子心領神會:“兒臣馬上叫人下去督辦。”
其實他也早想說,公廁甚麼的太實用了,也會對長安城的市容市貌有助益。
“太子,新犁做的怎樣了?”
“新犁做出來了,兒臣親自拿去皇莊裡試過,確實比舊犁好用,如此好用的犁,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畜力,兒臣建議還要向全國推廣,先以關內道為試點,批一部分經費下去,做成新犁發往各縣,這是兒臣的奏摺,裡面涉及到預算跟方案,請父皇親自過目。”
皇帝接過太子遞過來的奏摺,認真的看了起來。
只看到一半,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了起來,苕郎這哪裡是自己做的方案,明明就是抄他小叔的作業啊!
但偏偏,抄得讓他很服氣。
“苕郎,這些果真是你自己想的。”
太子汗顏:“其實也有西州王的功勞。”
皇帝頓時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看來你小叔也不是隻會玩,對於管理封地這件事,他做得比其他親王要好太多了,若是推行此法,在世家那裡會不會有阻力?”
太子:“何不學西州王那樣,殺雞儆猴?”
皇帝挑眉:“你也覺得你小叔是在殺雞儆猴?”
其實他早就懷疑了,為甚麼曲家的武士一出手,禁軍就出現了,這也太巧合了吧。
一直到曲家心甘情願的拿出糧食,並承諾修建河道,事情總算是明朗了,這一切就是幼弟設的一個局。
曲家受到了打擊,西州當地計程車紳也就能老實了,西州王趁著這個機會,在西州努力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跟勢力,等到其他人反應過來,他也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西州的局勢,跟中原也有相似之處。
他倒想看看以幼弟的能力,怎麼去破世家這個局。
中原地區世家吞併土地,他們無比希望農民能減產,最後賣掉土地,淪為世家附庸。
世家的利益,跟皇帝是衝突的。
百姓失地,動搖的是帝國根基。
皇帝沉吟片刻:“先這樣做吧,就用你小叔的辦法。”
便是皇帝也沒有用不完的錢,他也要考慮到投入和得到的比例,虧太多長期虧,意味著這件事情無法長久的辦下去。
太子眼中的眸色一閃:“那我們要不要幫他把安西軍的那塊地拿到手。”
十九萬畝地,如果都到了李熙手中,那麼李熙就會成為整個西州最大的地主。
他是否能駕馭得了這麼多的土地,又會給西州帶來多大的變化,就連皇帝也隱隱期待起來。
皇帝往身後的圈椅上一躺:“他既然想拿到那塊地,就得靠著自己的本事,甚麼都能靠朕嗎?”
可是您明明很想讓他拿到那塊地,現在不承認了算怎麼回事。
不過,他也很想知道小叔怎麼拿到那塊地。
畢竟郭昕也不是甚麼軟柿子,想讓他心甘情願的拿出那一批地可是不容易。
“郭昕走了多久了?”
“應該過了肅州。”
皇帝目光幽深,盯著旁邊的輿圖。
安西與中原之間,那一塊被畫上了一把×的地方,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西域的局勢只會比長安更糟糕吧,李熙要怎麼破這個局呢?
.......
時間也很快就過去了,油菜也發了芽,紛紛冒出來小腦袋。
山上的樹木過了緩苗期,大部分都活了下來。
王府的織衣坊裡,大部分織娘都學會了手織毛衣,一小部分確實跟不上的,只能被送去另一個生產車間學習纏繞毛線,繞毛線是大部分人都會的工作,所有人在經歷過一陣忐忑不安的生活過後,生活也逐漸回到了正軌。
織衣坊的第一批毛衣也做出來了。
下人們試過,是覺得很暖,但畢竟現在不是冬天,說不出來這東西到底好不好用。
李熙手裡拿著一件毛衣,反覆的摩挲著手裡的紋路。
武氏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是羊毛而已,不值錢的東西,如今竟然成了她手中的衣服。
這衣服不似絲綢那般絢爛美麗,也不像皮草那樣奢侈華貴,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赤貍,這種毛衣果真在冬天能保暖?”
“雖比不得皮子跟絲綿,但比蘆絮等物要更暖。”李熙嘆了一口氣:“哎——”
“你哎個甚麼?”
“沒有找到更好的羊毛。”現在的羊毛是山羊毛,這種羊毛保暖性雖然很好,但比較硬,透氣性不如綿羊毛,只可惜她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更合適做羊毛線的衣物。
不過是山羊毛也不是不能用,北方的山羊為了抵禦寒冷,進化出一身長毛。
“還要多好的羊毛才算好啊。”武氏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羊毛能做成毛衣,豈不是能賺大錢,這事我得寫信給你舅舅說一聲,咱們家在幷州有個馬場,養了好些羊呢,另外還有那新犁的法子,你也畫好圖,一起帶給你舅舅,讓娘想想這裡還有啥好東西,掛麵的方子也寫給你舅舅,這毛衣跟毛線,我一樣寄一件給他。”
出發前孃家的兄長也給了兩人不少好東西,武氏自得了新犁的圖紙,就每時每刻想給孃家寄圖樣回去。
“那也一併帶信給陛下,我來這裡以後,還沒寫過奏摺給他。”李熙想了想:“還有帶給貍奴的一冊圖紙,帶給皇兄的撲克和麻將......”
麻將是最近工匠才做出來的,這種不燒腦又上頭的遊戲,瞬間打敗了撲克,成為武氏新寵。
現在西州城的上流圈子,又開始流行起搓麻將。
“對對對,你也得想著你皇兄才行,有甚麼一併帶過去的,一起給娘,娘給你安排著。”武氏冒出一背心的冷汗,若是給皇帝知道了她給武家捎東西沒給他捎,那小心眼的皇帝,不一定會把氣撒在自家人身上,但是對武家人嘛,就呵呵噠,他可不會像對待李熙那麼仁慈。
從武皇還政以後,武家一直比較茍。
只要一想到能跟兄長通訊,武氏臉上就一直掛著笑容,從那天開始就在準備西域的特產,每天開心的跟過年一樣,李熙也好久沒從武氏身上感受到這種活力了。